Intel手机芯片的挣扎与没落

可梦之

我入职的时候，Intel已经在手机市场上丧失了先机。听老同事说，早期CEO担心手机业务会降低利润率，错失良机。

刚进去的时候做Haswell/Broadwell。那时候公司对手机芯片已经很重视了，内部林林总总各种项目，但进展都不好，基本上做一个死一个。我们组口碑好，抢过来BXT项目，前前后后做了一年多。

BXT是面向高端市场，和高通对标。并行有一个猴版的面向中低端市场，项目名字都忘了。当初大佬开会有人问过，为啥做低端市场，我们明显没有竞争力啊。大佬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不占领中低端，中国就会占领，并向中高端侵蚀。这点并没有错，后来事实上也是这么发展的。但要操心也应该是高通、苹果操心吧。Intel的市场占有率都可以忽略不计，抢都没抢到呢，就当宝贝护着了？果不其然，低端项目半年多点就被砍了，市场部门反馈，你就是现在做出来，都已经落后没人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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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XT继续苟延残喘，最终没有成功，各种原因吧。

首先，不像CPU，Intel没有一个成熟的手机芯片平台，不像CPU上可以搞tick-tok策略，逐步改进，手机项目上只能从头搞起，这就大大拉长了TTM。高通有成熟产品，改动提升一些，半年就能推出新产品。Intel一两年都搞不定，没搞出来就已经落后。没有成功项目，重新开项目还是一样的问题，陷入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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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PC时代的思维模式不适应手机。开会讨论的时候，各种炫耀我们性能多么多么好，别人有的功能我们都有，别人没有的我们也有。对于至关重要的功耗，口头上重视，做取舍的时候，往往取性能舍功耗，越做功耗越高。最后做出来的工程样机，真的可以当暖手宝。具体做项目的时候，定制化、过度优化，骨子里的习惯很难改。但手机市场变化太快了，没时间让你精雕细琢。

- c1 [7 N" H" s9 H# X" \* z7 |7 q还有就是臃肿的团队。我们组就一千多人，可能比很多芯片公司都大。每天各种会议不断，有用没有，都把你拉上，我大部分工作都是在会议室偷着干的。EDA flow被封装了不知道多少层，这在做PC的时候是好事，比如绕过了很多EDA工具的bug，但是要改动一下就很难，圆环套圆环的上古时期的PERL代码，看都看不懂。代码管理用的是bitkeeper，提交代码分为三级，unit，cluster，chip。每一级都要通过一堆自动测试，而这些测试越往上越慢，往往要论周算。所以unit提交成功了就继续往下做了。但等几周后上层测试失败后，要溯源就很麻烦。那么多unit，到底是哪个造成的，扯皮就能扯半天。专门有一个组，30多人，任务就是盯着测试结果，看到失败的找相关的人处理。找到人了也要扯皮，不是我的错，是你测试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是别的unit的问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或者直接就找不到人，反正在不同会议室打游击是常态（跨组发email让人做事情基本上是没啥作用的）。这种效率就可想而知了。项目各种delay，当初设计的超高spec，还没做出来已经落伍了。

( ~) X  e2 Y1 _5 F乱上项目，乱砍项目，各种资源浪费。BXT还没做好，基于BXT的芯片系列都规划好了，别的组轰轰烈烈的干起来了。那么多人，不能都闲着吧，手机是香饽饽，每个组都想分一杯羹，BXT一砍，全部完蛋。我具体做的是存储管理，Intel Lab研究出很NB的存储介质，决定作为大杀器放在手机上，虽然之前没有实际应用过。本来我们是做新的东西，开始进度是最落后的，后来赶上来，反而成了进度最快的团队。但是MMC严重滞后，对我们的支持砍了，我们的辛苦全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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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流失。项目老失败，高层内斗找人背锅，反映到下面就各种重组裁员。一般分三轮，第一轮是自愿拿个package离职，第二轮是换组，第三轮是裁员。往往第一轮优秀的员工就跑了，我好多同事都去了Apple。第一轮第二轮后，裁员目标往往就达到了，反正我从来没遇到过第三轮。最后就成了劣胜优汰。混日子的越来越多。当然，Intel内部还是有很多牛人的，有些是非常非常敬业的，包括阿三。一个同事的阿三老板，早上六七点开始发email，凌晨两三点还在发，家里的事情一律老婆管。十多年没回印度，好不容易回去一次，机场里继续发email督促你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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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_* Z& H9 ~' Z: s. }9 q当然固守x86指令集，没有拥抱ARM也是一大问题，但这个主要是软件生态的问题，我们团队也不负责CPU，知之甚少。Fab工艺停滞不前，也是一个原因，但当初工艺对TSMC还是有优势的。不过一个问题是Fab是对CPU高度优化的，对手机SOC则未必合适。

我离开Intel的时候，BXT已经事实上死亡了，后来除了面向PC的BXT-P都被砍了。BXT-P后来有没有真的用也就不知道了。组里经过n轮re-org，又返回去做PC的老本行。BXT之后，Intel雄心壮志也被消磨殆尽，基本放弃了。后来和中国做pad芯片的厂商合作过，沦落到给人家做IP。苹果用过Intel的基带，不过是收购的英飞凌的产品，效果也不好。现在5G也放弃了。Intel在手机市场还有啥存在？我是不知道了。好在data center大发展，也算间接从手机市场上挣了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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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司有人有钱有资源，但内部也有各种问题，有鞋穿了，就不如光脚时候敢拚了。面临新的市场，往往反应迟缓，错误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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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帅客

intel往里面挤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思路又走错了，手机芯片有那么大的功耗，肯定玩完。

togo

前两年Intel搞了一个什么芯片，好像是多媒体方面的，Grammy上还请Lady Gaga带上那个装置表演。

清凉山

Intel早年做过arm芯片，还不止一轮，我用过的Intel芯片的PDA都不止一个呢。。。

可梦之

清凉山 发表于 2020-6-15 04:04
2 k; n2 U( [) ^Intel早年做过arm芯片，还不止一轮，我用过的Intel芯片的PDA都不止一个呢。。。 ...

很早就卖了

moletronic

可梦之 发表于 2020-6-15 04:13
很早就卖了

Xscale 2006年卖的，一年后就出了iPhone。只能说牙膏厂的运气太差。那个时代移动处理器市场太小，论表现，牙膏厂其实做得比TI, Frescale 要好。当时在这行还没听过高通。牙膏厂卖业务给Marvell时俺还很吃惊。

WiFi

moletronic 发表于 2020-6-15 05:30
Xscale 2006年卖的，一年后就出了iPhone。只能说牙膏厂的运气太差。那个时代移动处理器市场太小，论表现 ...

1 o  D+ W$ t  A4 F2 VXScale是基于ARM的，在intel不受重视。X86吹牛可以覆盖低功耗，就被卖了。可惜Marvell一直没能真正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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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周

无所谓了，牛的人，到哪里都有饭吃。
; Q3 h8 y5 I. c$ q6 _Apple Portland site怎么开起来的，不就是为了挖牙膏厂的人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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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

Intel 06年把XScale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r52097

大企业病吧。其实技术上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那么多资源，就是外面买一个也能成。苹果不就是这么慢慢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做起来的吗？

moletronic

WiFi 发表于 2020-6-15 06:33
XScale是基于ARM的，在intel不受重视。X86吹牛可以覆盖低功耗，就被卖了。可惜Marvell一直没能真正做起来 ...

不知是嘴硬还是marketing的人没远见，08/09年的时候牙膏厂的人还在说移动处理器利润率太低，做不了。那时候就连俺这种小喽啰都能看出来这个市场能有多大了。

史蒂芬周

moletronic 发表于 2020-6-15 10:59
1 J% i; r( y4 I- P+ [不知是嘴硬还是marketing的人没远见，08/09年的时候牙膏厂的人还在说移动处理器利润率太低，做不了。那时 ...

9 M& E/ e1 I: ^; I; f1 `  I# L那你09年买了AAPL吗？

moletronic

史蒂芬周 发表于 2020-6-15 11:09
; V& Y3 I% U8 ^! x那你09年买了AAPL吗？

& X1 L! j' a, e( L# `+ L# N0 {0 s那时太穷，买得不够，后来卖得又太早。

r52097

与绝大多数公司不同的是，苹果的管理架构没有产品事业部的划分，也就不太容易出现各个事业部相互倾轧的情况。

http://www.asymco.com/2013/07/03/understanding-apples-organizational-structure/

雪山下

握个手！ Intel的大企业病特别明显，你写的太好了。其实很多Intel这样的大企业都在吃老本，总体落后时代。

1. 公司里有庞大错综复杂的既得利益阶层，曾经的成功让他们有资本躺在以前的荣耀里，而这些人关系第一，利益第一，项目怎么样对他们关系不大
2. 大公司病到process就像工厂生产线上的装配线，极端细化，不适应新时代，也没有人改的了。利益集团就生活在现有的process上。
1 O" g, u) M# Y& B; l7 a2 W3. 效率极低，反应极慢，没人做一点冒险的决定。管理与技术人员极度分离。
1 ?: j0 _, e2 b" e2 b9 X3 @  T8 H' X4. 项目结果与责任不相关
5. 盲目自大，自以为什么都是最好最强的

所以我认为他们想做新的东西都做不成，收购的公司都基本被他们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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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WalkerJ

moletronic 发表于 2020-6-15 05:30
5 G/ s) n9 m( S+ mXscale 2006年卖的，一年后就出了iPhone。只能说牙膏厂的运气太差。那个时代移动处理器市场太小，论表现 ...

( P* y( c" T& L$ P% N) S' U不是运气问题。
自己革自己的命是最难的。一个上规模的公司，要背离原来高利润的产品，去做一个低利润的，基本是做一个死一个，没有例外。
我觉得这种情况唯一成功的机会就是另起炉灶，另外找一帮人，从上到下，不跟现有产品线交叉，允许使用公司现有IP，但是决策完全隔离。
1 \: @7 n  x# Y" S后来买英飞凌的基带就是这个路子。但是有点迟了。

清凉山

看客 发表于 2020-6-15 09:27
2 `' @! d# v' E/ c7 XIntel 06年把XScale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叫战略眼光，你不懂的

阿迪

小白请教一下，像X86指令集这种CPU的专利是没有年限的么？

看客

SkyWalkerJ 发表于 2020-6-15 14:31
6 {5 K- P* A7 i8 C不是运气问题。
* q3 W0 y; \* z+ K- b自己革自己的命是最难的。一个上规模的公司，要背离原来高利润的产品，去做一个低利润的 ...

不用往“后来”去找，奔 4 的时候就已经积重难返了，酷睿翻身就是你说的这个路子，是买的以色列公司连人带产品。

可梦之

阿迪 发表于 2020-6-15 18:19
1 y. n# N3 D5 @# M0 p" ^9 Q小白请教一下，像X86指令集这种CPU的专利是没有年限的么？

: T" ?& W) z) u( y$ K9 n( T" x指令集是不断扩充的，如果只用二十多年前的指令，做出来的CPU也没有市场。围绕指令集有一大套相关专利，想绕过去基本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