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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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貌似深邃:大词如何制造思想幻觉8 [! s9 g4 j7 b. S8 |4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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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的文章有一种非常显著的修辞机制:大词压场、气势坐镇。 5 v4 ~( A5 ]6 e. q- \& e1 y* ^1 y
"文化""文明""历史""苦难""民族""灵魂""苍凉""荒寒""废墟""命运"——这些词在他的文章中频繁出现,并且常常以一种庄严的姿态彼此呼应,形成一种词语的协奏效果。单独拿出来,每一个词都不算错,也不算空;可是当它们被密集地、反复地、以一种交替抬升的方式排列在一起时,语言就获得了一种超出内容本身的重量感。青年读者最容易被这种词语阵列震住。因为这些词本身太大,太重,太容易让人产生敬畏。一个句子里只要同时出现"文明"和"苦难",语气似乎就自动升高了;一段文字只要不断回旋"历史"和"灵魂",读者就容易误以为它已经越过普通叙述,进入了思想层面。
! r r% `+ I* J, H6 p1 b' b年轻时读这些词,会觉得热血微凉,胸口发紧。 8 B9 i: V8 x% ], j8 l k
当年那种感受非常真实。我至今仍记得自己读《道士塔》开头那几段话时的感觉。余秋雨写王道士在莫高窟前扫地,几句话就让人觉得一场文明浩劫正在以一种荒诞而悲凉的方式展开。他的句子短而重,像急促的鼓点,带着明确的节奏要把你的情绪一步步引向某个没有思考过也无法接受的事实。这种写法当然有效,它在修辞上是成立的。但问题在于,当你试图回味的时候,就会发现它的有效性更多来自语气而非论证,更多来自词语的重量而非思想的密度。 8 X/ d4 m7 f7 R
可多年后再看,这些大词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不能说清楚。它们其实更像舞台上的布景,彼此衬托,彼此增光,却未必真正能推进思想。你如果仔细追问:他在这篇文章中到底论证了什么?"文明的苦难"到底是一个什么结构性的命题?"文化人格"这个概念在他的使用中到底有没有清晰的边界?"历史的悲剧"在他笔下究竟是谁的悲剧、由什么制度和结构造成、该如何分辨其中不同层次的责任?这些问题一旦认真追问下去,就会发现余秋雨的文字常常在关键节点上绕了过去。他不是正面回避,而是用一个更大的感叹替代了这些追问。感叹一来,追问就显得多余了——谁会在别人替文明叹息时追问"你的分析框架是什么"呢?
|' |, x3 U! _$ V7 v. K5 l余秋雨的手段,常常不是把一个问题拆开,而是把一个问题升高;不是解释它为什么发生,而是宣布它很沉重;不是进入结构,而是抵达抒情。 . X! z" x. A& ~$ x
这便是他的文字里那种与生俱来地"深邃感"的秘密:它往往不是由思想一步步推进出来的,而是由语气和气势的不断抬升带出来的。 1 y+ d, y# Q& @3 }6 O* E6 E0 v
这种机制可以用他的《都江堰》为例来观察。他写都江堰,不满足于讲它的工程原理和历史沿革,而要把它升格为一种文明精神的象征。李冰在他笔下不再只是一个治水的地方官,而成了中国文化中"务实理性"的化身,与长城那种"雄壮却未必实用"的精神相对照。这个对比写得很漂亮,读者读来也觉得眼前一亮——原来中国古代工程还可以这样分出精神谱系来看。但稍微往深了想,就会发现这个对比经不起细问:长城的修建同样有务实的国防考量,都江堰的维护历史中也充满了政治角力和利益纠葛,两者并不能简单地被分配到"务实"与"壮观"这两个道德化的标签上。余秋雨当然知道历史比这复杂,但他的文体和华而不实的文风鼓励他选择那个更漂亮、更有概括力、更适合被记住的说法,而不是那个更复杂、更暧昧、更不容易变成金句的说法——那么做明显需要更扎实的考证和思考。
9 B+ V5 U4 T8 H) h7 d真正的深刻,需要耐心,需要分辨,需要在矛盾中停留、徘徊;甚至是在自我否定之后涅槃。它不怕具体,不怕琐碎,不怕承认复杂。它会追问:这个历史事件发生的制度条件是什么?这个人物的选择空间有多大?地方秩序如何运转?财政、交通、官僚系统、知识生产、国际格局如何共同塑造结果?一场文化损失究竟该如何分配责任?它甚至会追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我们今天叹息敦煌文物流失,可如果当时文物留在了一个连基本保管能力都没有的体系里,结局会更好吗?这并不是替外国掠夺者辩护,而是真正进入历史时无法回避的复杂面。没有这些,那么这些深刻文章读完顶多也只能留下一声嗟叹。
9 t: M# l3 O; l' j余秋雨肯定不太愿意停在这些地方。
" G5 {3 H2 O& E# z5 C他当然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问题,而是他的文体不鼓励这些问题充分展开。因为一旦真正展开,文章就会失去那种迅速升空的抒情速度。历史经过考据的话会变得杂乱,责任会变得分散,人物会变得暧昧,结论会变得迟疑,情绪也就不再那么容易一锤定音。你不可能一边仔细辨析晚清地方财政对文物保护的影响,一边保持那种"面对文明浩劫"的悲怆声腔。辨析和悲怆会互相打架。余秋雨每到这种时刻,几乎总是选择悲怆——因为这背后是最容易打动当年读者的情绪之一。 5 T/ R1 I8 x, M7 p6 A
而他的散文最擅长的,也正是这种看似快刀斩乱麻的一锤定音。 $ g% q6 p2 n7 J
反正,一锤定音,在青年时代读来很痛快。年轻读者往往也都喜欢这种确定性:这是文明,这是愚昧;这是高贵,这是庸俗;这是苦难,这是救赎;这是应该敬仰的人,这是应该痛惜的事。我们在那样的文字里获得了迅速的判断,也获得了迅速的感动。世界在他的笔下变得清晰、分明、可以被快速处理。这对于一个正处在知识积累初期、尚未建立起独立判断框架的读者来说,确实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3 E! q5 W& V! u" m) @
等年岁渐长,才发现这种迅速本身就可疑。就好像一个急于给纷繁的真实事件贴上标签的畅销书作者一样可疑。
& M' h3 j7 g+ ]) g历史还没有讲清楚,感叹已经先行抵达;材料还没有完全展开,姿态已经提前完成;问题尚未真正形成,答案已经披着文明悲情的长袍站在了那里。这像一个人还没问诊,医生已经开始流泪——你可以不怀疑他的真情,但你怀疑的是他的程序甚至是他的能力。真正可靠的判断,应该在材料充分展开之后到来,而不是在展开之前就已经准备好。
* ?9 @" I9 Y4 }' H2 |* {# L1 x: n这不是深刻,这是深刻拗的造型。
4 \: V, E' }7 j& z! J5 o所谓"貌似深邃,实质浅薄",这不是刻薄地说余秋雨没有知识储备,也不是说他的文章没有可取之处,而是说他的深邃经常停留在语言效果层面。他善于制造一种"深"的氛围,却未必总能给出真正深入的解释。他让读者感到自己正面对深渊,却很少带读者沿着岩壁一点点下去。真正下去过的人会知道,深渊里面的景象并不总是庄严的,也不总是可以被漂亮语言概括的。它有时候是琐碎的、泥泞的、让人困惑的,甚至是让人对自己先前的判断感到尴尬的。 & S Q; G e" v8 B: [
他更像是在深渊边上架了一圈灯,然后开始了直播……
4 J+ x/ y4 g; i$ \ ~( V灯光很好,阴影也很美。只是照久了,人会发现,那并不是深渊本身,而是一套精巧的舞台照明。照明能让你感到深渊的存在,却不能让你真正知道深渊里有什么。而余秋雨最大的本事,正是把"感到"包装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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