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打进了自己的知识盲区:方舟子在古典文学门口的自爆现场
6 |) k- h+ f! e1 H l2024年末,叶嘉莹先生辞世,举国追怀。一位百岁老人用七十余年的光阴守住了古典诗词在现代世界的一线香火,无论你是否认同她的每一个学术判断,这份心力本身就值得尊重。然而就在公众悼念的余温尚未散去时,方舟子发文猛烈抨击叶嘉莹对欧阳修《玉楼春·西湖南北烟波阔》与苏轼《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的解读,用上了他弹药库里最大口径的词汇——"完全错误""胡扯""不学无术"。 2 {/ y( d# d$ f3 V+ Y
读惯了方舟子打假伪科学时的雷厉风行,不少读者可能会下意识地信任他的判断:这人查文献出了名的狠,既然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想必是有铁证的吧? 7 f" V) V4 E/ ~7 A, S) e
我花了不少时间,把他能公开读到的批评文本、叶嘉莹的原文讲稿、以及相关的权威辞书与注本逐一比对之后,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在这场争论中,被字典正面打脸的不是叶嘉莹,而是方舟子。 他至少在两处关键字义判断上犯了可以被任何识字之人在五秒钟内验证的事实性错误,同时在词学体裁常识上暴露出令人诧异的空白。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一种我们并不陌生的流量逻辑——谁火灭谁,恰的是烂饭,砸的是别人的招牌,赚的是自己的点击。 以下我将逐条展开,先亮证据,再论方法,最后谈动机。所有判断均以原词文本、当事人原文、权威辞书与注释为据,不做人身攻击,但也不会客气。
$ N) _# h" ?7 k x. q. i' h 一、"咽"字之争,只需花五秒钟查一下字典
3 @. J0 E& a0 q3 G方舟子最干脆利落的一条,从这里说起。 8 [2 ^$ L; u/ J; W7 ^
欧阳修原句是"风里丝簧声韵咽"。叶嘉莹将"咽"释为含有呜咽、低沉悲切之意,并延展说明古人所谓"悲"可指一种深沉的感动,不必专指哀伤。方舟子斥之为"胡扯",并以一种审判结案式的口吻宣告——"与呜咽、悲切没有任何关系"。 , i) q; z7 u) T+ G4 U2 j$ ~( U
请注意这句话的措辞:"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主要不是呜咽义",不是"在这个语境里侧重物理性的声音断续",而是"没有任何关系"——一个绝对化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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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请做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打开《汉典》网站,搜索"咽"字,点开读音"yè"的义项。释义写着什么?"阻塞,声音因阻塞而低沉。"下面的标准例词呢?"哽咽"、"呜咽"。如果你嫌《汉典》不够权威,还可以去查《康熙字典》引《集韵》对"咽"的解释。 + ^( ~( a! U$ o( d5 C9 x) {$ B* _- K, N- N
方舟子大概想表达的意思是:这里的"咽"侧重于声音在风中受到阻塞、变得断续而不连贯,描绘的是一种物理性的听觉效果,而非在写人哭泣。如果他只是这样说,倒也不失为一种可以讨论的理解侧重。但问题在于,"声被阻塞而断续"和"呜咽低沉"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他所划定的那条"没有任何关系"的绝对鸿沟。"咽"字从本义"声因阻塞而低沉"到引申义"呜咽哀切",是同一个语义场内部的自然延伸——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住了,出来的就是那种低哑的、幽咽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声响。古典诗词中用"咽"形容泉声、笛声、风中丝竹,几乎无一例外都裹挟着那层幽咽低回的情感色调,这不是叶嘉莹的发明,是"咽"字在千年文学传统中积淀下来的审美公约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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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层意思全面忽略,然后宣布别人"胡扯"——这不是训诂,这是一个没查完字典的人在训诂领域里的冒失表演。 他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对"的义项面向,就以为其他面向统统不存在。而这恰恰是训诂学最忌讳的操作:单义化谬误——把多义词的语义谱系砍成独木桥,再指责别人走的不是你那条道。 & F5 u+ Z9 ^/ h. \3 B
一个以"科学精神"安身立命的人,在最容易验证的地方选择性指责。你说人家"不学无术",至少先翻翻字典吧。 2 _: t/ |, R0 H
二、"余"字之争,把同源义强行撕成对立面
$ G m# D( P' @6 J4 ~+ p. y# n苏轼原句是"霜余已失长淮阔"。叶嘉莹在课堂讲解中说"余者,余留下来的",意指"下霜以后",深秋水落,长淮不复从前的开阔。方舟子抓住"余留下来"这四个字,举出"雨余=雨后""舞余=舞毕"为平行例证,宣判叶嘉莹"完全错误",理由是"余"只能表示"刚刚发生过",而叶嘉莹却把它解成了"余留/余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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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批评初看有几分道理。叶嘉莹用"余留下来"来解释"X余"这个构词方式,在措辞上确实不够精确,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误会,以为她把"霜余"理解成了"霜留下来的东西"而非"下过霜之后"。这是她讲演式文体的老问题:口语化的铺展有时会在措辞层面留下把柄。如果她说"霜余即霜后,'余'在'X余'结构中表示某事发生之后所遗留的状态",就不会给人留下攻击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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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舟子的错误比叶嘉莹的措辞瑕疵严重得多。他把"余=剩留"和"余=之后"硬拆成了水火不容的两个选项,在二者之间做了一个非此即彼的裁决,然后把叶嘉莹归入"错"的那一边,把自己归入"对"的这一边。而任何对"余/餘"字有基本词源认识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义项根本不是对立关系——**"余=后"恰恰是从"余=剩"引申出来的。** "雨余"为什么表示"雨后"?因为"余"的核心语义就是"事毕之后所剩余的状态":雨过了,天地间残留着雨后的那种气息与景象,这就是"雨余"。"余留"与"之余"是同一棵语义树上的根与枝,你可以说在"霜余"这个词组中"之后"的含义更显豁,但你不能据此宣布"余留/余剩"这个义源"完全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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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叶嘉莹对这句词的实际判断——"霜余"指向深秋霜后、水落淮窄的萧瑟景象——与所有通行注释完全吻合,没有任何方向性的偏差。方舟子揪住她课堂口语中的措辞方式,跳过她的核心判断不看,直接给出"完全错误"的终审裁定,这在论辩术上有个名称,叫做"攻击表述而非攻击论点"——你打的不是她的观点,是她说话的方式。这不叫学术批评,叫鸡蛋里挑骨头还挑错了位置。 # h' z# i! k6 r4 B
三、"琉璃滑"之争,无视对方原文注释中已经提到的多解空间6 H) }$ L8 S7 O$ y2 [9 l6 {2 |
欧阳修另一句"杯深不觉琉璃滑"引发的争议,性质又有所不同。"琉璃"在这里到底是指杯子的材质(玻璃杯光滑),还是指酒色如琉璃(酒液晶莹滑润)?学界对此本有两说,属于典型的"可争议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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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在原文中是怎么处理的?她明确说:"有人以为是杯……那不错的",同时她个人倾向于认为"琉璃滑"也可以指酒色如琉璃,并以李商隐"半杯松叶冻颇黎"类比"酒冻如玻璃"来作为旁证。换句话说,叶嘉莹自己已经承认了两说并存,给"杯说"留了明确的肯定空间,只是她在两种可能性之间多往"酒说"的方向探了一步。 / V* {3 c! @9 U7 J& u% l. h/ W
方舟子怎么呈现的呢?他把叶嘉莹的立场简化成了"把琉璃释为酒如玻璃",进而以"牵强"定性——等于掐掉了叶嘉莹原文中"指杯亦不错"这句关键的自我限定,只放大她倾向"酒说"的一面,然后对着这个被截取的靶子开火。这在逻辑上叫"稻草人论证":先歪曲对方的立场,再攻击被你歪曲后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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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方舟子显然没有留意到的互文证据:欧阳修自己还写过"无风水面琉璃滑"。在那首词里,"琉璃滑"分明是以琉璃的质感来比喻水面的光洁平滑——"琉璃"在这里不是实指某种器物,而是一个修辞性的比喻词。这说明在欧阳修本人的用语习惯中,"琉璃"完全可以脱离器物本体、作为比喻性修饰语来使用。叶嘉莹顺着这条修辞惯性往"酒色如琉璃"的方向多想一层,有没有道理?当然有。是不是唯一正确的解读?当然不是。但你把一个本来就处于两说并存地带的多解讨论判成"低级错误"——这不叫严谨,叫粗暴。
6 t$ g4 x0 {: _6 `$ D 四、无视"次韵"的说法,最暴露目的的强行打假
7 b: p) ]4 C4 m. N$ K& a% D4 }前面三条是字义层面的逐一核验,现在要说的这一条,性质更为根本——它涉及的不是某个字怎么解,而是这首词作为一个整体应该怎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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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这首词的标题写得清清楚楚:**"次欧公西湖韵"。什么叫"次韵"?按台湾出版的《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的标准定义:依仿他人来诗来词的韵字次第**作诗回赠——也就是说,不仅韵部要相同,连每个韵脚位置上用的那个字都要和原作对应上,顺序也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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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两首词的韵脚并排一放:欧阳修用的韵脚字依次是阔、咽、抹、滑、八、月;苏轼用的韵脚字依次是阔、咽、抹、滑、八、月。同字、同序、一一对应,严丝合缝。 5 ~/ z' i4 S4 C
这个结构性事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轼在写这首词时,每一个韵脚位置上出现什么字,是被欧阳修的原词刚性锁定的。这就是次韵所规定的。而对于次韵的每一句的意义是不是要和被和的作品一一对应,这个从来都没有准确的要求。方舟子为了自己的目的,反而认为这是瑕疵,是谬误;是叶老不学无术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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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木兰花令/玉楼春同调异名”亦属词体常识,绝对不是叶老的臆说。这一点反而提示:评价一篇讲词解说,不能只抓住个别词语“是否训诂唯一解”,更要看其是否抓住作品的结构关系——本案恰恰是一首“用同一组入声韵(阔/咽/抹/滑/八/月)把宴游旧曲转成身世新悲”的范例。 3 ]: Y1 U! H3 O0 e
而且方舟子在整篇批评中,对"次韵"这一体裁结构的关键点几乎不置一词。这个缺失比任何单个字义的判断失误都更能说明问题——它暴露的不是知识点的遗漏,而是对这种和词的体裁性质缺乏基本认知和完整认识。打个比方,这就好比一个人在评论一幅画的色调为什么这么暗沉,却不知道那是一幅水墨画——你连媒材都没搞清楚,你对色调的一切评价都是悬空的。 0 k5 s! ~1 C6 v3 S1 F+ u6 z
五、"三五盈盈还二八"与"识翁人":叶嘉莹站得很稳的两处9 G! ~' U C: S: [6 }# |& Q5 {
为公允起见,也要亮一亮叶嘉莹解读得不那么扎实的部分。 2 j7 D5 i1 S, G; D
苏轼词中"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一句,叶嘉莹释"三五"为十五圆月,"二八"为十六初缺,以"圆满即将残缺"来写盛衰无常的感慨。这个解释与通行注释基本一致——注本直接援引谢灵运《怨晓月赋》"昨三五兮既满,今二八兮将缺"作为出典。叶嘉莹的判断在此处不仅不是"胡扯",而且恰好与权威注本形成了精确的互证。方舟子的说法也承认“解释倒没错”,但还是要揪着一些口语化的措辞强调问题。 ; T5 [3 I) Y9 o! e8 R d, [+ }
末句"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中的"识翁人",叶嘉莹释为"谁还认识并记得欧阳修?与我同样认识并怀念欧阳修的人还有谁?"以"波底月"拟人为"同知同记"的永恒见证。这里的"识"取"认识/认得"义,与汉典"识(shí)"条目下"知道、懂得,引申为认识、认得"的释义完全吻合。更有力的互证来自欧阳修自己——他在《采桑子》中写过"谁识当年旧主人",那里的"识"正是"认得/认识"义,与苏轼"识翁人"的用法一脉相承。苏轼本就是在追怀欧阳修,用欧阳修自己惯用的"识"字来写"还有谁记得醉翁",这份互文的精妙与沉痛,叶嘉莹读出来了——而方舟子,显然没有。虽然叶老这个解读有些个人理解的色彩,但远远谈不上是多么大的错误, , V7 e/ W D* @( \
六、"北宋词就是歌词,贩夫走卒都懂"——一句正确的话如何被推向荒谬
5 m: P1 d. @$ q除了逐字训诂的失误,方舟子还有一个贯穿全文的宏观论断:"北宋词就是歌词,用语浅显,当时人都能听懂,所以不需要叶嘉莹那套深度阐释。"这个论断的前半段并非毫无根据——学术界普遍承认唐宋词与歌伎演唱、宴饮场景之间的密切关系,词体起源于曲子词,天然带有"配乐演唱"的基因。这一点确实是词学的基本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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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词可以唱"推导出"词必然浅显",再从"词必然浅显"推导出"不需要细读"——这条推理链每跳一步都在漏油。"可唱"什么时候等于了"只能浅显"?唐宋曲辞中大量典故、隐语、互文本就依赖特定文化圈层的共享知识。苏轼在这首次韵词里嵌入了谢灵运《怨晓月赋》的典故,嵌入了对欧阳修四十三年前知颍州旧事的精确追忆——皇祐元年(1049)欧阳修移知颍州,元祐六年(1091)苏轼移知颍州并作此词,两者相距恰好四十三年,与词中"四十三年如电抹"丝毫不差——这些内容,"贩夫走卒"当真一听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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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词在宋代同时承担着宴席助兴与士大夫社交唱和的双重功能。歌楼里唱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受众,和颍州西湖畔读苏轼"与余同是识翁人"的受众,不是同一群人,也不需要同一种接受方式。你不能因为词有娱乐的一面,就否认它同时有抒情言志、承载士大夫文化记忆的另一面。用文体史的一个面向去覆盖全部,用"最大公约数"去抹平所有复杂性——这叫以偏概全,不叫"还原真相"。而把这种以偏概全当作否定深度阐释的理由,则更像是在为自己读不出深度找一个理论上的台阶下。
# d+ q; M( N" _3 \! I: @9 @ g 七、叶嘉莹的局限存在,但学界比方舟子说得更早、更准、也更公允, |7 R6 p; l4 G# U
走到这一步,我必须做一件任何诚实的论辩都应该做的事情:承认叶嘉莹确有可批评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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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讲演式文体确实存在枝蔓铺叙、联想横飞的问题。课堂口语化的推进方式让她的论证在"可感、可听、能带读者进入审美经验"方面有独到优势,但也在严格训诂的精度上留下了可争议空间。她用"余留下来"来讲"霜余",措辞不够训诂化,是事实;她用李商隐"颇黎"来旁证"酒色如琉璃",偏向联想式论证,也是事实;她把"花十八"简单说成"曲调名"而未交代它与《六么》的从属关系——王灼《碧鸡漫志》明言"《六么》有小节,谓之《花十八》……舞亦随之",说明"花十八"更像是《六么》中的段落或变体名,而非完全并列的另一支曲——这在学术严格性上确有欠缺。 1 u3 s3 l% u1 s
而且,对她的这些局限的批评在学界内部早已有之,远比方舟子来得更早、更内行、也更公允。钱钟书在致宋淇的私信中,一面承认叶嘉莹"颇读书,亦尚有literary sense",一面以极其尖刻的措辞批评她"引西书多近乎胡扯""未读原著""终恨'卖花担上看桃李'"。宋淇的回信则更为折中:批评她"重复太多、枝叶太繁""多引他人译文",同时肯定她"教书颇负责"。 ! D3 S j8 h; P& \( A$ ~- A
但,请注意钱钟书和宋淇的批评方式:他们有能力也相对精确地指出了叶嘉莹的问题出在表述风格和引证习惯上——讲演文体的铺张、西方理论引用的粗疏、论证结构的枝蔓——而不是在基本字义的对错上;虽然这可能和叶老教书的习惯有一定关系。他们做到了 "批评而不否定,指瑕而不抹杀" 。同一组信札里,批评与肯定并存,尖刻与公允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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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做了什么呢?他把叶嘉莹的风格问题偷换成了事实错误,把方法论层面的可议偷换成了"不学无术"的全盘否定,把一个需要精细训诂交流研讨的场景换成了他最顺手的大砍刀批判。钱钟书与方舟子之间的差距,就是学者与论战贩子之间的差距——前者知道批评的边界在哪里,后者只知道嗓门越大越痛快(当然痛快不是目的,引流恰饭才是)。 ( D6 g) O/ o3 R! ^
八、方舟子的方法学双标: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3 M1 N, @0 H; z a. ?; O$ v- L
最讽刺的地方在于,方舟子并非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6 K- g. n& u7 V
他的文章曾批评伪科学者把《墨子》"泰颠来宾"误读为"泰山之巅来了外星人"时,精准地以"泰=姓、颠=人名、来宾=来访"为训诂路径,拆解了对方把古文当现代汉语硬拆的谬误——这是漂亮的文献辨伪,走的是严格的"文本→语料→辞书"路线。他批评李敖把唐诗中"捣衣"简化为"捣洗衣服"时,强调应以语料与辞书系统核对,而非凭个人生活经验联想——这也完全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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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他明明懂得:字词有多义性,解释要依据辞书和语料系统,不能凭想当然做排他性裁定。在对付伪科学和李敖的时候,他严格地遵守了这套规范,也因此赢得了公信力。但面对叶嘉莹,面对一个需要更高学科素养才能准确评判的对象,他突然把这套规范扔到了一边,换上了"断言+贬抑"的粗暴模式。 & y6 r) t+ A7 R
为什么同样面对字词多义与语境依赖,他在其他案例中能做到审慎辨析,在这个案例中却选择了"断言式排他"?为什么同样是可以查字典解决的问题,他在批评伪科学时查得滴水不漏,在批评叶嘉莹时却连"咽(yè)"的标准义项都没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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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或许并不复杂:他不是没有能力做得更好,而是根本不想做。 因为做得更好——承认多义性、区分"可争议"与"确凿错误"、对叶嘉莹的解读给出有灰度的评价——不够刺激,不够有冲击力,不够有传播性。"这个说法有待商榷"能有几个转发?"完全错误、不学无术"才是流量密码。 & e2 I* V5 O4 p( [% d
方法学标准前后不一致,从来不是因为一个人突然变笨了,而是因为他在新的场景中服务于不同的目标。在打假伪科学时,他的目标是"正确";在批评叶嘉莹时,他的目标悄然滑向了"震撼"。当"震撼"取代了"正确"成为写作的首要驱动力,方法论的严谨就成了第一个被牺牲的东西。
9 I+ P- Q$ k3 }9 W1 }' j# L 九、水准达不到,硬评即妄言——论方舟子批评叶嘉莹的资格与能力+ s: ^: M6 N3 x4 H" N2 h( _1 j# g$ }2 g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正面讨论一个前提性的问题:方舟子有没有评价叶嘉莹的学术水准? 这不是人身攻击,是对学科门槛的基本尊重。指出一个生物化学博士在古典诗词训诂领域不具备专业评判能力,就像指出一个古典文学教授没有能力审查一篇分子生物学论文一样——这是分工与专业壁垒的客观现实,不是对任何一方智力或人格的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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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诂学要求你对汉字义项的历时演变有系统性把握——不是查一个字典词条就够了,而是要知道一个字从《说文》到《广韵》到宋元文献中义项怎么流变、哪些构词法在唐宋诗词中有怎样的使用惯例。词学要求你理解词体从晚唐五代到北宋到南宋的演进脉络,知道"次韵"的格律约束意味着什么,知道入声韵在词中的声情效果。文本细读要求你同时调动语义学、修辞学和文学史的多重视角,在"这个字能怎么解"和"这个字在这首词里最好怎么解"之间做审慎的区分。 / d$ w3 }9 G& F( D
这些能力不是靠"科学精神"和"逻辑思维"就能平移过来的。方舟子显然不具备这些能力——这不是我的主观判断,是他自己的文章替他做出的证明。一个具备基本训诂素养的人不会说"咽与呜咽没有任何关系";一个对词学有起码了解的人不会在讨论一首严格次韵之作时对"次韵"的结构约束只字不提;一个受过古典文学训练的人不会把叶嘉莹对"琉璃滑"留有余地的两说讨论剪裁成单一靶子来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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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的水准,评价叶嘉莹,着实有点够不着。 这话说得直白,但事实如此。够不着本身并不丢人——隔行如隔山,世间多数领域我们都够不着,承认够不着是一种智识上的诚实。但够不着还非要够,够出来的东西就必然是妄言。而妄言一旦被包装上"打假"的外壳、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喷射出来,它的杀伤力反而比普通的无知更大——因为它借用了方舟子在其他领域积累的公信力,让不明就里的读者以为:这人说得这么自信,大概是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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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自信和正确是两码事。在你不懂的领域,自信越足,错得越远。 十、谁火灭谁:流量时代的"打假"生意经2 w6 f( i. S* I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方舟子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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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不会是因为他对古典诗词训诂有多深的学术关切。如果有,他至少会在动笔之前把字典查完整。不会是因为他对学术规范有多强的责任感。如果有,他不会在自己不具备基本学科素养的领域里使用"完全错误""不学无术"这种绝对化的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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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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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冯小刚电影《大腕》的人,大概对一种逻辑不陌生。那部电影张涵予饰演的那个互联网大佬的方法论,浓缩成四个字就是:"谁火灭谁。" 你不需要真的比被你攻击的人更强,你只需要攻击一个足够有名的人——争议本身就是流量,骂声和赞声在算法面前没有区别,点击就是点击,打开就是打开。 + s/ L+ P. W, Y# }6 T. W. ?! ]2 x3 Z
2024年末叶嘉莹辞世,举国哀悼,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把这位百岁老人推上了公众关注的顶峰。在这个时间窗口写一篇猛烈抨击叶嘉莹的文章,会收获什么?——巨大的、确定的、几乎不需要任何专业门槛就能制造出来的流量。 支持者会转发,反对者也会转发;赞同的人点进来看论据,愤怒的人也点进来看他到底说了什么。而每一次点击,都是对他Substack付费墙的一次引流。 6 _7 m! { ^& J0 @
回顾方舟子近年来的批评轨迹,你会发现一个清晰的选题规律:他的靶子从来不是随机的,而是精确地跟着公众注意力的热点走。 这不是学术批评的选题逻辑——学术批评选题是因为你在研究中发现了真问题;这是内容产业的选题逻辑——你选这个题是因为它此刻最有人看。叶嘉莹去世引发的全民关注,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完美的"流量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发一篇标题耸动、语气决绝、把国民敬仰的学者斥为"不学无术"的文章,传播效果是可以提前预判的:必然引爆争议,必然大量转发,必然给付费墙后面的内容导入可观的新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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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这是在恰烂饭。 用一个他不够格评判的领域里的妄言,消费一个刚刚辞世的学者的公众声望,换取注意力经济中的变现机会。饭是恰到了,但恰的是烂饭——因为立论的地基是虚的,核心证据是反的,连字典都没查对。你卖的是"打假"的人设,交付的却是"制假"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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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一种更"善意"的解释:方舟子或许真心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他在自己的领域打假打惯了,形成了强烈的路径依赖,以至于看什么都像假,看谁都像骗子。长年累月的正反馈循环——断言、被验证、被叫好——让"断言"这个动作本身变成了思维的默认模式。到了古典文学这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判断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自信,但自信的惯性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不是故意"制假",只是在一个超出他能力边界的地方,用惯性代替了思考。 : A6 T# C% `/ @6 J9 P l
但无论是哪种解释——无论是精明的流量算计,还是惯性驱动的认知越界——结果都是一样的:一篇充斥着可验证错误的文章,以"打假"的名义流通于公共空间,误导了无数不具备古典文学专业素养的读者。 这才是最需要被纠正的东西。 : d; { |8 G% T% P/ @4 c* q4 r$ t% N
十一、对读者的几句话
/ x7 O" t' s8 L& ?& S8 n' P: l如果你是从这场争论中第一次接触古典诗词的公众讨论,我想讲讲我的三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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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看到任何观点,先回到原文。 不是批评者转述的原文,是当事人自己的原文。方舟子对叶嘉莹"琉璃滑"解读的攻击,就建立在省略了叶嘉莹原文中"指杯亦不错"这句关键自我限定的基础上。你把那句话补回去,整个攻击的前提就塌了一半。 / G0 e4 a i' k8 H
第二,遇到争词,先查辞书。 "咽"到底有没有"呜咽"义?打开汉典搜一下只要五秒钟。方舟子如果做了这一步,就不会写出"与呜咽没有任何关系"这种被字典迎面打脸的话。你不需要是训诂学专家,你只需要有最基本的求证习惯——这个习惯,方舟子在其他领域一直在教你,唯独在这件事上他自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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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在被"不学无术"这类大词震住之前,先问一个问题:说这话的人,自己在这个领域是什么水准? 一个连"次韵"的结构约束都不提、连"咽"的基本义项都没查全的批评者,用"不学无术"来评价一位在古典诗词领域深耕七十余年的学者——这句话最终照见的,不是被批评者的水准,而是批评者自己的水准。 9 G' u* i8 Y2 K0 q
做到这三步,你就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你这场争论谁对谁错。证据会替你说话。 结语! C) L& h$ y: ?) g" e
叶嘉莹不是完人。她的联想式注解有枝蔓,她的西方理论引用有粗疏,她的讲稿口语化表达留下了不够训诂化的措辞把柄。这些在学界不是秘密,钱钟书说过,宋淇说过,认真读过她著作的人心里都有数。她的贡献与她的局限一样真实,承认局限丝毫不减损贡献——正如承认一位医生的处方笺字迹潦草,不等于否认她一生救过的病人。 # o3 w( Y* H7 H' h* L/ o. V* \/ P
但批评有一个绝对的底线:你得比你批评的对象更准确。 你说人家"完全错误",你自己的字义判断得经得起字典的检验。你说人家"胡扯",你自己对训诂的操作得对得起"训诂"二字。你说人家"不学无术",你至少得在被你评判的那个"术"里站得住脚。达不到这个底线,你的批评就不是批评,而是妄言。而当妄言被裹上"打假"的糖衣、搭上逝者引发的流量快车向公众倾销时,它就不仅仅是妄言了——它是一种智识上的消费主义,消费的是公众对"打假"这个标签的信任。 5 h' t& k9 L' @* q: v% l$ X: @
方舟子打假打了半辈子,打出过真东西,也积累了真公信力。但公信力是有射程的——它在你的专业领域里是硬通货,出了你的专业领域就只是一张写着旧日战绩的名片。你拿着这张名片闯进古典文学的考场,答卷上写满了字典不支持的断言和词学常识的空白,然后要求阅卷老师因为你以前打过假就给你高分——这不叫跨界,叫越界。 《大腕》里那套"谁火灭谁"的喜剧逻辑,搬到现实中来,就没那么好笑了。你消费别人的声望来给自己引流,消费公众的信任来维持"打假斗士"的人设——到最后消费掉的,是你自己仅剩的那点学术体面。打假打到自己变成了被打的对象,这大概是流量时代最辛辣的讽刺。而叶嘉莹的那些词,那些她用一辈子去讲、去读、去守护的词,不会因为一篇连字典都没查对的文章就减损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