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谒瞿式耜先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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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喜欢读姚雪垠先生的五卷长篇小说《李自成》，对明末清初那段历史开始产生兴趣；后来拜读了顾诚先生的《南明史》，进一步理解那段历史为何是“治疗低血压”的良方，因其充斥着愤懑和无奈，也记住了许多闪耀而过的名字。

前些日子自驾到常熟游玩，到了虞山剑门景区，有一位人物不可不拜，就是南明抗清名臣--瞿式耜先生（读音qu shi si）。








瞿式耜（1590年—1650年），字起田，号稼轩、耘野，又号伯略，汉族，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人，明末诗人、官员。

瞿式耜，号稼轩，和辛弃疾一样，其事迹和风骨也颇类似。


瞿式耜早年拜钱谦益为师，没错，就是那位“水太凉”的钱谦益；师徒二人都是常熟人，墓葬亦相隔不过百丈，但品行风骨和最终结局大不相同。

师徒二人同出东林门户，也都是同时期的常熟文坛巨擘，世人常将二者并论。钱谦益身为东林魁首、文采斐然造诣颇深，平日里高谈阔论，俨然士林领袖，可随后就剃发降清，名节尽失；虽晚年暗中支持抗清，终究难掩其软弱与彷徨。

反观瞿式耜，在大是大非面前始终践行了儒家“舍生取义”的最原始信条。

常熟虞山的刚硬，似乎只在徒弟身上才有最好的体现。





瞿式耜 简历


1616年中进士，1623年丁父忧返里，与西洋教士艾儒略（JulesAleni）往还，后受洗入教，取名多默（Thomas），曾为艾氏所著性学觕（读音：cu）述作序。

明朝中后期有不少朝臣信仰了天主教，比如明朝天主教三大柱石：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均为进士出身，在当时的朝野拥有较高影响力。

必须要解释一下：《性学觕述》，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灵魂学的简要描述；这是一本哲学思想书籍，对书名不要望文生义，产生误解。



天主教+儒家思想，这种双重信仰在瞿式耜面临生死抉择时，显得尤为悲壮。天主教反对自杀，认为生命权在主；而儒家提倡杀身成仁，为了道义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瞿式耜在桂林城破之时，选择的是儒家的“舍生求义”而非天主教式的祈求保全。这足以证明在他的灵魂深处，儒家的伦理底色依然是压倒性的。



1628年，擢户科给事中，屡疏劾斥掌权佞臣，与其师钱谦益同贬削，继而罢归常熟。

1644年李自成攻克北京，福王在南京建立政权，瞿式耜出任应天府丞，旋擢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

1645年夏，瞿式耜抵梧州，时南京已破，鲁王监国于绍兴，唐王亦称号于福建，靖江王亦于稍后监国于桂林，瞿式耜以为当立者应为永明王由榔，故与丁魁楚等合力擒靖江王，亦不入闽就唐王封职。

1646年，唐王殉国，朱由榔立于肇庆，瞿式耜进吏部右侍郎。后清兵破赣州，瞿式耜留肇庆。

1647年，改元永历，清兵陷肇庆，乃走梧州，旋护帝至桂林，升任兵部尚书。瞿式耜曾自澳门借得葡兵三百人、重炮数门，故一时收复失地甚多，桂林亦因之而久守，后封临桂伯。

1650年，南明朝臣互诋，粮饷匮乏，清兵自全州进，桂林大乱，城中无一兵，瞿式耜独不去，与总督张同敞相对饮酒，日赋诗唱和，得百余首。后从容就逮，孔有德劝降不屈。又于囚中作临难表疏，与张同敞同在桂林风洞山仙鹤岭下英勇就义





瞿式耜的简历，以李自成进北京福王建立南京政权为界限，可以分为前中后三段：

前段从出世到1616年中进士，12年仕途后罢官归隐；

中段是长达16年的归隐，修身养性+文学创作，虞山派代表诗人之一；

后段是1644年危难受命，抗清6年后慷慨就义。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当26岁的瞿式耜中进士时，大明帝国已经是内忧外患千疮百孔：万历皇帝长期怠政，多地饥民揭竿而起。

也是在这一年，努尔哈赤建立了后金，明朝灭亡的丧钟已经奏响了序曲

师从钱谦益，使瞿式耜很自然地被划归东林党派系之中。这一身份未必是幸运，更多是他悲剧命运的伏笔。

在江西永丰知县任上，他“政尚严厉，豪猾屏迹”，不仅以此清廉自守，更展现出很强的行政管理能力。

1628年魏忠贤余孽与东林党在朝堂争斗，38岁的瞿式耜受连累，毅然归隐常熟虞山。




这一归隐，长达十六年。这段时间，是瞿式耜人生中最为沉静也最为关键的沉淀期。他在常熟虞山之麓通过诗文、通过讲学、通过与利玛窦、艾儒略等传教士的交往，构建起了一个复杂的精神世界。这不仅是儒家“独善其身”的修炼，更是一场跨越文化的精神预演。


庚辰岁二日， 牧师枉示除夕元旦诗， 次韵辄得十首

（钱谦益号牧斋，当时也称“牧翁”、“牧师”）

蓬扉早掩十年前，短发缤纷年复年。
逢竹便寻王子宅，来游多是米家船。
同云野店犹飞雪，落日平冈欲漏天。
带得梅花香满袖，此中风月可须钱？

这是归隐期间，1640年，时年50岁的瞿式耜和一同被贬回乡的老师钱谦益的唱和诗歌作品。

客观地说，诗作虽然质量一般，但能看得出一派田园悠闲恬静气氛。




4年以后，当崇祯自缢、清军入关的消息传至江南，54岁的瞿式耜没有置身事外，而是果断舍弃了田园牧歌，再次踏入了那个名为“南明”的巨大漩涡。

南明的历史，是一部在绝望中仍不忘记互相倾轧的党争史；史可法、马士英等人沉溺于党争，既盲目恐惧满清不敢正面对抗，又不肯放弃“联虏平寇”的愚蠢战略，硬是错失了当时满清全力攻击大顺军而无暇他顾的北伐复国好时机。

也因此，早期瞿式耜在南明朝廷的地位虽高，实则如履薄冰。



弘光朝廷覆灭后，南明政治重心南移，瞿式耜被推举为广西巡抚，这实际上是一个“弃子”般的职位——远离江南富庶之地，处于少数民族土司与残明军队混杂的边陲。然而，正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瞿式耜展现出了他政治家的一面。他并没有像其他流亡官员那样只知搜刮民脂民膏，而是“抚按土司，简练士卒”，将广西打造成南明最后一块稳固的根据地。

然而，南明永历朝廷内部的权力结构极其复杂。以丁魁楚、瞿式耜等人为首的“扈从元勋”集团，与后来依附于军阀李成栋的“反正功臣”集团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利益鸿沟。更有甚者，楚党与吴党之间的倾轧，几乎贯穿了永历朝始终。瞿式耜作为东林后来者也是楚党的带头大哥，天然地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同时也意味着他在现实政治博弈中往往处于很尴尬的境地：树敌过多，孤立无援。

南明政权从1644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开始计算，历经弘光、隆武、鲁监国、绍武、永历，到1662年永历帝在昆明被杀，总长度18年；以下是都城和执政者的变换，可以看看是如何的颠沛流离...

南京（弘光政权，1644-1645年）

福州（隆武政权，1645-1646年）

绍兴（鲁王监国政权，1645-1646年）

    ‌背景‌：朱以海在绍兴以监国名义建立政权，与隆武政权分庭抗礼。

广州（绍武政权，1646年，仅存续41天）

肇庆（永历政权，1646-1647年、1648-1650年）

奉天府（永历政权，今湖南武冈，1647年）

南宁（永历政权，1647年、1651-1652年）

安龙府（永历政权，今贵州安龙，1652-1656年）

    ‌背景‌：1651年永历帝被孙可望胁迫迁至此，度过三年被软禁时光。

滇都（永历政权，今云南昆明，1656-1659年）

1659年永历帝逃亡缅甸，1662年在昆明被杀，南明灭亡




18年跑了至少9个城市，期间还多次往返，堪称一个流亡政府。




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前六年里，瞿式耜几乎是唯一一根苦苦支撑的南明柱石。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迁都之争”。清军压境之时，朝廷内部充斥着逃跑主义情绪。多数官员主张迁入云贵深山，甚至远遁缅甸。唯有瞿式耜力排众议，主张“坐镇桂林，以定中外之心”。他深知，一旦朝廷继续西迁，便彻底沦为流寇，失去了正统王朝的号召力。这种战略眼光是冷静的，也是悲凉的：都已经退到广西了，还能再逃到哪里去呢？


他在奏疏中痛陈：“若一迁再迁，人心瓦解，大势去矣。”这种理性的呐喊，在恐慌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瞿式耜在党争中的悲剧性在于，他越是坚持原则，越是显得不近人情；他越是试图维持朝廷的体统，越是遭到军阀们的忌恨。他曾试图调和朝廷与“忠贞营”（大顺军余部）的关系，试图将这支战斗力最强的武装力量纳入朝廷的指挥体系，却因朝中大臣对“流寇”的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功败垂成。

顾诚先生在《南明史》中曾深刻指出，南明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未能真正联合农民军。瞿式耜虽有联合之意，却无力打破由于阶级偏见和党派利益筑起的高墙。他是一座孤岛，虽奋力支撑，终究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海啸。




期间瞿式耜的苦闷，可以从他的诗作中窥探一二：

浩气吟  其七

严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
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
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
衰病余生刀俎寄，还欣短鬓尚萧森。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瞿式耜最为后人称道的，无疑是他坚守桂林的岁月。这里是他生命的最高潮，也是他悲剧的集中展演。

桂林，如今这座山水甲天下的城市，在当时却是兵家必争的血肉磨坊。瞿式耜最初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兵不满千，将无斗志，财政枯竭。

1647年到1650年，在永历帝出逃、百官溃散的绝境下，他迅速组织焦琏等将领，利用桂林的地形优势，多次击退清军精锐。著名的“严关大捷”，更是南明抗清史上少有的胜绩。

4年里，他以留守身份独撑桂林防务，硬生生扛住清军多次猛攻。还从澳门借来300名葡萄牙援军和西洋重炮，在城头直接轰击清军骑兵，击毙多名清军官佐，接连收复广西多处失地。

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座抗清堡垒。

他在军事上的贡献，不仅在于指挥，更在于后勤与政治动员。在朝廷发不出军饷时，他毁家纾难，甚至将妻子的首饰拿去变卖充公。对于桀骜不驯的将领，他既用军法约束，又以个人威望感召。他曾亲临前线，为士兵裹伤施药。这种儒将风范，使得他在桂林军民间拥有了近乎神圣的威望。

然而，这种坚守充满了苦涩的意味。他在桂林的每一次胜利，都像是试图在流沙上建立城堡。永历帝在他的保护下稍得安枕，却时刻准备逃跑。朝廷内部对他的猜忌从未停止，甚至有人诬陷他拥兵自重。瞿式耜在前线浴血苦撑，后方却有人在谋划如何夺他的权。

他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此时之局，不过一‘撑’字而已。”这一个“撑”字，道尽了末世孤臣的无限辛酸。他撑住了桂林，却撑不住整个王朝的沉沦。他的英勇，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他撑到了最后，实在撑不住了。

天下俱已沦丧，诸臣仍是自保，南明政权龟缩在西南一隅，桂林已是唯一的坚城，但残余明军都无心恋战作鸟兽散。

退无可退，降不肯降。 不如归去...




成仁取义


1650年（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十一月，清定南王孔有德率大军攻破桂林严关。  说攻破是不确切的，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守军在抵抗，桂林已经是一座空城。  只有当地最高长官，瞿式耜一人在坚守。

史料记载：瞿式耜知事不可为，拒绝撤离，端坐于督府大堂，静候敌军。

当清兵涌入大堂，瞿式耜危坐不动神色自若：“我大明阁部瞿式耜也。”

在狱中，孔有德多次劝降，甚至待以上宾之礼，试图利用瞿式耜的声望安抚西南。瞿式耜很平静的拒绝了，他与同时被囚的张同敞饮酒赋诗，视死如归，在《浩气吟》中写道：“正襟危坐待天明，终日如年万念清。”“从容待死与城亡，到底清名节自香。”这种宁静，源于内心的极度充实。

闰十一月十七日，61岁的瞿式耜与42岁的张同敞在桂林漓江边的叠彩山仙鹤岩下慷慨就义。




绝命词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他的慷慨赴死，为南明那个猥琐、怯懦、内斗的黑暗小朝廷留下了一抹难得的闪亮余晖...







张同敞（1608年—1651年1月8日），字仍高，号别山，别号元六，小字熊，湖广江陵（今湖北）人，明朝政治人物、诗人，藏书家。

与瞿式耜同死国难的兵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兼桂林总督张同敞，是明万历朝首辅张居正之曾孙，他比瞿式耜小18岁，与瞿式耜师徒相称。

十一月初五日，清军逼近桂林，南明守军溃散，将领皆逃去。傍晚，张同敞从漓江东岸泅水入桂林城，与式耜相伴。瞿式耜曾劝他逃亡，同敞毅然回答：“死则俱死耳！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

被俘之后，张同敞当面揭孔有德的老底，对其破口大骂。孔恼羞成怒，对张施以酷刑；张双臂被打折，一只眼睛被打瞎。

南明永历四年闰十一月十七日，公历是1651年1月8日，桂林冬天，是个寒冷潮湿的日子。这天早晨，有清兵开门，声称：“请瞿阁部、张大人议事。”瞿式耜笑着对张同敞说道：“我二人多活了四十天，今日真是死得其所！”张同敞大声言道：“今天出去，死得痛快！我死后当为厉鬼，为国杀虏击贼！”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珍藏的网巾戴于头上，“服此于地下见先帝！”

二人行至桂林城北叠彩山，眺望远处，目之所及依旧风光无限，瞿式耜对刽子手说：“我生平最爱山水佳景，此地颇佳，可以去矣！” 于是在仙鹤岩（风洞山南），慷慨就义。






桂林叠彩山风景区内瞿张二公成仁处，北面紧邻木龙湖，东面就是漓江。

向东过漓江，距离4公里，桂林七星区朝阳乡，S2201桂林绕城高速入口处不远就是张同敞先生墓。


瞿式耜和张同敞殉节后，已经削发为僧的道隐，也就是前任给事中金堡，上书孔有德，请准收葬瞿式耜和张同敞。






瞿式耜、张同敞就义后两年，南明西宁王李定国率大军反攻，席卷广西。清定南王孔有德率兵迎战大败亏输，最终被困于桂林孤城。城破之际，孔有德深知罪孽深重、不可幸免，遂于王府中纵火自焚，尸骨无存。

孔有德死后，其家族百余口皆死于乱军之中，唯有一女孔四贞幸免。她辗转逃亡北京，因清廷意欲笼络汉军将领，孝庄太后将其收为义女，封和硕格格，成为了清朝唯一的汉族公主。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孔四贞苦劝其夫孙延龄继续忠于清朝廷未果，后寡居葬于北京。谣传北京“公主坟”旧葬是她，这个很不准确；但曾经热播的电视剧《还珠格格》主人公经历与她相似度倒是很高，应该有大量取材。

每每读到这段历史人物的结局，总感到荒诞不经。

但这已经与瞿式耜无关，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已经撑了这么多年，心血都熬干了，桂林就义也是个慨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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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因商周之际江南先祖虞仲（即仲雍）死后葬于此而得名，古称乌目山。

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像，但常熟虞山‌不是单独的一块大石头‌，它是一座完整的断层褶皱低山，地质形成有清晰的演化脉络：地质基底形成于距今约8000万年前的白垩纪时期，山体主体由花岗岩、石英砂岩构成，经断层褶皱作用隆起的独立山体，属于天目山余脉的延伸部分。

数万年前，虞山曾是长江口外的一座孤岛，当时太湖流域还是与东海连通的海湾，虞山和周边苏锡一带的山峦都是露出海面的岛屿。

之后长江挟带的泥沙持续在下游堆积，到距今五六千年前，这片海湾逐渐淤积成陆地，虞山最终与大陆相连，形成如今横卧于常熟西北、北濒长江南临尚湖的形态，山体呈西北-东南走向，绵延约6.5公里。

它的山体上怪石嶙峋，山南剑门区域的大片裸岩是长期风化、流水侵蚀形成的花岗岩地貌。

作为常熟著名景点，虞山是一座断层褶皱低山；其中核心断层石景类奇观：剑门峭壁石‌，位于虞山海拔261米的主峰处，是300多处断层中最典型的一处。

相传吴王夫差试剑将巨石劈开，形成两扇对峙的天然石门，是虞山标志性地质景观。






断层褶皱，大片裸岩，花岗岩地貌，峭壁森立，剑门欲断......这些句子怎么看都正是瞿式耜先生的风骨写照。

1651年先生就义后，其孙瞿昌文辗转多年将祖父归葬于故乡常熟虞山。






如果要去拜谒瞿式耜先生墓，需要先进入虞山剑门景区，过兴福禅寺后，右手边见到这个废弃的房子，然后继续直行百米。




见此栅栏门，左侧树丛里就是。  或者从上图那栋废弃民房，直接向左穿行丛林也可到达。

道路难行，人迹罕至，可见熟知先生事迹者亦属寥寥。







三座坟茔，分别是瞿式耜先生祖孙三人






不知是哪位历史爱好者，这样给瞿先生供奉...一个公仔，两瓶黄酒








丛林寂寂，山月无声，瞿先生长眠于故土：虞山之巅

作为南明一品文官，瞿式耜的谥号并非“忠宣”，官方谥号是‌文忠‌：“文”是明代以来文官最高级别的谥字，对应他的进士出身、内阁首辅的文官身份；“忠”直接表彰他桂林城破后宁死不降、以身殉国的崇高气节，是晚明对他“以文臣之身守土殉国”的最高褒奖。

瞿式耜殉国后，在清初文禁严苛的环境下，当地士人和瞿氏后人不敢公开使用南明的“文忠”谥号立碑，便以民间私谥“忠宣”来指代他，既规避了清廷的文字管控，也暗合了他忠君体国、功业昭著的一生。

到了清代中后期，文禁逐渐松弛，常熟当地为了纪念这位抗清忠烈，正式将“忠宣”刻入墓碑，还在周边修建了纪念他的“忠宣亭”，这个称呼便一直沿用至今，成为当地对瞿式耜的专属尊称。








墓前一副对联写的很好：

心折桂林一枝，十里青山尤汉土

手补梅花千树，二分明月共扬州

这幅对联是清代严栻从道隐（金堡）记载瞿式耜的相关句子中取材，专门题写在常熟虞山瞿式耜墓的纪念亭上。

金堡，字道隐，崇祯进士，南明兵科给事中，曾与瞿式耜同朝共事，深知其抗清事迹，也是他最早收葬了先生遗骨。

金堡曾被指控为“北人间谍”，遭到锦衣卫的严刑拷打，腿部残废，被黜；因瞿式耜连上七疏营救，留居桂林。清兵攻陷桂林，金堡即削发为僧，法名今释。这段素材也可以看出，当时的南明朝廷，是怎样的污浊不堪。



数月前去扬州旅游，想起唐代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表面是繁华的扬州盛景，背后都是家国之悲。





坚守桂林的瞿先生，和就义于扬州梅花岭的史可法，两位都是阁部，最后也都坚贞不屈英勇就义，也算是二分明月吧...









瞿式耜先生墓位于虞山国家森林公园范围内，就在虞山之巅；在山巅可以遥望远处的尚湖风光，畅目所及，甚是开怀。

去常熟旅游的朋友，可将瞿式耜墓纳入虞山经典“雄鹰线”徒步段，路线为：龙潭→网红石→望湖亭→松风亭→瞿式耜墓→剑门，全程约3-4小时，既能探访历史遗迹，也能饱览虞山山水风光





常熟人杰地灵，虞山附近名人墓葬颇多：

仲雍墓‌

周太王次子、吴文化奠基者，死后葬于乌目山，山名也由此改为虞山。

言子墓‌

孔子七十二贤徒中唯一的南方人，被尊为“南方夫子”。

黄公望墓‌

元代“元四家”之一，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的作者。

王鈇墓‌

明代抗倭名士，为保卫常熟殉国。

王石谷墓‌

清代“虞山画派”创始人，主持绘制《康熙南巡图》。

瞿景淳墓‌

明代嘉靖年间榜眼，曾总校《永乐大典》，是瞿式耜的祖父。

曾朴墓‌

近代著名小说家，晚清谴责小说《孽海花》的作者。

钱谦益墓‌/ ‌柳如是墓‌

相距不到50米，二人虽未合葬却相邻相伴。

翁同龢墓‌（距离钱柳墓很近）

清代咸丰状元，同治、光绪两代帝师，晚清重臣。

印应雷墓‌

南宋抗金名将，保留有完整石像生。



在这诸多墓葬中，最想去的就是瞿式耜先生墓；自驾旅游那天晴朗炎热，到达剑门景区时间稍晚，从山底到山顶的旅游巴士已经停开，只能包租小车上山（自驾车不得进入）；进去景区后一路狂奔，在寂静无人的丛林里辗转波折找到了先生墓，喘息不已心潮澎湃，也算是对先生的最好纪念。

撑，到撑不下去，先生是孤独的；死，到死亦明志，先生又是解脱的。


虞山风也萧瑟，尚湖水也涟漪，先生安息于此山巅，俯瞰山水之美，仰望宇宙之阔，也该看开了些吧...喜怒愁悲，皆归尘土。



记常熟虞山瞿式耜墓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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