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拿马到委内瑞拉：美国空中力量的下坡路

晨枫

1月3日凌晨，美国发动“绝对决心行动“，出动150多架作战飞机，在15000人已经部署在委内瑞拉周边地区兵力的支持下，美国陆军“三角洲“突击队深入加拉加斯，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夫人，罪名是毒品恐怖主义（narcoterrorism）。

5 x7 j! y9 \: X9 G4 o2 \其实美国司法部在2020年3月就指控马杜罗毒品恐怖主义罪状，通缉马杜罗及14名委内瑞拉官员，但直到特朗普2.0才“做了点什么“。

! f. N& @  s- a! T) P& Z' T3 L. m现在除了泛泛而谈，军事行动的具体细节还很少透露。就已经透露的内容而言，都是意料之中的，如CIA渗入刺探，无人机高空引导，突击队乘坐直升机渗入，等等。参联会主席凯恩空军上将在行动介绍中透露，F-22、F-35、F-18E/F、EA-18G、E-2C、B-1B、RQ-180和加油机参加了行动，特种部队的MH-47、MH-60也有目击者看到。

' w9 Q4 z" W3 K# g& |+ s除了与总统卫队的短暂交火，委内瑞拉军队基本上没有抵抗。部分军事设施和电力系统受到轰炸。从军事上来说，可以说相当完美的特种作战行动。
4 C) k1 ]8 m+ Z8 H4 z. o/ s( k0 r
委内瑞拉军事力量本来就弱鸡，少量先进装备基本上是刷存在用的，不具备实质性意义的战斗力。从波多黎各起飞的美国空军F-22、F-35面对的是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一架委内瑞拉战斗机升空作战。实际上，谁都不知道委内瑞拉空军有多少战斗机真处于可以升空作战的状态。委内瑞拉的防空导弹也基本上有空无防。

, O! ]9 [% F7 L从“福特”号航母上起飞的F-18E/F如入无人之境，在EA-18G的电子战支援下，对加拉加斯军事设施和电力设施精准轰炸。B-1B的作用主要是在目标上空徘徊，用精确制导炸弹为突击队在地面突入和撤出期间提供精确应招火力，这是阿富汗战争期间已经演练纯熟的战术。

, Q2 `/ K' W% K; ?) l1 x这样庞大、复杂的军事行动肯定有其精妙之处，但神兵天降依然掩盖不住美国空中力量走下坡路的现实。这可以从上一次美军抓捕别国领导人开始，那一次是1989年12月20日在巴拿马，美国发动“正义事业行动“，最终抓捕了巴拿马总统诺列加，并带回美国审判。罪名也是贩毒。
: s/ f# ~6 o# b
' i! L$ ^" l/ P# ]( H0 l在“正义事业行动”中，美国空军出动了F-117隐身战斗机，这是世界第一次知道F-117，第一次听说隐身。从此空中战争进入隐身时代。
0 C! l. v5 g/ e) [, z
越南战争在很多方面是独特的战争。这依然是地面战争，但坦克大炮不管用了。这是第一次直升机战争，直升机不仅跨越地形障碍和距离，而成为空中火力支援平台，但战争的新维度最后没能决定战胜的胜负，强大的美军还是灰溜溜地逃跑了。
$ T% J- W" u& v& G
这也是第一次防空导弹的战争。即使对方除了零星掠袭外，组织不起有意义的空中防御，防空导弹的铜墙铁壁依然使得突防飞机一筹莫展。电子干扰用上了，反辐射导弹用上了，超低空突防用上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战争后期，打击机群里一半都是电子战和野鼬鼠飞机。
9 `: l# y9 f! ?; h8 A3 b
必须找到办法避开螺旋形上升的对抗-反对抗循环，开辟新维度。这就是隐身：使得防空预警的主要雷达“看不见“。
7 b: b& I# D8 B6 o# p; v  n
# i9 g) G1 }- R: f, t' d7 G. P1962年，苏联物理学家彼得·乌菲姆采夫发表《衍射的物理理论》，奠定了电磁隐身的基础。这也是计算机算力尚且有限的年代，DARPA在研究隐身飞机时，双管齐下，采用多面体形成闪烁回波的隐身技术成为Have Blue技术研究机的基础。但受到电磁隐身要求制约的气动外形太糟糕，Have Blue被称为“不可救药的钻石形“（Hopeless diamond），只是勉强能飞。
/ ]! I# i5 {' n3 \" X- z
) T$ g3 A6 f" z# [, b: h洛克希德进一步改进后，成为F-117。在此期间，也形成很多隐身设计的原则：避免垂直反射面、避免直角凹腔、边缘对齐等。
! Q9 C2 B! J2 D2 w
* s& i2 C: I/ V4 ]F-117号称战斗机，但机动性很糟糕，也没有雷达，毫无空战能力，只能用作对地攻击，完全靠隐身实现突防和安全撤离。
1 j4 V- m& e, S. G# P3 l
将F-117用于入侵巴拿马时的“正义事业行动“是完全彻底的牛刀杀鸡，巴拿马的空军和防空比委内瑞拉还弱，在”友好“环境里首战立威是主要因素。以后，F-117在海湾战争、前南斯拉夫内战里再次发威，但也很快撤出一线使用。这种“一招鲜“的特化作战平台一旦一招不再可靠，就很难在战场上生存。

但F-117开创了隐身的时代。如果做不到F-117那样的被动隐身，某种形式的主动电磁对抗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可以算作被动隐身的等效。隐身不是万能的，但在未来战场上，不隐身是万万不能的。不仅作战飞机需要隐身，舰船也需要隐身，坦克装甲车辆同样在采取隐身措施。甚至雷达和通信也采用了隐身手段，将信号伪装成噪声。
8 g, ~! I. l$ h9 ~7 ?$ w/ }
在某种意义上，在巴拿马首次亮相的F-117开创了军事上的新时代，也标志着美国军事科技和军事实力的巅峰，不久后的海湾战争只是在更大的舞台上验证了美国的巅峰。
( l+ [2 S( A; O5 @
DARPA用来与Have Blue竞争的Tacit Blue技术验证机是另一个思路，将入射的电磁波沿圆润饱满的上表面向周边流动，最终在尖锐的边缘向周边空间流散。这最终成为诺斯罗普B-2的设计基础，飞翼恰好是实现这一思路的最好平台。B-2在“正义事业行动“前六个月的1989年6月就首飞了。

这是美国航空科技还很能打的时代。第四代战斗机（F-14、F-15、F-16、F-18）还很先进，但已经成熟，对手的苏-27和米格-29则刚入役不久，还在磨合中。事实上，这时洛克希德YF-22和诺斯罗普YF-23已经在研制中，准备下线和对比试飞了。
( @: ^/ \; `/ j; W- L& ^4 N$ d
时间快进到现在的“绝对决心行动“，美国没有出动任何”奇迹武器“，一方面没有必要，另一方面也实在没有”奇迹武器“可以出动了。
3 |% m2 e) u( i% K9 B, b3 C+ b1 N
隐身已经发展到第四代。F-117的多面体算第一代隐身，B-2的全向隐身但低机动算第二代隐身，F-22的连续可变曲率表面将B-2的圆润饱满表面与第四代战斗机的高机动性要求相结合，达到前向隐身和高机动，算第三代隐身。战机世界在进入由中国南北六代为代表的第四代隐身：全向隐身，高机动。
* R! o* o+ W7 a/ O8 ~. h1 |7 H
3 J) Y- D3 C$ `7 V3 ?美国的下一代空优战斗机（NGAD）启动不晚，DARPA的早期研究在2014年就开始了。美国空军在2016年启动“空优2030”计划，以后演变成NGAD，但美国空军在2024年中终止了NGAD计划。这是在中国歼-20已经在东海骑脖围观美国F-35A之后，所以不存在美国战斗机“过于先进，不急不急”的问题。

+ e4 o8 m6 q7 y% x4 i8 w* g2025年3月，特朗普在白宫宣布F-47研发启动，要求在2030年代投入使用。但云里雾里的想象图上，欲盖弥彰地漏出美国空军曾经誓言“只会用在敌人的战斗机上”的鸭翼。这是在中国南北六代已经明确为无鸭翼之后。

* l) m2 n2 P$ T, }. K鸭翼当然有用，但也有代价。鸭翼不利于高度隐身，也增加阻力和重量。F-47无垂尾但有鸭翼，只能因为是气动控制挑战解决不了。

/ h8 U& L  S% s0 A5 @根据想象图上F-47的座舱盖相对于机体的尺度来推断，F-47的机体尺度不会太大。也就是说，即使F-47达到六代机的全向隐身要求，也很难达到六代机同样要求的超大航程要求，对于克服西太平洋“距离的恶魔”很不利。当然，只要思想肯滑坡，困难没有借口多。只要不找中国的麻烦，F-47在世界其他地方还是横着走的。

美国空军在2024年终止NGAD计划时，有意用新思维替代传统的战斗机思维。新思维的核心就是无人战斗机。
0 m( c/ M, x; i
7 F: C+ }9 X/ V! k4 _在反恐战争中，察打一体无人机大受青睐。在乌克兰战争中，无人机再立辉煌。用无人机代替部分有人机的作用，成为顺理成章的期望。
" M: I9 {: ~* o) O
# I+ N% m$ {0 e  b. O6 k美国空军从简单的靶机开始，研制无人战斗机，克拉托斯XQ-58“女武神”就是代表。火箭助推发射升空还避免战时与有人战斗机争抢跑道的问题。回收也以降落伞、拦阻网为主，同样不占用跑道。
' }) X: c3 L, U
* T8 `5 P& c% _# T  P2 ^. t) F. N& {日常任务以有人战斗机为主，无人战斗机只要求在战时急需的时候作为大量出动，作为增援和炮灰使用，不期望长期反复使用，不期望日常出动。在短促、激烈的战斗中，能回收、再次使用几个循环就是赚了，只要达到目的，一次性使用也不亏。这是低成本的基础，要求单价控制在200-2500万美元范围，视配置而定。

问题是，低成本但一次性使用的成本并不低，少量反复使用也不解决问题。最主要的是这样的轻型无人机派不了多大的用场。靶机是没有载荷要求的，但无人战斗机不仅需要搭载一定的机载武器，还需要一定的电子设备。这样，起飞重量和成本马上提高，XQ-58就不够看了。

下一波是“协同作战飞机”（CCA），通用原子YFQ-42和安杜里尔YFQ-44入选竞标，起飞重量显著增加，采用跑道起飞和着陆，要求在日常出动中反复使用，而且需要伴随有人战斗机行动。为了凸显战斗机的定位，美国空军特意启用YFQ的型号序列，其中“Y”还是原型机的意思，“F”就是战斗机，“Q”则是无人机。
- U5 r* X/ S$ b' o8 h3 ~' N
1 O5 |8 ^7 T! ~! j  ]# i3 v2 Z* N) yYFQ-42和YFQ-44都已经首飞，对比试飞、择优定型后，有望生产600架甚至1000架。为了控制成本，只要求中等隐身、中等机动性、高亚音速，基础单价在2500-3000万美元级，随配置不同，会有显著提高。预期优胜者在2030年达到IOC。
. J* E- T. \" n5 H7 t
6 u" M/ Y4 B6 Y$ {$ j作为中等隐身、中等机动性、高亚音速的战斗机，CCA在飞行性能上不超过米格-17，在空战中冲锋陷阵、杀神屠鬼是做不到的，只能充当“电子哨兵”，或者电子战飞机，还有可能充当“外挂弹舱”。用于对地攻击则弹舱深度不够。
* ^% F8 s) m6 U' W* n
作为由简入繁的开始，这未必不是脚踏实地的做法。但与中国在93阅兵中展示的两种无歼相比，水平差了5代。中国的两种无歼是在气动技术上与南北六代并肩的六代机，美国CCA则在性能上只与第一代喷气战斗机对标。CCA在电子和武器技术上再有“内秀”，也难以弥补这样的差距。

美国不是不明白气动性能的重要性。美国海军陆战队曾经将AV-8B“鹞”式垂直-短距起落战斗机深度升级，换装了F-18的雷达，可以发射AIM-120中程空空导弹。但万变不离其宗，“最优秀的亚音速战斗机”毕竟打不过超音速战斗机，撑到F-35B能接班时，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全部退役了。YFQ-42或者YFQ-44把“Y”去掉后，就能创造奇迹？怎么可能！
- l" G8 k3 A1 u4 S
/ Q$ L7 s0 d1 [5 |; K' x$ v6 }" Y可以与中国两种无歼对标的美国高隐身、高性能无人战斗机连PPT都还没有上。不过与F-47一样，关键是思想要滑坡，只要不找中国的麻烦，CCA还是够厉害的。

0 F1 E) ~- l8 x+ g其实美国海军更加酸楚。DARPA在1999年就启动“无人作战飞机”（UCAV）研究，2006年美国海军启动“无人空中作战系统”（UCAS）计划，2011年，诺斯罗普X-47B首飞。这是采用双后掠的无人无尾飞翼，最大起飞重量超过20吨，和歼-10C相当。
" r1 V# E/ l3 P3 d$ r# ]
8 f" N; Y" l6 [: q' d' x但这时已经很明显，空战为主的无人战斗机太难，气动性能要求降低的无人ISR和打击飞机更加现实。尽管如此，美国海军还是兴冲冲地将UCAS转入“舰载无人监视打击飞机”（UCLASS）计划，此后用X-47B开始了一系列上舰和空中试验，包括弹射起飞、拦阻索着舰、与有人机一起的甲板和机库混合运作、自主空中加油、自主编队飞行等。

- r) Z" K( F, |8 u: g但美国海军解决不了自主作战问题，最后在X-47B飞行测试完成的时候，UCLASS计划下马，转入“舰载空中加油系统”（CBARS）计划。经过竞标，波音MQ-25“黄貂鱼”入选。
" v7 F( j5 A+ M! R
与UCAS、UCLASS相比，加油机没有作战要求，只需要便于在舰上运作，具有足够的载油量，能自主空中加油，航程要大，速度不必多快，只要能和战斗机配对加油就行。有一定的隐身能力是加分的，因为加油机越来越成为重要战场节点，容易成为敌人战斗机的目标，隐身提高生存力。

因此，MQ-25是“有点隐身”、长航时、低机动性的通用飞机，采用细长的平直翼。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进气口，这是罕见的机背“跌入”式进气口，不利于高机动飞行，但加油机本来就不要求高机动。
9 G) _. z# V6 w. }5 |3 \8 C
波音预料到美国海军的UCLASS 计划要黄，重点要转向，在2014年就内部启动初步设计工作，在2016年CBARS计划启动的时候就递交上去，2018年正式启动工程设计。波音动作很快，2019年MQ-25首飞了。

& W9 m( v$ s  u8 j1 p8 ]但就是这么一架要求一降再降的“有点隐身”、低机动、长航时飞机，依然好事多磨。首飞归首飞，达到IOC可远着呢，现在预期2027年才可能。
  c# }& A% J+ D0 [( J7 |
F-117在巴拿马闪亮登场好像是个“魔法时刻”，这是美国空中力量心想事成的时代。但从巴拿马通向委内瑞拉的路，成为美国空中力量的下坡路。幸好委内瑞拉太菜。美国还是在牛刀杀鸡。
$ q% T) a" \. j1 Z) l
刀只能杀病牛了，鸡尽管成了火鸡，杀起来还是不费劲。但也别被神兵天降的剧情所迷惑，“绝对决心行动”在政治上画下新底线：美国没有底线；但在军事上，这只是拥有绝对优势的一方应有的表现，并没有体现出比2011年击毙本·拉登的行动更高的水平。击毙本·拉登发生在2011年，只是因为2011年美国才确定本·拉登的精确位置，本来可以跟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