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履虎尾 于 2011-5-29 22: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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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义书场中的煮酒、无斋、寞洑、桃李等诸位大侠,提起郓城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队副插翅虎雷横来,一齐摇头,都有些鄙薄其为人的那么一点意思。履虎尾紧随诸位大侠的骥尾,也在密切注视着雷老虎。 , G2 T) s# ]4 A
这一天,雷横闲来无事,随着帮闲李小二,来至勾栏院里,坐在头排正中间,观赏粉头白秀英表演招牌节目“豫章城双渐赶苏卿”。只见那粉头说了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彩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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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了一阵子,广告时间到了,白秀英走下舞台来讨赏钱。 - T2 R7 V) z" j% q) _
“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秀英托着盘子,口中念念有词,首先就来到雷横面前。插翅虎雷横白吃白喝白拿白讨要惯了,从来就无有带钱付款的习惯,于是装模作样,在身边袋里摸了一下,随口说道:“今日不曾带得些出来,先签单吧,等年底汇总一发赏你。” 4 J# z* c: R1 H$ F! D" d+ J
白秀英笑道:“头醋不酽二醋薄。官人坐当其位,可出个标首。” 5 q: D5 q& k7 X* ?' r
雷横便有些恼怒,通红了面皮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舍不得,你跟俺胡说些什么!俺且问你,什么叫做头醋不酽二醋薄?” ( f2 y1 m- g- p
白秀英道:“俺与你扫下盲先,官人既是来听唱,又坐在头排正中,只当您是个大财主,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 : W6 v/ E( U/ }. g9 X! l
插翅虎雷横横行霸道惯了,何时落过下风头?继续与白秀英斗口纠缠。剧团领班白玉乔看不过去,叫了起来:“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什么。且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告个标首。” + |1 Q6 X7 t: y; O
雷横此时若是低头不语,就势走人,如何不好?却只管跟人家耍赖道:“喂喂,有冇搞错!我怎地不是晓事的?” , M6 F( j( L& d! [% n% n
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 ! a2 A$ W$ g# M7 ~4 y9 v
众人一齐喝起彩来,雷横恼羞成怒,便骂道:“这忏奴,怎敢辱我!”
0 R% n: ?; \5 c5 b( W 白玉乔道:“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充其量不过是个打工崽,打什么紧!”
5 |, }) |% a: H* {/ U8 L5 ] 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刑警队副雷都头。”
$ G1 P( s; t$ y; w1 [& e 白玉乔道:“哪里是什么队副雷都头,只怕是根煮不熟嚼不烂的驴筋头也。”
5 C7 K( I9 ^' B! G m4 _6 O, [ 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上台去,揪住白玉乔,只一拳一脚,便打得白老儿唇绽齿落…… 履虎尾按:白老头儿啊白老头,你这不是自己找打吗!你在编排绕口令啊?谁让你把“雷都头”跟“驴筋头”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驴筋头”、“雷都头”的嚼舌头哇! ; p. B( C e* p- ^5 \; O
呵呵,在现代汉语里,这“雷都头”与“驴筋头”两个名词,读起来发音毫不相干,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一般。若是如此,这白老头不是白挨了一顿爆打吗?列位看官,“雷都头”与“驴筋头”,并非毫无瓜葛,这两个词在某些地区,读音极为相近。呵呵,这就与音韵有点关系了。 9 G$ ]2 r$ }5 g: h, s
诗人作诗,首先要懂得音韵。而音韵,却不仅仅是顺口而已,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堂在里边。有时候,两个字读起来非常顺口,却被告之,此两字不在一个韵部,不押韵;有时候,两字看似毫不相干,却是同一韵部,押韵。押韵与否,要依照韵书。就如同英语单词一样,虽然号称是拼音文字,却不能如同俄语一般,直接拼读出来,还需要借助于国际音标,才能明白它的读音。
) n8 u7 ]: @, g 诗词的韵,最初其实就是“顺口”,只要作者和读者读着合辙顺口,就是押韵了。然而,东晋以后,出现了韵书。越往后越复杂,结果就是,判断押韵与否,不是根据耳朵的感觉,而是要对照书本。经常性的是,本来挺自我得意的诗句,别人来提醒了:喂喂,注意喽,作诗不是编顺口溜,是要押韵的哟。 ( M, c# I! q B( I- U t5 W
一次课堂上,历史文选老师给我们讲《离骚》。读到“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句时,老师居然读如其字。身边的一位同学对履虎尾悄悄地说道:“老师的读音错了,惟庚寅吾以降的‘降’字,应该读为‘红’(HONG),不能读降落的降。” * B! _5 u) n) `0 q0 U/ K
俺试着读曰:“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红’。”呵呵,不错,这么一读,《离骚》的味道被读出来了。“庸”字同“降”字,在《楚辞》中,原来就是押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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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屈原的《橘颂》中唱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诗中的“服”与“国”(FU与GUO),用现在的普通话来读,一点儿韵的边儿都沾不着,怎么办呢?又有人来给俺扫盲,曰:“国,读原来的音;而‘服’字的读音变了,应该读如‘迫’(PO)音。”
9 R: u3 y/ A: x, u' o! M7 S" X2 ? 俺试着读曰:“后皇嘉树,橘徕‘迫’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呵呵,不错不错,这样一读,果然也得其味道了。 2 B. X% j/ i0 X2 p5 S; m$ ~
后来,履虎尾又遇到一位原籍在中原的老先生,他告诉俺说,中原地区口音,保存有很多上古时期的读音。以《国风·关雎》为例子,前两节没有音韵上的问题,读到第三小节,读音的问题出来了: 5 _; W- h* b: W. ]* b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X# H# i f% J2 L; k& ^* e8 }
依前例,把“服”字读为“迫”字,在用普通话来读,就是“求之不得,寤寐思‘迫’。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已经比较上口了。然而,如果用中原的土话来读的话,那就更上一层楼了,《关雎》的味道也就更加浓郁了: * y9 g; f0 c" M) V
“求之不‘呆’,寤寐思‘拍’。悠哉悠哉。辗转反‘猜’。”
- O0 S9 ~7 t- t' w0 @ 呵呵,果然不同于凡响也。
! a# E2 l9 Q6 u1 O 列位,俺把这口音说成是“中原话”,而不说它是“河南话”,自有俺的道理。这种口音腔调,不仅仅局限于河南一省,几乎遍布于长江黄河之间。江河之间几乎所有的省份,都是如此发音的。特别是鲁南、豫东、苏北、淮北,即苏鲁豫皖地区,更是在口音上保持高度的一致。 + ?1 ^) m4 I6 H M: @ D
在《水浒传》的第四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4 r* n1 |! i4 T; I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罗头上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着马上那个大王;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 “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
* ? a/ B+ X2 Q: A/ W 众小喽罗所唱的这首歌谣,前两句“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没有问题,“光”和“郎”很顺嘴;而三四句的“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就有问题了,“窄”和“客”两个字,在普通话里,不顺口也。 ; L- B# O3 A, X' f' F, ^) u' v
怎么办?看官莫急,在中原地区的口音里,人们是把“客”字读为“开”(KAI)音的。于是,小喽罗的歌谣听起来顺耳了: 1 c3 x& t0 R' V/ C6 Z+ l( c- R2 ]
“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开’。” ! d$ T3 W: v1 t! h/ ?
回到本帖开头的问题,这《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老先生啊,俺估计他就是“苏鲁豫皖”一带的人。当地人发音,“LEI”读做“LUI”。凡是发此音的:眼泪,读作“眼LUI”;种类,读作“种LUI”;劳累,读作“劳LUI”;天上打雷,读作“打LUI”。而且,当地发音又比较含混,不像关东话那样斩钉截铁地咬文嚼字。所以,“雷”(LUI)字与“驴”(LV)字发音非常近似,听起来很和谐顺耳,可以视为互相押韵。“雷都头”同“驴筋头”中,三个字有两个相通。于是乎,白玉乔的话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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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本县的‘LUI’都头,只怕是根煮不熟嚼不动的‘驴’筋头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