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给历史套上戏服:余秋雨的遗址剧场. M# B. B) @" x7 l1 D&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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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很会写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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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地说,他很会把遗址变成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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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剧场里,敦煌不是敦煌,而是文明伤口的舞台;阳关不是阳关,而是边塞离别与历史荒寒的舞台;柳侯祠不是柳侯祠,而是孤独文人格的舞台;都江堰不是都江堰,而是中国文化务实理性的舞台;天一阁不是天一阁,而是知识保存与知识毁灭之间永恒悲剧的舞台。地点本身的复杂历史,往往被迅速转换为某种精神寓言。在这种转换中,地点丧失了它作为具体地点的杂多性,获得了一种主题化文化的清晰观感——就像一座老城被改造成主题公园后,街道变干净了,标识变统一了,可是那种活着的、杂乱的、不可归纳的市井气息也就没有了;更进一步,历史的传承和血脉也被那些大词造就的背景和幕布,甚至是道具遮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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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写法极富感染力。
' Y# Y0 O# S& d' H它让一个地点获得了引人入胜的戏剧结构:背景有了,灯光有了,人物有了,冲突有了,高潮有了,最后甚至还贴心的配置了一个庄严的收束。读者在这样的结构中很容易被牵引,因为它太完整、太顺滑、太具有可朗诵性。每一篇文章都像一出圆融自洽的独幕剧,开场时有定场诗,中间有起承转合,结尾处必定落在一个沉甸甸的收束警句上,让人觉得余音绕梁、意犹未尽。这种结构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余秋雨反复锤炼出来的一套程式化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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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最喜欢的,却也正是这种舞台感。
- b* j1 x$ S0 @普通的风景,在他笔下忽然就不普通了。一个破败的塔,一条荒凉的路,一片古旧的园林,都像是被重新赋予了使命。风不只是风,而是历史的叹息;雪不只是雪,而是边塞的回忆;石碑不只是石碑,而是文明的证词。这样的写法,对于一个渴望从现实中拔高出来的读者(尤其是高中生)来说,确实非常动人。余秋雨的本事在于,他能让你在读完一段文字之后,再看眼前的风景时就多了一层感觉和视角——一种被历史加持过的感觉。你走进一座古寺,如果没读过他的文章,你看到的是旧建筑和香炉;读过之后,你看到的是"文明的残影"和"时间的刻痕"。这种视觉升级是他赠给读者的礼物,但也是一副遮蔽了真正感受的有色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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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随着阅历渐丰才明白,历史最怕这种顺滑。
\! O1 E4 w9 t$ B0 w' Z& E' c2 w真正的历史现场往往是凌乱的、迟滞的、彼此牵连的。它不总是也很难有清晰的主角,当然也同样不总是有明确的反派,更不总是按照散文家剧作家的节奏走向高潮。一场历史事件的发生,常常是无数条件慢慢堆积、某个偶然因素突然触发的结果,其中充满了误解、延迟、信息不对称和无人注意的小决定。它不像戏剧,而更像一场无人导演的多线叙事,许多线索从来没有汇合过,许多参与者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后人所说的"重大历史事件"之中——没错,很容易就会像我一样想到了拉美的经典《一件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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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敦煌文物流失的那篇文章为例。一场文物流失的真相背后,可能有晚清国家能力的崩塌,有地方治理的失序,有边疆财政的贫弱,有甘肃到北京之间信息传递的迟缓,有现代文物观念尚未建立的时代局限,有外国探险家背后的学术掠夺和帝国主义知识体系的介入,有斯坦因的狡猾和学术包装,也有具体人物的无知、贪小、侥幸和短视。更有一个不太被提及的事实:即使当时有官员注意到了这批文物的价值,朝廷也拨了款要运回北京,但运输途中的管理松散又导致了大量散佚。历史的创伤从来不是一把刀造成的,而更像一连串钝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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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文化苦旅》中,这些复杂历史很容易就被压缩成一个极具传播力的象征人物、一个愚昧而刺眼的场景、一种让读者立刻羞愧和愤怒的文明戏剧。读者读完之后记住的是"王道士把宝贝卖给了外国人"这样一个浓缩到极致的叙事。这种压缩在文学上有效——它具有惊人的传播力和记忆力——却在思想上危险。因为它让读者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历史,实际上只是获得了一种情绪立场。而情绪立场和历史理解之间,差距大得惊人。正如晨大所说,这让他想起了河殇,也让我想起了曾经对于那种腔调无限迷恋的一个初中生——一个在这种所谓的中外文明对比中日渐自卑的初中读者。
O; f: j' A7 T% ^. S这就是"给历史套上戏服"的关键问题所在。
' o1 E1 o9 c2 w$ _# x7 k0 G4 H* v戏服并不一定是小丑的装束也并不落伍,甚至还会吸纳时尚元素。余秋雨的戏服就很华丽,很有质感,很会利用残阳、风沙、古道、石碑、沉默这些材料。他是一个优秀的舞美设计师,这一点不必否认。但戏服终究是戏服。虽然它可以让历史看起来更有形,更动人,但也更容易被消费被包装;同时也遮住了历史本身粗粝、暧昧、尴尬和不合抒情格式的部分。历史中有大量不方便被写进散文的东西:官僚系统的迟钝运转、基层财政的窘迫细节、地方社会的利益博弈、跨文化接触中的信息不对称、当事人那些并不崇高也并不卑劣的日常选择。这些东西太杂太碎,放进余秋雨的文章里会破坏那种抒情的完整性,所以它们往往被删去或淡化。但往往如果能从这些角度中再被锤炼而提炼升华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有意思的东西。这也是我后面要找对照者的关键——并不是说对照者远胜余老师,只是在文化散文的范式中,肯从相对完整的历史细节中成长出来的内容要牢靠得多,也接地气的多。这可能就是另一个角度的人民史观吧。
0 F/ N; H' x, ?# w) s% [, A多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真正好的历史文化散文,不是替历史穿衣,而是替历史脱去后来人反复加上的戏装,让那些复杂的纹理重新露出来。历史不需要被安排得那么会哭,也不需要每一个遗址都变成文明受难的祭坛。很多时候,历史最有力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配合我们的抒情。一个真正让人心惊的历史细节,往往不是"文明的毁灭"那样的大词,而是某一份档案里记载的运送文物的驮队在某个驿站丢失了几箱经卷——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人看到整个体系的松散。这种细节的力量,远超一百句"文明啊,你为何如此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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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老师至少在他的作品里是不太能忍受历史不抒情的。
" t% u9 T- V; n; i0 u于是他总要替历史配乐,编剧。
, v2 Z; N ?% K8 g* D而配乐一旦过重,读者听见的就不再是历史现场的杂音,而是作者提前调好的悲怆旋律。现场原本有风声、人声、沙沙的纸页翻动声、驼铃声、无人应答的沉默,但这些杂音在余秋雨的文章中被统一压缩成一首主旋律,那就是苍凉。苍凉当然是敦煌和阳关的一种真实气质,但它不是唯一的气质。可在余秋雨的笔下,可以放大的苍凉成了唯一被放大的频道,其余的声音一律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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