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松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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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边塞诗写了近两百年,但边塞诗人的笔下,松州从来不是主角。岑参写轮台,高适写蓟北,王昌龄写青海,那些地方离长安远,却都是男人们建功立业的疆场。松州不一样。它是吐蕃矛尖与唐军盾沿之间那片被遗忘的摩擦地带,风雪、烽烟、戍卒的白骨与羌笛的呜咽,构成了它日常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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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锦官城温室里被抛出来的乐妓,要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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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到松州六百里,驿道逆着岷江往上爬。出灌县,过汶川,山势一天比一天逼仄,江水一天比一天湍急。达松州地界,海拔升到三千米,十月飘雪是常事。后世的诗人们想象这一路,总喜欢用"罚赴边"三个字轻轻带过;但只要在地图上量一量那六百里的上升,就会明白这趟发配对一个人的身体和心志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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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州的生活,薛涛没有留下详细的记录,她不是去写日记的。留下的是三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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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二首》:
5 t' z% p0 u" U+ o9 C/ ?, y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 _, W. X* [% B2 L
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州。
6 h( ?) m+ R! ?" f6 }8 s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d! |* @; L* E* ~( o4 I
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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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的异文值得一记:四库全书本作"今来到始知""羞将门下曲",一字之差,姿态全异。"而今到始知"是到达之后的坦白,"今来到始知"是行途之中的惊觉;"却将"是无可奈何的陈述,"羞将"是含羞带愧的呈递。两种文本,或许正对应她两次提笔的心境。) * @% O$ `, f" @) Z$ Q!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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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个小句里,藏着一场彻底的自我清点。第一首里那句"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州",表面是自怨自艾,严谴之下,妾身竟连向松州去的勇气都没有;实际藏着更锋利的对照:"黠虏犹违命",吐蕃还在挑衅,边关的男儿都不够用,你们却把力气用来惩罚一个弱女子。"不敢向松州"是卑辞,也是反讽。第二首更是千古名句级数的白描:"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从前听说边城苦,如今到了,才知道;"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我从前在相府门下唱的那些曲子,如今只好唱给戍边的士兵听。 9 [$ U2 U: G( F;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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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的力道,今天的读者可能体会不深。要理解它,得回到当时的语境:她是节度使府最红的歌者,她唱的每一支曲子都是为权力与荣耀伴奏的;而"陇头儿",陇山头上的戍卒,是这个权力结构的最底层,他们听着同样的乐曲,却要用自己的命去兑现乐曲所歌颂的武功。一个被权力宠爱又被权力抛弃的女子,被扔到权力的炮灰中间,为他们唱从前唱给权力听的歌。这是何等残酷的错位,又是何等精准的镜子:她在戍卒风霜的脸上,看见了自己在权力结构里的真实位置。从来不是被爱的知己,只是被用的玩物。玩物无别,只有贵贱。 * Y$ F" u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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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组,《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一题《罚赴边上武相公二首》,这个题目的归属后来成了薛涛研究的一桩悬案,此处按下,先读诗): , E. ?4 B/ c9 S! @& x
萤在荒芜月在天,萤飞岂到月轮边。. q- _0 D) Q' l* ~
重光万里应相照,目断云霄信不传。
u* F: X- e, L- z' g0 X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
4 Z, u2 a0 \2 }2 X v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 : Q z% q) d5 G6 Z+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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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是完整的一套"萤月之喻":萤火虫在荒芜之地飞,月在天上;萤火再亮,飞不到月轮边。我是萤火,您是月。可月光本该普照万里,为什么我望穿云霄,音信全无?自比卑微,却句句在问:您为何不照我?第二首更切:"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只要放我回家,我连画着山水的屏风都永远不再看。"儿"字自称,卑微到尘埃;"山水屏风永不看"则是一句带着血气的誓:从前在幕府里看惯了的那些富贵风景,从此不要了。这句诗后来常被误挂在《十离诗》名下,其实它才是薛涛罚边诗的真正结尾:她求的不再是回到权力的身边,而是回到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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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就是那组让她背负千年争议的《十离诗》。 - }( B- z0 `; K1 c
十首七绝,十种被离弃之物: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每一首都是同一个模板:前二句极写此物之好,第三句写无端之失,末句以"不得"二字收束,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以最著名的《犬离主》为例,文本有两个系统,《全唐诗》一系作"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近缘咬着亲知客,不得红丝毯上眠",《名媛诗归》一系作"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用哪个字面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一条在朱门里养了四五年的狗,因为咬了一个亲近的客人,就不能再睡红丝毯了。人是主人,狗是宠奴,宠奴犯了错,主人把它逐出温暖的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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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笔离手》: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一支好笔,在红笺纸上撒出花琼般的美字,只因用久了锋头磨尽,就不能再被王羲之那样的高手握在手里。请注意"红笺纸上撒花琼"这句:这是薛涛笺在唐诗里最早的自我见证,深红的小笺,此时已经在她的案头。边城的雪夜里,她随身带着自己制的红笺。 . c( G8 T/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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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马因惊了玉貌郎君而不得华轩,鹦鹉因出语无方便而不得笼中再唤人,燕因衔泥秽污珊瑚枕而不得梁间垒巢,珠因一点玷而不得终宵在掌中,鱼因摆断芙蓉朵而不得清波一游,鹰因窜向青云而不得君王臂上擎,竹因春笋钻墙而不得垂阴覆玉堂,镜因尘蒙而不得华堂上玉台。十种物,十次"不得"。一组诗写成同一首诗,机械、卑微、重复,毫无平日诗才的灵光,而这恰恰是它最让人心惊的地方。这不是诗,这是一份按罪犯认罪格式逐条誊写的悔过书。以薛涛"诗达四方"的才情,写这样的诗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文学人格折叠起来、放在地上。千年后读之犹觉难堪,何况落笔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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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这组诗,是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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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涛研究里真正的悬案。主流的答案有两个,彼此相差三十年。 % ^3 V9 i9 p#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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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说法,传统而来:罚边之时,献于韦皋。张蓬舟的年谱把《十离诗》与《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罚赴边上韦相公》并列为"罚赴松州"期间的三组陈情之作,成都薛涛研究会的汪辉秀亦持此说。按她的考订,薛涛被罚赴边后"三度献诗陈情":先献五绝明志,再献七绝哀告,最后以《十离诗》彻底屈膝。犬咬亲情客,正对应薛涛收金帛触怒韦皋,咬的是"亲知客",即韦皋身边亲近的官僚。放儿归舍,正对应"山水屏风永不看"。时间线上,这套解释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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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说法,文献而来:献于元稹。《云溪友议》有一段记载,说元稹后来廉问浙东、与薛涛"别已逾十载"之际,二人之间曾有龃龉,薛涛作《十离诗》以献,元稹览诗而复召之。宋人的《唐诗纪事》等承此说。按这个系统,《十离诗》的收信人,不是那个惩罚过她的老军阀,而是那个让她等了半生的薄情才子。犬咬亲情客、鹦鹉出语无方便、燕衔泥污枕,都可以在元薛关系的某些细节里找到影射。时间线上,它属于薛涛五十岁上下的第二次卑微。 & T2 z+ t) {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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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说相持不下。正面证据一边是年谱的逻辑推定,一边是《云溪友议》的白纸黑字;反面证据则是:若《十离诗》写给元稹,则"出入朱门四五年"(只干了四五年就要被逐)与元薛交往的时间线不合,倒是与"入乐籍后四五年的薛涛"严丝合缝,这正是传统罚边说的底气。也有论者从诗格着眼:《十离诗》这种卑屈的格式,在唐代幕府文化里本是文人下僚向府主谢罪的通套(同时代文人确有同类作品传世),用它来献给一个曾把自己罚去边关的旧主,或者献给一个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才子,都不违和。悬案就是悬案,本文无意伪造一个定论。它的文学意义反倒因悬案而更深:无论收信人是韦皋还是元稹,薛涛的一生中至少有两次,为了留住一份感情或者一个位置,她可以把自己折叠到如此程度。 6 N' z, L( L- X8 X% A9 d8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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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效果,无论献给谁,是好的。传统叙事说,韦皋读罢十离,"心遂转",一纸命令把她召回了成都。《云溪友议》系统则说元稹读罢,同样心软召回。求恕成功了。这也许是最悲哀的部分:这种自我凌迟,在权力与薄情的面前,居然始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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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成都的薛涛,做的第一件事,是脱离乐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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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时间线又分成两派:张蓬舟的年谱主张罚边释回后不久,薛涛即以所得资财自赎,脱籍退隐于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另一派通行的说法则要晚得多:武元衡于元和二年(八〇七)镇蜀后,"听闻薛校书名声,准许薛涛脱离乐籍"。两派各有一半的道理:自赎是常见的脱籍方式,长官放免也是;唯一的区别只在,薛涛是靠自己攒下的钱赎回自己,还是靠一任新节度使的怜悯。这个区别对她而言并不小,但无论哪条路,终点是一样的:她脱离了贱籍,成了一个自由身。 - C; d, v8 S% Z# ~9 L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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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身,寓居于浣花溪畔。院子里种满了枇杷树,王建后来那句"枇杷花里闭门居",说的就是这处宅院。乐籍脱掉了,那个在朱门里迎来送往的"薛校书"身份却甩不掉,她也不想甩,"校书"是她从文人圈里挣来的。从二十岁上下的罚边之劫到四十岁上下的元稹之劫,中间这二十来年,是薛涛一生中难得的静水深流:她不再依附于任何一座门庭,以诗与笺为业,与历任节度使以平辈的礼数往来,坐在幕府的宴席上,她不再是献艺的乐人,而是被邀请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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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欠她的这一段平静,她用前二十年攒的惊恐换来。而命运随即要用一个人,把这段平静的账目全部收回。 * n" w, Z* _( P* s7 g
那个人叫元稹。 % V( y/ \8 {5 c& K9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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