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16-9-4 09:56 |
|---|
签到天数: 2 天 [LV.1]炼气
|
从曾国藩到马克思 – 漫谈晚清外交家容闳的社会关系 补
本帖最后由 萨苏 于 2012-6-18 09:56 编辑
( P6 r- S! I6 b6 J9 y6 o7 F" F9 P5 M8 o- n/ B5 o
7 c6 i' C6 q9 [" W5 A" T3 p黄季良的作品,似乎预示了主人未来的命运5 `; {- x, j& e& j5 n
; _' \+ L, b& H; e# \(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西洋油画,技法略可讲究,笔触仍显不足,若在今天的画廊中,未必能卖出好价钱。然而,画面中这条汪洋中的船,让我想起了很多。
/ I z8 E) e& c5 h" T. z( Z. X9 ]+ @7 }1 B
那是几年以前,曾经写过一篇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劳工在法国生活的文章。其中引用了当时的一张图片,那上面,也有一只船。
, Z+ J+ J! j% N+ M4 `' n" p) r3 a- f% [/ S8 W3 f* B
4 c$ Z4 Z( t8 C! ^6 E. }
我在注解中写道:“这是一幅中国劳工在欧洲的老照片,拍摄它的记者称这张照片为《玩具船和它的制作者》。这肯定是一个对东方一无所知的记者。看着那张憨厚和善的面孔,和那小小的帆船,只有我们中国人才明白,这个作品的名字只能叫‘回家’。”
5 N8 \* A6 g! g4 V8 m6 Z3 o
# d, K, j9 H0 V6 U j9 @1 v8 ^0 W$ ^把这两张图放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 V/ a. B. c2 v0 Z3 O% v3 U Q7 ^! g- ?/ D0 D! u- H8 |/ G) w4 m
因为那幅油画的作者,也是一个客居异乡的中国人。; X4 g* f7 }! |% e
+ p: P+ @6 S( {# ]& U这个作者,名叫黄季良,1874年,作为第三批留美学童在容闳的安排下从广东前往美国,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州。这是个酷爱绘画的学生,他很快学会了用西洋技法表现艺术的手段。这幅汪洋中的船,便是当时他在美国展出的作品,当时深受好评。
7 O- G) y1 _! p- x5 U7 a
# ?( ~* p* I8 ~& Q- I十年以后,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画了一生最后一幅画。那是他的自画像,画像上的黄季良身穿浅黄色大清官服,脚蹬皂靴,腰佩战刀。! `( o6 z& y% e# m- W; G
1 k4 q' N- U' ~; D' J% _7 M
3 D; G/ a2 `+ y$ C/ `& O* e& P黄季良,福建水师扬武号巡洋舰见习军官 (1861-1884)& ~- k( c% f, k: ?
6 `! [0 u; b4 d7 u- D- _
7月27日,他把自己这张画像和在美国的留念相册,毕业证书和一封信寄给了远在番禺的老父,信中写道:“男季良百拜叩禀父亲大人膝下:男自幼生母见背,旋即随侍父亲远客江南,未尝刻离膝下,迨稍长,应选游学,远适异国,近奉上谕,调回中国,旋派来闽,又从军于扬武兵船,不能一日承颜养志,负罪实深…… 望父亲大人勿以男为念,惟兵事究不可测,男既受朝廷豢养之恩,自当勉尽致身之义,犹记父亲与男之信,嘱以移孝作忠,能为忠臣即是孝子等语。男亦知以身报国不可游移胆畏,但念二十五年罔极之恩未报,于万一有令人呜咽不忍言者,男日来无刻不思亲,想亲思男愈切也。爰将平日绘成之貌,寄呈父亲见之,如男常侍膝前矣。”
" v: p! h% U" r# K6 ?8 @* E; k, H) U4 `6 v3 r" [
这是一封绝命书,书信背后,是一个爱好艺术的中国军官战死不归的决心。! ~) Q7 O/ r! E/ y
r, ^) }: f' P, f26天后,法舰在马尾突然袭击福建水师,中国舰队旗舰扬武号巡洋舰奋勇反击,壮烈战沉,黄季良与舰同难。
3 \3 W$ n5 K/ B% j* A0 i7 ~1 v: ^& \: B
那一天,与他同时战死在马江海战中的留美同学,还有薛有福,杨兆楠和邝咏钟。
7 o1 Y! |, ]) @$ c$ P" G0 Z! R# [ Y2 L3 c$ q8 O1 t
3 [# c! R, k7 I. x. C4 l
黄季良们埋骨的地方( I; e( Z4 B/ y# [; e, d
战死马江的黄季良,有一个哥哥叫作黄仲良,当年就寄宿在容闳后来的妻子玛丽家中,也让玛丽对中国这个遥远的国度有了最初的了解。
( S$ ~/ t* D/ Z& r8 W3 @8 ]& T
十年以后,牙山海战中,济远舰大副沈寿昌第一个战死,敌人的炮弹打碎了他的头颅,鲜血和脑浆四溅,其下颌挂在传声筒上。他是甲午战争中阵亡的第一个留美幼童。几分钟之后,二副黄祖莲亦战死,这是第二个……
+ g) G+ U( v, q5 \8 H# Q$ g3 l, M
' `; X# E; Z H, a+ }: }. _4 r黄海大战中,致远舰大副陈金揆伴随舰长邓世昌猛冲敌阵,不幸军舰沉没,他和轮机舱所有官兵全部殉难,而直到致远舰沉没,露出水面的螺旋桨仍在转动!
5 G7 r7 v, f( n* u( Z$ z& `
) z# [% e; }% [7 {1 @, t陈金揆也是留美幼童。
, _* W' f" {" ^# E7 N; T
: \/ |: P+ z- r也许,容闳会忘掉那些熟识的权贵,但我想他绝不会忘记这些孩子们。" K3 |' r! d% n, X
- ^1 @ i. U4 n; f( {5 ]1 N: b1 x
容闳一生的事业,应该就是寄托在这些留美幼童们身上的一个教育强国的梦想了。容闳是中国留学事业的开拓者。在他的推动下,从1872年到1875年,清王朝先后派出四批共一百二十名留美幼童,作为官费留学生前往美国求学,希望他们学习西洋技术后,能够促进那个东方老大帝国的复兴。这会让我们想起那支风噪一时的健力宝足球队,当用巨款送那些寄托了无数人希望的孩子们到巴西学球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这些孩子们,居然要靠自己钓鱼来满足发育期对营养的需要……
" n# o/ B; j6 W0 G* c# n# R4 ~, H
容闳的学生们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待遇。我们可以相信,容闳尽了他的全部心力,来为故国培养一批有用的人才。这些孩子们几乎全部出身寒门,其中的许多人却能够顺利地进入哈佛,耶鲁,哥伦比亚大学,麻省理工学院。他们的学识足以自傲,因为在他们中间,有后来的铁路泰斗詹天佑,国务总理唐绍仪,蔡廷干,清华大学校长唐国安,北洋大学校长蔡绍基……, c* U; C8 o7 N, ~! V1 `; B; K7 O
* {" m; Q; z$ }" ~6 [5 ~+ b
当然,还有战死沙场的黄季良和陈金揆他们。6 r" A `9 A. r" @3 }
0 j3 j9 }- X* c' Z* ^+ c
# T s3 B" E8 T- O
他们是容闳的子弟,更是容闳的孩子们。如果把他们算作容闳的社会关系,容闳的社会关系将可以铺遍当时中国社会的各个角落。我们可以想象,容闳曾经对他们能够改变中国,寄予怎样的希望。
( \" c* ]( E! |& M& ^+ X/ `% w8 @9 v- Y# X7 O, b
而他们的留学,却是被终止的,原因是孩子们开始剪掉辫子,开始了对个人自由,权利,民主的追求,他们开始和美国的女孩子约会,并参加各种划艇等体育运动。于是,保守派的官员们认为他们必将是洋奴,不可能再忠于自己的国家。于是,不等他们毕业,便急急将其召回。回国的幼童们,受到几乎等同于监禁的处分,又以最低的身份被发送到各处“效力”。为孩子们争取留下来完成学业奔走呼号的容闳也从此一蹶不振,身体渐渐衰颓,在避难山过起了半隐士的生活,只偶然为革命党做些努力,而这种努力,显然是和他曾经创造的留学奇迹不能相比的。
6 {( b5 ]6 G8 B: y) g" M+ `! T! N* |
事实上,从后来的情况看,几乎每一个留美幼童,都可以在后来的历史上找到他们的事迹,他们在各个行业,或有名或无名,但同样努力地服务于这个国家。他们中死于国事的比例,远远高于那些自奉道统的官员们的子弟。$ B9 U- }3 s) }
! Z( i3 m% L) O1 y原定十五年的留学计划,仅仅九年就无疾而终,直到终于我们又认识到留学的意义,开始派人出去,而拖着辫子的人们,最终也会把它剪掉 – 我们总是这样不断地付出着学费。
6 ~6 B7 m& F+ `+ X5 I
5 w+ z" m3 h ^) I1 v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容闳能够组织起如此庞大而又高效的留学工程了。留美幼童,终成绝唱。容闳,作为一个真正旁观了这个国家半个世纪兴衰的独特人物,也成绝唱。6 r& {/ a* `. W* k5 b' U: e
4 ^% c0 j& o% Z- j g: m
0 N' r, q3 W" e8 ?: p" Y2 L" ?我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在写容闳了4 X3 N+ Z7 L% i: V
* n- b; O, X8 V) v) x写容闳,写这些留学的幼童们的故事,其实并不是贪图它的传奇,只是他们的不懈努力,让我感到一个古老民族的脉搏。这个民族尽管苦难深重,但即便在最为艰涩的时刻,也从没有停下过前进的脚步。我们把一重重磨难视作上天的考验,只知顽强地向前跋涉,一代,又一代。
6 o9 H5 B+ R. m, g+ _
' E7 @4 H7 c) k/ p" E" g$ I一个民族如此,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 L- H9 j J
+ N% y2 J i- b" {; W- ]2 O -- 萨苏,2012年6月17日于日本伊丹
; |6 X- Z$ u' l- _# w/ t[完] |
评分
-
查看全部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