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重门:北宋的两个转身与一条日常的路0 K' ?. k4 `/ f9 _- d;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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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词,是在一种更安静的环境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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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的歌声渐渐远了,士大夫的案头渐渐近了。词从歌筵舞席上的消费品,变成文人日常写作的一部分。他们用它赠别,用它悼亡,用它写闲情,也用它写自己不愿在诗里说出口的那一部分心事。小令的篇幅短,容不下叙事,只容得下一个瞬间、一个动作、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这种限制,反而逼出了宋词最精致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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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在北宋的第一次转身,发生在贺铸手里。 : ^2 ~4 g, r) s7 x8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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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铸,字方回,卫州人,宋太祖孝惠皇后族孙。他长得不好看,人称“贺鬼头”,性格却豪爽任侠,藏书万卷,校勘精审。他的《东山词》里,许多调名都是自己改的,从词中摘一个句子作名字,仿佛每一首词都要有自己的门牌。这种做法在词史上很特别:它说明到了北宋,词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公共的曲调名,它也可以被一个作者私有化,变成某一首词的标题。
6 Y* }! \ H3 \) X- y n4 d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
# T4 X+ [" R N. I; s楚梦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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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句“花院深疑无路通”,一个“疑”字用得极好。花院未必真的没有路,是走的人觉得没有路。花木深了,路径曲了,人走在里面,会有一种被包围的错觉。这个“疑”字,既是空间的感觉,也是情感的感觉:一段关系走到了深处,也会让人觉得无路可通。 % A0 C7 _: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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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纱窗影下,玉芙蓉”,人影落在碧纱窗上,像一朵玉色的芙蓉。这里写的是人,却先从影子写起。影子比人先出现,说明记忆比现实先到。“当时偏恨五更钟”,五更钟是催人天亮的钟。她恨的不是离别本身,是五更钟太早。离别的痛,被压缩在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分携处,斜月小帘栊”,分手的地方是一扇小窗,斜月挂在那里。这个画面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两个人,和一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 ^+ c9 Q0 I) v* d* j* _%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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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楚梦冷沉踪”,梦是冷的,踪迹是沉的。“一双金缕枕,半床空”,这是全词最狠的一句。枕头是一双,床却空了一半。物是成双的,人是单的。“画桥临水凤城东”,地点转到京城东边的画桥,那是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楼前柳,憔悴几秋风”,柳树在楼前,被秋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憔悴了。柳的憔悴,是人的憔悴;秋风的次数,是分离的年数。 " S! D) h2 L6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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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没有一个字直接说破思念,却把思念写得很满。它靠的是物:窗影、枕头、斜月、柳树。物不会说话,物只是在那里,一年一年地旧下去。贺铸的本事,是让物替人老。 + @" W" u* d1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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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的系年,通行资料多标崇宁四年(1105)。别集未见明确的编年,这个年份只能备一说,不能视为定论;可以确定的只是它作于贺铸退居江南之后。若取此说,则它比李清照那一首早了二十年上下。北宋的《小重山》,在贺铸手里完成了从“宫怨”到“私情”的转移,在李清照手里又完成了一次从“私情”到“一个人的春天”的转移。两次转移,一次比一次轻,也一次比一次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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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小重山》,是北宋此调的另一条路。
, W$ [0 G" M! N# i9 j' M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7 A' x1 t/ n* b, \4 c8 X+ B% t# i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4 h5 t6 @- p: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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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一开口就借了薛昭蕴的成句。“春到长门春草青”,七个字原封不动地搬过来。这不是偷懒,是有意的转身。薛昭蕴的长门是冷宫,是一个被废弃的皇后住的地方;李清照的长门是她自己的家,是一个丈夫常年在外、独自守着春光的女子的居所。同一个典故,从宫廷落到了闺阁,从公共的政治隐喻落到了私人的婚姻经验。 : v+ c7 t1 f& j0 P;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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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些子破,未开匀”,江梅开了一点点,还没有开齐。“些子”是宋人口语,一点点;“未开匀”三个字极细,写出梅花开得参差的样子。这句词的好,在于它不着急。春天才刚开始,花才开了一点点,人有的是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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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笼碾玉成尘”,写的是茶。宋人喝茶,先把茶团碾成粉,再煮。碧云是茶的颜色,玉成尘是茶粉的细。“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她想留住早晨的梦,却被一盏茶惊破了。梦与茶,一个是虚的,一个是实的;一个在睡里,一个在醒里。一盏茶就把梦惊破了,说明梦本来就很薄。 : f+ J! }- C' R, w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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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三个短句,两幅画面。“压”字重,花影落在重门上,是有分量的;“铺”字轻,月光铺在疏帘上,是均匀的。一重一轻,一浓一淡,把黄昏写得很静。“好黄昏”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赞叹。一个独居的女子,也会在一个美好的黄昏里,暂时忘记自己在等谁。 M: u1 T0 E R' A: _. m+ N ~#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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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这是全词的转折。前面所有的景物都是被动的,花在开,月在照,茶在煮;到了这里,人忽然有了主动的语气。“归来也”是一个祈使句,是对丈夫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著意过今春”,要好好地过这个春天。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可爱的倔强:已经辜负了两个春天,这一个不能再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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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怨词里的女子,只能等;李清照的女子,会对自己说“著意过今春”。这就是北宋和五代的不同。五代的宫怨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人的命运由君王决定;北宋的闺情是一个半开放的世界,人还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安排自己的生活。李清照把《小重山》从“被弃”写成了“待归”,从“无法可想”写成了“还可以好好过”。 8 T6 B3 f1 @5 Z3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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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的系年,有三说。一说作于李清照婚后不久,赵明诚出外任官,她独居汴京,时年二十岁左右。一说作于崇宁二年(1103)党禁之后,她随父回原籍,崇宁三年(1104)春作。一说作于建炎二年(1128),她刚到江宁,国破家亡之后。三说各有依据,但都不能坐实。“二年三度”的计算,也随着系年而变化。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此词作于北宋末年,李清照前期,具体年份不能确定。把它系于南渡之后,证据不足;把它系于某一具体年份,也失之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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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忼烈对这首词有一句很严厉的批评。他说,李清照以薛昭蕴“春到长门春草青”之句起调,虽然稍优于她的前作,却不足以与原制比肩;而且原制是宫词,所以用长门事,李清照拿来就用,未免近于因利乘便。这个批评有它的道理:薛词的长门是一个有具体政治含义的冷宫,李词的长门只是一个借来的符号,典故的重量被削弱了。 + }" ]1 q& i1 h) Z4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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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换一个角度看,这种“削弱”正是李清照的用意。她不需要长门的政治重量,她只需要长门的孤独感。她把一个属于历史的典故,变成了一个属于个人的比喻。这种做法在北宋词里很常见:词人们把前朝的意象拿过来,洗掉它的政治含义,只留下情绪。这不是不懂典故,是故意把典故用轻。罗忼烈看到的是“不及原制”,我看到的是“另开一境”。两种读法可以并存,这正是词学对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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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之后,此调还留下了几个不算响亮的名字。他们的年代从北宋末一直排到南宋前期,作品都不深,却最能说明这个词牌在普通作者手里是什么样子。 5 H0 K* u% a" w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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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淑姬的《小重山·谢了荼蘼春事休》。她约在宋孝宗淳熙前后在世,是湖州人,比李清照晚了六七十年:
* ~, u8 W f) O6 a; |- W( ]9 X$ B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
3 k l" ?1 y3 x5 y" b9 e: o2 \( F5 M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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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荼蘼春事休”,荼蘼是春天最后开的花,荼蘼谢了,春天就结束了。“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只剩下几片花瓣挂在枝头,像补丁一样。“庭槐影碎被风揉”,槐树的影子被风吹碎,一个“揉”字,把风写成了有手的东西。“莺虽老,声尚带娇羞”,莺老了,声音还带着娇羞。这句写得很好,它写的是鸟,也是人:人老了,那一点娇羞还在,反而更让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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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一个人靠着妆楼,看外面的烟草像浪一样,云在浮。“不如归去下帘钩”,不如回去把帘子放下。最后“心儿小,难着许多愁”,这是全词的名句。心很小,愁很多,装不下。这句话几乎是用最白的口语写最深的感受,没有一点修饰,却比许多堆砌的词更有力量。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是用船载愁,吴淑姬是用心装愁,两者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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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可的《小重山·谁向江头遗恨浓》: 3 }6 k1 S& g# R6 C* Y
谁向江头遗恨浓。碧波流不断,楚山重。柳烟和雨隔疏钟。黄昏后,罗幕更朦胧。8 ~# w* | B4 D8 d
桃李小园空。阿谁犹笑语,拾残红。珠帘卷尽夜来风。人不见,春在绿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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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可是北宋的诗僧,住庐山,与苏轼、黄庭坚都有往来。一个僧人写闺怨,乍看有些奇怪,但在宋人那里并不奇怪。词在当时是一种公共的文体,僧人也可以用它代言,也可以用它的外壳装自己的心事。“谁向江头遗恨浓”,起句是一个问句,问的是谁把遗恨留在了江头。碧波流不断,楚山一重又一重,恨也一重又一重。“柳烟和雨隔疏钟”,柳烟、雨、钟声,三样东西隔在一起,听觉和视觉都被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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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桃李小园空。阿谁犹笑语,拾残红”,园子空了,还有谁在笑,在捡落花?“珠帘卷尽夜来风。人不见,春在绿芜中”,人不见了,春天还在,但春天在荒草里。这句“春在绿芜中”很有力量:春天没有消失,它只是退到了没人看的地方。人走了,春还在,这种“物是人非”的写法,比直接写悲伤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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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并不只属于几位大家。从北宋末到南宋前期,还有一批更不出名的作者,用这个词牌写他们的日常。他们的文学成就不高,却最能说明一个词牌在普通士人手里是什么样子。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并没有被靖康之变切断:米友仁、沈晦是北宋末人,赵彦端已经入南宋,他们写这个调子的方式却没有变。家国的叙事属于少数人,日常的呼吸属于多数人。 3 z( a( U3 S `%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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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友仁有一首《小重山·雨过风来午暑清》: & D3 @3 N3 [; o" w
雨过风来午暑清。榴花红照眼,向人明。一枝低映宝钗横。菖蒲酒,玉碗十分斟。( i) O, Q# ]) Z! Y1 ]
引满听新声。小轩帘半卷,远山青。几人闲处见闲情。醒还醉,为趣妙难名。 0 F* S/ B o' ^
米友仁是米芾的儿子,画家,善画云山,生于熙宁七年(1074),卒于绍兴二十三年(1153)。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雨过了,风来了,暑气清了;石榴花红得照眼,一枝低低地映着宝钗;菖蒲酒盛在玉碗里,斟得满满的;把酒饮尽,听新声;小轩的帘子半卷着,远山是青的。整首词都是闲的,闲到没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最后“几人闲处见闲情。醒还醉,为趣妙难名”,把这种闲写成了一种难以命名的趣味。这是《小重山》在宴饮应酬里的样子:它不再承担宫怨,也不再承担家国,只承担一个下午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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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1084 至 1149)的《小重山》写湖上秋景。他是钱塘人,宣和六年(1124)廷对第一,靖康中曾与肃王赵枢同为人质于金营: % [4 i0 q9 X8 ?7 s6 A: H
湖上秋来莲荡空。年华都付与,木芙蓉。采菱舟子两相逢。双媚靥,一笑与谁浓。# ~* d4 p2 Q1 B! x- @" {
斜日落溟濛。鸳鸯飞起处,水无踪。望湖楼上两三峰。人不见,林外数声钟。 ; m4 E4 Y$ \$ @* F' }
莲荡空了,年华都付给了木芙蓉。采菱的舟子相逢,笑靥双媚,这一笑是给谁的呢?斜日在溟濛里落下,鸳鸯飞起,水面没有痕迹。望湖楼上看见两三峰,人不见了,林外几声钟。这首词的结尾很空:人走了,只剩下钟声。它与祖可的“春在绿芜中”是同一种写法,都是用人走之后的景,写人走之后的空。 S2 a8 H* d9 Q9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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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端(1121 至 1175)的《小重山》写春日归乡。他是宋宗室,魏王赵廷美七世孙,绍兴八年(1138)进士: 1 f: v" b0 [3 j7 S7 W
春日归来如许长。不知偿此意,几何觞。老人临酒兴犹狂。溪山主,终不道山王。- L9 X) N5 q1 _# l
一雨罢耕桑。平生欢喜处,是吾乡。与君花底共风光。春莫笑,花不似人香。
# m I; x+ R+ U6 L9 \: w3 v$ |6 T5 ]“春日归来如许长”,春天回来,日子这么长。“不知偿此意,几何觞”,不知道要喝多少杯,才能偿这份心意。“老人临酒兴犹狂”,老人面对酒,兴致还很狂。下片“一雨罢耕桑。平生欢喜处,是吾乡”,一场雨停了耕桑,一生欢喜的地方,就是故乡。“与君花底共风光。春莫笑,花不似人香”,与君在花下共赏风光,春天不要笑,花没有人香。这首词写的是一个老人归乡的满足,语气很松,几乎像说话。 7 F0 ~" P7 n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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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组是北宋末人,字元宠,颍昌人,有《箕颍词》。他有三首《小重山》,都值得一记。第一首: 1 x$ M1 v0 n& }, @6 r
帘卷东风日射窗。小山庭院静,接迴廊。疏疏晴雨弄斜阳。凭栏久,墙外杏花香。2 ~( S' _) f. Q# s# j2 [
时节好寻芳。多情怀酒伴,忆欢狂。归鸿应已度潇湘。音书杳,前事忍思量。
# u! j2 s# J" z$ `- M“小山庭院静”四个字,把屏山、庭院、词牌名三者叠在一起。这个词牌的名字,本来就和宋人的居住空间连在一起:屏风上画着小山,庭院里有小山,词牌叫《小重山》。名字、物、空间,三者是一个东西。这首词写一个安静的庭院,晴雨疏疏地弄着斜阳,人凭栏久了,闻到墙外的杏花香。下片写寻芳的时节,怀念从前一起喝酒的朋友,归鸿应该已经过了潇湘,音书杳然,前事不忍思量。它的好处在“墙外杏花香”一句:人没有出去,香气自己进来了。一个“墙”字,把庭院围住,也把香气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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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写寻芳:
9 h* F) m0 `! k" A' f9 g( G陌上花繁莺乱啼。骅骝金络脑,锦障泥。寻芳行乐忆当时。联镳处,飞絮绿杨堤。
" c7 k; @0 z+ g0 h- n7 f春物又芳菲。情如风外柳,只依依。空怜佳景负归期。愁心切,惟有梦魂知。 8 N: Q$ N1 C% b. |% b8 ?$ ^ i
陌上花繁,莺乱啼,骏马配着金络脑、锦障泥,这是少年时的排场。“联镳处,飞絮绿杨堤”,两个人并马而行,飞絮落在绿杨堤上。下片“情如风外柳,只依依”,感情像风外的柳,只是依依不舍。“空怜佳景负归期。愁心切,惟有梦魂知”,可惜好景辜负了归期,愁心只有梦魂知道。这首词写的是回忆里的春天,春天的景物越繁盛,回忆里的人越不在。 # @9 A- h9 w+ t! r!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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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写夜愁: * T, ^" W- ^+ t) T
深拥熏篝条已冥。寂寥山枕畔,梦难成。谁堪三两夜鸟声。银缸灺,花影上围屏。 I' V9 H, @7 P% t5 a z S
犹记旧时情。帘边人似月,月如冰。从今张眼到天明。衣带缓,谁与问伶俜。 4 V) w5 l5 k) {& t" F% v4 q; }
“深拥熏篝条已冥”,深深地拥着熏笼,熏笼的香已经暗了。“寂寥山枕畔,梦难成”,山枕旁边很寂寥,梦做不成。“谁堪三两夜鸟声”,怎么受得了三两声夜鸟的叫声。“银缸灺,花影上围屏”,银灯烬了,花影爬上围屏。这里的“围屏”又是屏风,与调名相合。下片“犹记旧时情。帘边人似月,月如冰”,记得旧时的情,帘边的人像月亮,月亮像冰。“从今张眼到天明。衣带缓,谁与问伶俜”,从今往后睁着眼到天亮,衣带松了,谁来问一声孤单。 5 T, O1 z/ v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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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首词,一首写庭院的静,一首写寻芳的忆,一首写夜里的愁。它们都不深,却都很真。北宋的《小重山》,就是由这些不太出名的词人一篇一篇地填出来的。他们没有岳飞的气魄,没有李清照的才华,但他们让这个词牌在日常生活中扎下了根:它可以是宴席上的一首歌,可以是湖上的一次秋望,可以是庭院里的一缕杏花香,也可以是深夜里的一盏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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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宋末到南宋前期,《小重山》大致在这几条路上走:贺铸写艳情与悼亡,李清照写闺情与待归,吴淑姬写女性的愁,祖可写方外的代言,曹组写庭院的静。它们都不再有五代宫怨的政治重量,却换来了更细的感觉、更日常的物、更个人的语气。词牌从宫廷走到了家里,从公共走到了私人。这是它的第二次生命。 ; [1 E2 t. a$ F+ u0 M+ A1 M' E- n( I9 _
然后,靖康之变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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