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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热点] 历史的糖衣与流水线的终局——从《敦煌英雄》看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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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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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02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历史的糖衣与流水线的终局——从《敦煌英雄》看马伯庸的框架性移植与速朽宿命

    有一种作家,你读完他所有的书之后,往往会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对唐代的城市管理有了了解,对明代的基层财政有了认识,对古代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有了洞察。你也有可能会在如装x一般在饭局上随口说出几个冷僻名物,享受朋友们投来的惊羡目光。这种感觉虽然非常舒适,非常安全,但却完全是虚假的自我满足。


    马伯庸就是这类作家中做得最好的那一个。不是最早的,不是唯一的,但在近十多年的范畴内,绝对是最精致、最高效、也最不容易被看穿的。正因为他的才华如此突出,史料搜集的勤勉远超同行,叙事节奏的精准堪比瑞士钟表,商业嗅觉之灵敏足以让任何一个影视制片人自愧不如;我们才更有必要去追问一个刺耳的问题:当一个时代最聪明的通俗写作者,用他全部的技术与勤勉,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件事,把历史切削成入口即化的快餐。那么,这件事本身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庸才把历史写成垃圾,那是能力问题;一个行家把历史做成高档零食甚至是端上宴会的预制菜,那可能多少还是有些时代的问题的吧。


    长久以来,资本驱动的长篇剧集动辄数十集的体量,为其提供了最完美的注水掩体。海量的名物考据、精雕细琢的器物软装和复杂的支线,足以让受众在目眩神迷中产生窥见文明肌理的错觉。但电影银幕是一台冷酷的透视机和试金石,它要求在短短两小时内剥离一切外部装潢,亮出作品的精神骨殖与叙事原罪。


    由曹盾执导、马伯庸编剧的历史大片《敦煌英雄》在院线的灾难性受挫,如同一记轰然落下的重锤,彻底砸碎了这个精心维系多年的IP神话。这部业内估算投资近3亿元、按常规分账需近8亿元方能回本的重工业大作,在影院给予17.3%顶级首日排片的优势下,首日票房仅录得833.9万元,票房占比断崖式跌至7.1%,呈现出行业罕见的严重倒挂;平台对其最终票房的预测迅速坍塌至数千万元区间,豆瓣评分更是跌落至6.0分的及格边缘。伴随着近期长篇小说《秦二世必须死》评分滑落至6.7分的口碑颓势,这场溃败看起来已经不是偶发的技术失误,而是马伯庸这套“跨文化移植+名物换皮+职场情绪共谋”流水线在耗尽红利后迎来的必然趋势。它们以活标本的形式向世人证实:抽空了历史本体精神、全靠异质类型骨架汉化拼装出来的作品,既经不起大银幕的审视,更是注定要在时间的冲刷下迅速风化成泥。


    一、 接口:一个工程师的历史观与“框架性抄袭”


    马伯庸在访谈中曾经给自己的创作贴过一张极其体面的招牌,叫作“历史可能性小说”。他宣称“大的历史走向我不动,但正史没写到的缝隙,我来填”,强调“他可能没干过,但他真干得出来”,本质上是一种基于人性常量和制度惯性的推演,听上去很谦逊,很克制,像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在故纸堆的边角料里做精密的微雕手术。这个说法暗示了其对历史的尊重,暗示了创作的诚实,也暗示了学术推演的严谨,所以几乎从未受到过实质性质疑。


    然而,只要把他十几年来的作品逐部拆解看看,就会发现“历史可能性小说”只是一块门面招牌。招牌后面的作坊里进行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产活动:他真正在做的,不是在历史的缝隙里搞微雕,而是在历史的躯壳里搞商业精装修。承重墙保留,历史大事件纹丝不动;内部格局全部打通敲碎,人物关系、行为动机与叙事逻辑全盘替换为现代商业类型片的现成模板;最后铺满高密度的古代名物细节作为考据软装,交付给受众一个“看起来古色古香,住起来纯属现代消费”的样板间。


    在文学与影视批评的深层语境中,这种操作在本质上构成了“框架性抄袭”与“跨文化叙事买办”。框架性抄袭不依赖字句层面的低幼雷同,而是创作者在中外大众文化工业之间利用巨大的“审美时差”进行套利:将源自异质文化土壤、经过数十年商业化验证的情节拓扑结构与核心冲突解决机制整机剥离,随后直接平移覆盖至本土历史素材之上。他的核心技能,似乎已经可以用一个工程学术语来概括:寻找“接口”。


    作为一个工程师,自然是深知一个优秀的接口设计,能让两个互不兼容的系统实现无缝调用,让用户感觉不到切换的痕迹。马伯庸面对历史素材时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这段历史在诉说什么”,那都是严肃历史作家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段历史可以被改造成哪种现代商业类型”。这本质上其实是一个产品经理最经常面临的问题。类型框架本身不是原罪,希拉里·曼特尔在《狼厅》中也借用了宫廷权谋框架,但都铎王朝宗教裂变与权力真空的真实质地最终反过来改写了框架,迫使读者直面陌生的文明异质感。而在马伯庸这里,权力关系被彻底颠倒了:不是历史素材驯服了类型框架,而是类型框架统辖了历史素材。历史不是在被探究,而是在被驯服;不是在被理解,而是在被当作UI界面的皮肤素材重新接入了现代社会。


    二、 换皮的谱系之下是异质工业骨架的汉化演进

    《风起陇西》是理解马伯庸全部创作基因的原点。许多人将其粗疏地归类为“三国版好莱坞谍战”,但这恰好偏离了靶心。《风起陇西》真正的精神祖先,是前苏联经典电视剧《春天的十七个瞬间》。那部电视剧的核心美学不是动作,而是体制程序:密电如何加密流转,文件如何在部门间审批,组织对个人的信任如何在猜疑链中瓦解,间谍如何在无处不在的内部审查中计算每一双靠近的脚步。


    马伯庸精准地调用了这套苏联谍战基因。蜀汉情报机构“司闻曹”被赋予了现代官僚体制的层级审批与自证流程,荀诩的处境不是豪迈的刺客,而是一个被卷入组织内审的中层干部。这种对体制机制感的迷恋,暴露了他真正的兴奋点属于组织管理学而非历史学。三国本身那种以益州一隅抗衡九州曹魏的地缘绝境、诸葛亮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存在主义悲壮、荆州派与益州派的深层撕裂,在小说中全被剥离殆尽。三国只提供了人名和袍服,把司闻曹换成克格勃,把蜀汉换成苏联,故事不仅完全成立,甚至更为贴切。


    而这个模式一旦跑通,此后所有的作品往往就都成了同一套系统在不同历史皮肤上的流水线部署。《长安十二时辰》是美剧《24小时》反恐倒计时机制与开放世界沙盒游戏地图的直接缝合,张小敬是杰克·鲍尔,靖安司是CTU中控大屏,狼卫是恐怖分子,一百零八坊是关卡地图,天宝年间府兵制解体、边镇尾大不掉的帝国坏死被简化为“炸弹十二时辰内不能响”的过关游戏。《古董局中局》将好莱坞与日系的解谜寻宝冒险平移入古玩界,器物承载的文明沧桑沦为开锁道具。《显微镜下的大明》借非虚构之名,将明代赋役沉疴与制度性压迫的整体绝望,裁剪为西方侦探悬疑抽丝剥茧的行政诉讼模板。《长安的荔枝》是现代互联网大厂“死亡KPI”与敏捷项目管理的古装翻版。《太白金星有点烦》把取经伟业降解为跨国企业的跨部门公关与预算报批。到了新作《秦二世必须死》,秦汉帝国剧烈的宗法瓦解与底层沉沦,再度被降维成好莱坞政治惊悚公路片与刺客通关小队。二十年来,他从未创造过任何源自本土经验的原创叙事母题,他只是一位精明地在中外工业审美时差中赚取红利的叙事买办。


    三、 银幕强光下的现形照出《敦煌英雄》的断壁与空心


    当这套换皮工程在长篇剧集领域凭借节奏和物料掩护攻城略地时,主创们误以为这套逻辑可以无限通吃。然而,耗费巨资的电影《敦煌英雄》的票房血崩,迅速地将这种套壳技术在大银幕前打回了原形。


    影片所取材的晚唐归义军起义,在中国古代边疆史上拥有极其震撼人心的重量。安史之乱爆发后中原精锐尽数内调,吐蕃趁虚而入席卷河西走廊,沙州孤悬塞外、沦陷一甲子;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沙州豪族名将张议潮乘吐蕃内乱之机率众起义,历经十余年铁血苦战,相继光复瓜、沙、甘、肃、凉等河西十一州,以“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归路,一振雄名天下知”的决绝毅力重开丝路并誓心归唐。这是一段牵动晚唐地缘政治格局、交织着汉蕃士族生存博弈、河西高僧洪辩法师政治结盟与数代边民身份认同撕裂的壮阔史诗。


    然而,在马伯庸执笔的剧本中,这段厚重的文明记忆被粗暴降解为一套好莱坞B级动作片式的“杂牌小队限时押运与除暴安良”。为了强行贴合类型片极简的二元对立驱动,剧本在历史坐标上施行了全盘的符号置换与虚化:真实的“沙州”被模糊为架空的“漠州”,历史核心统帅张议潮被降格更名为轮廓不清的背景板配角“张佑承”,而作为起义对抗主体的吐蕃统治层则被洗刷为面目模糊的通用“叛匪”。整场收复十一州的历史伟业被边缘化,戏剧重心被悉数转移到虚构的小人物“狼鹞子”身上。围绕着这名前匪兵试图“做回人”的好莱坞救赎动机,剧本机械拼凑出逃兵诺次、将门之女张月牙、士族子弟曹光宗与画师廖黑云组成的英雄集结小队,整部电影的主线沦为推着马车在荒漠狂奔的通关游戏。


    反派的设定与行为逻辑更是反智到了极点。历史上的吐蕃军阀论恐热在片中化名为任光热,不仅被赋予了极似西方科幻片《沙丘》中哈克南男爵般的丑角化残暴外形,而且在城关起义爆发、军情千钧一发的决战时刻,作为最高军事统帅的任光热竟然完全放弃大军调度,反智地亲自率领少数亲信精锐在戈壁上追杀主角团的一辆马车。这种完全违背军事常理、纯粹为了制造小队动作高潮而设置的生硬冲突,让整部作品彻底滑向了儿戏。摄影师出身的导演曹盾在视觉层面倾注了极高心血,莫高窟壁画的矿物原色、大漠绝壁的风沙铁血、老画师在窟内描摹唐军遗容的肃穆仪式感,都展现了顶级的考古学美感与制作诚意。然而,镜头越是庄严肃穆地凝视历史物料,画框里那群操着现代类型片套路台词、按照通关模型行动的工具人就越显滑稽。脱离了长篇考据细节的掩护,马伯庸甚至写不好一个及格的好莱坞剧本;这种顶级美术与三流剧作的剧烈撕裂,彻底击碎了“知识密度等于历史厚度”的弥天大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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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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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分神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32 | 只看该作者
    四、 项目管理替换历史悲剧

    要理解马伯庸的历史书写到底遮蔽了什么,需要引入我一贯思考的严肃史学参照。唐德刚先生提出著名的“历史三峡”论,强调文明制度在转型期间如大江穿峡,暗礁密布,伴随着数百年人力无法挽回的系统性阵痛与个体惨烈牺牲,你不能优化三峡,也不能给三峡做项目管理。黄仁宇先生的大历史观,揭示明清中国因无法实现“数目字管理”而陷入的制度性死胡同,其底色是文明在超重历史惯性前难以突围的苍凉感。而在顾诚先生的《南明史》中,一个个城池陷落,一次次反正失败,在帝国崩溃的巨大重力场下,个体的一切忠义与机变都注定归于徒劳,读完令人窒息。


    但在马伯庸的笔下,历史不再是不可抗拒的三峡激流,而变成了一个个可以通过流程优化、精密计算和职场智慧来解决的具体项目。荔枝运送是一项限时供应链优化,丝绢税案是一桩依靠行政法规即可厘清的审计案件,甚至玄奘取经也蜕变为两大跨国机构协同推进的商务交付流程。这种叙事模式暗含着一种现代技术主义的傲慢:历史中所有幽暗残酷的困境,似乎只要项目负责人足够聪明、找准了利益平衡点,便能实现局部的最优解。


    不过历史中最深刻的悲剧,恰恰是不可解决的。安史之乱不会因为张小敬拯救了长安就不发生,明代的赋役沉疴不会因为帅嘉谟打赢了一场官司就自行修复。更残酷的是,个体的局部最优却往往正是系统溃败的催化剂:李善德越是出色地完成了荔枝运送任务,皇权的奢靡就越是得到了纵容,帝国距离深渊就越近了一步。马伯庸的项目管理视角,恰恰将这种结构性的恐怖降维成了可以用Excel表格去应对的技术挑战。他的这些作品,往往只是在历史的表面挖出了一个形状漂亮的坑,却向读者们宣布自己已经抵达了岩层。


    五、 全民社畜的历史安慰剂与中产撒娇


    到了《长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点烦》这一阶段,马伯庸终于找到了他最具商业爆发力的杀手锏:职场共情与中产撒娇。


    《长安的荔枝》的核心设定极其简洁,简洁到几乎可以用一条朋友圈概括:领导拍脑袋,下面跑断腿;目标不可能,资源不给够,期限卡到死;出事无人负责,办成全是领导英明。这个设定之所以击穿全网,是因为它精准地按下了当代数以亿计职场人的痛点按钮,这不是历史与现代的巧妙对照,而是现代职场焦虑的古装cosplay。但李善德绝不是唐朝人。一个真实的唐代底层小吏面对皇命时,其恐惧中包含着天命威压的宗教性战栗,绝非现代打工人那种带有戏谑距离感的“老板又拍脑袋了”。


    马伯庸抹平了这种差异,用打工人的焦虑替换了臣民的战栗,制造出一种典型的“底层幻觉”。小说看起来在替小人物说话,但它对权力的批判仅仅停留在安全的吐槽层面。吐槽是无害的情绪宣泄,你笑了骂了,关上手机继续加班,制度性暴力在这里被稀释为可供午休消费的职场段子。它以一种虚假的历史连续性兜售安慰剂:“你看,古人也这样,体制几千年都这样,你也就别太纠结了。”


    更尖锐的是:那些真正被唐代贡赋体系碾碎的人,在小说里彻底消失了。为了这颗荔枝,沿途驿卒在酷暑中策马狂奔、活活累死在道旁,地方百姓被强征暴敛倾家荡产,这些血肉在马伯庸的文本里被系统性蒸发,剩下的只有李善德——一个会用算盘优化算法、最终全身而退的古代大厂技术高管。一个本可以揭示帝国极权如何碾碎底层生命的故事,就这样被改写成了一部虽然很难但我还是努力做到了的职场励志记。


    六、 当经典被降格恶搞,从心性修行到周报汇总


    如果说《长安的荔枝》是对真实历史的降维,那么《太白金星有点烦》则是对古典文学精神资源的野蛮拆迁。


    吴承恩的《西游记》承载着文明精神的三重崇高建构:孙悟空大闹天宫所代表的底层面对压迫性权力时“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天砸穿”的原始反抗冲动;九九八十一难作为心魔外化与心性淬炼的修行寓言;以及佛、道、儒神祇在同一叙事空间中共存博弈所映照出的混沌生猛的精神地图。马伯庸将这一切全部碾碎、格式化,重构成了一间现代写字楼的运营日常。


    太白金星变成了项目经理,天庭是总公司,西天是合作方,九九八十一难变成了需要排期、报批、平衡各方利益的流程节点。妖怪不再是黑暗的化身,而是“有背景的利益相关人”,动手前要查关系,打完后要搞公关。孙悟空的反叛成了刺头员工的绩效管理,紧箍咒沦为考核工具;唐僧的慈悲沦为不懂业务的空降中层瞎指挥;猪八戒的贪欲成了摸鱼同事的日常作态。


    每一个写过周报、被跨部门协调逼疯过的人读到这些段落都会发出会心苦笑,但这种快感的代价是不可逆的。《西游记》那个宏大超越的精神宇宙,被压缩成了一间写字楼。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恰恰在于它内部存在着无法被轻易消化的“精神剩余”,那些陌生感与刺点迫使读者走出认知舒适区。马伯庸贴心地拔掉了这根刺,消除了所有的阅读摩擦,最终留下的只是一具关节灵活、动作搞笑的现代骨架,而让它曾经成为神像的文明灵魂早已荡然无存。


    七、 知识幻觉之下,有料的空洞与余秋雨的转世


    面对其精神内核苍白的批评,马伯庸及其拥趸最坚固的防线始终是:“无论如何,马伯庸的书是有料的”。从坊市规制到文书流转,从《丝绢全书》到冷门档案,其信息密度确实足以让普通古装编剧汗颜。然而,“知识密度等于思想深度”是当代文化消费中最具欺骗性的等式。信息不是洞见,数据不是思想,那些器物名词在文本中仅仅充当着增强游戏沉浸感的软装道具,一如《古董局中局》里的鉴宝切口只用来充当通关钥匙,器物承载的信仰记忆被剥离殆尽。读者获得了一种“我懂了行规”的智识虚荣,但这种虚荣就像收集了一整套精美邮票却对现代邮政史一无所知一样,是典型的“有料的空洞”。


    在此意义上,马伯庸在当代文化市场中所扮演的角色,正是余秋雨在移动互联时代的现代转世。九十年代的余秋雨处于市场化大潮初起、精英启蒙话语尚存的阶段,他以居高临下的文化导师姿态,站在莫高窟废墟与道士塔前涕泪交加,将历史景观化为供人凭吊的“文化景区”,为第一代中产阶级提供装饰性的伤感。二十一世纪的马伯庸则身处崇高感彻底祛魅的后工业时代,他换上了产品经理的平视姿态,将历史游戏化为供人闯关的“剧本杀乐园”,让中产阶级在密室解谜与打工人共鸣中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


    余秋雨制造文化庄严,马伯庸制造机制快感;余秋雨让历史在废墟上哭泣,马伯庸让历史在迷宫里奔跑。两人的底层逻辑完全同构:都在替受众消化历史的重量,都拒绝让读者直面历史那真实、冷硬且令人不安的异质性。但马伯庸比余秋雨更具欺骗性:余秋雨的浅薄是外露的,过度饱满的抒情与频出的常识硬伤极易被识破;而马伯庸的浅薄却被包裹在严密的考据细节、高密度的信息碎片与现代化的敏捷叙事之下,这种“看起来极有深度、实则毫无灵魂”的精装修,让整整一代年轻受众在舒适的阅读快感中,彻底丧失了咀嚼真正硬核历史的能力。


    八、 历史的不可消化性与速朽的终局


    说到底,马伯庸所有作品的核心问题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他消除了历史的不可消化性。


    真实历史中存在着大量令人窒息的事实:一个农民在灾荒中饿死了,没有名字,没有叙事意义,只是纯粹残酷的死亡;一项赋税不公延续了两百年,没有反转,只有无尽的延宕;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沦陷六十载、中原藩镇割据一百五十年间,五六代人从生到死活在漫长的溃烂中,没有任何英雄能凭十二个时辰力挽狂澜。正是这些沉闷的、反抗一切戏剧化愉悦的粗粝纤维,构成了历史真正的重量。马伯庸的流水线核心宗旨就是消灭这种不可消化性,所有无法被加工成爽快反转的骨刺在初筛阶段就被剔除,端出来的永远是一盒不产生吞咽梗阻的即食罐头。


    这也就注定了他的作品必然在历史的淘洗下迅速枯朽。一是其情绪载体具有极度的时代速朽性。“社畜痛点”“大厂考核”“公文报批梗”,是特定时期平台经济与白领职场生态的特殊副产品,一旦未来社会生产组织形式发生迁移,这些曾引爆全网的共鸣梗将迅速褪色为充斥着特定年代俗套流行语的滑稽标本。二是其作为跨文化叙事买办,作品永远摆脱不了二流附庸的地位。当后世受众需要体验冷峻的谍战机制,他们会去阅读约翰·勒卡雷或苏联原版;需要体验紧张的反恐压迫,好莱坞片库有数以千计的纯正范本。一部抽空了华夏精神内核、仅靠考据名词汉化贴皮的二阶衍生品,在褪去本土题材的保护色后,在世界文学谱系中绝无可能确立自身的本体坐标。第三,在数字化检索与生成式AI高度普及的时代,纯粹依赖搜集冷门史料所建立起来的知识差壁垒正在指数级归零,包裹在外部的有料金箔终将被彻底剥离。最后,从张小敬、李善德到刺秦小分队再到狼鹞子,高度近亲繁殖的人物弧光已经引发了严重的审美疲劳,《敦煌英雄》的票房血崩与《秦二世必须死》的断崖式跌落,正是市场对这套流水线投下的第一批坚决反对票。


    那游乐场外的荒原与沉默的巨兽


    《敦煌英雄》里有一个充满反讽意味的隐喻:李光洁饰演的画师廖黑云,伪装隐忍数十年,在绝壁石窟内耗尽心血描摹老唐军的群像与铠甲,试图用丹青抵抗岁月的湮灭。然而残酷之处在于,这部斥资数亿的电影本身,却成为了它所描摹的艺术形式的反面——它试图用最精良的视觉涂料,包裹一个由西方B级类型片拼装而成的空洞内核,最终在大银幕前遭受了历史与市场的双重冷遇。


    马伯庸不是一个糟糕的作家,在中国通俗文学的坐标系中,他甚至是一个技术极其成熟的产品经理。但一个真正的历史写作者面对素材时,应当像托尔斯泰面对1812年战争的混沌、马尔克斯面对马孔多的轮回一样,甘愿被历史的巨浪击碎自身的认知框架,在困惑与敬畏中打磨出具备文明本体重量的文学语言。马伯庸始终是一名游刃有余、拒斥痛苦的产品经理。他用精密的类型车床将粗粝的历史巨石切削为易于入口的糖衣药片,将沧桑的文明绝境改造成了供都市人周末宣泄情绪的剧本杀游乐场。


    游乐场里的设施确实好玩刺激,甚至让人在收集通关印章时产生博学的虚荣。但这套靠框架借用与情绪代偿维系的预制板建筑,寿命比想象中更短。大幕终将落下,潮水终会退去,那些全凭跨文化框架套用与机制拼接支撑起来的文学速制品,终将在岁月的淘洗下无可挽回地剥落风化。而在精美游乐场的废墟之外,真正的历史依然沉默地横亘在旷野深处——它冰冷、残忍、无解,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锋芒,并且永远蔑视一切试图将其降格为快餐消费的精明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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