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科技竞争异同：低轨道vs人工智能vs生物科技

晨枫

低轨道、人工智能（AI）、生物科技都是当前科技和未来经济发展的关键前沿领域，也自然成为中美竞争的重点。竞争都很激烈，但各有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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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轨道是从航天科技发展过来，起源于弹道导弹技术，从来就有强烈的军工和保密属性。在1999年的《考克斯报告》里，美国无理指责中国“偷窃”美国军工技术，一切与军工有关甚至相近的科技合作统统受到威胁。2011年的《沃尔夫法案》后，中美航天合作完全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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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y2 |$ K: g中国航天转入完全独立自主的发展阶段，一路发展到现在中国有自己的空间站，而美国实际主导的国际空间站在努力挣扎吊命后，也将在2030年退役。届时，中国空间站将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空间站，也在很长时间内维持这个独特的存在。下一轮竞争的重点在于载人登月。中国按照早就公布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在稳步推进登月计划。中国不在和美国竞争，但美国决意抢先，就是诸事不顺，有点慌不择路了。

另一方面，SpaceX成为空间新军，现在实际上成为美国空间发射的主力，老字号波音和洛克希德联手搞了一个ULA，但也背上了老字号的一切毛病，已经没有太多竞争力了，只是因为美国军方要求在SpaceX之外必须存在第二家发射能力而继续存在。SpaceX则开创了商业航天的新赛道，以“星链”为代表，但大量的商用对地观测卫星也在成为商业航天的一部分。在未来，太空旅游、太空制造、太空资源勘探和开采都可能成为商业航天的一部分。在目前，SpaceX通过可回收火箭技术，取得发射成本上的优势，在轨道经济方面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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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a. c/ p/ z0 n. q4 g- ]但中国在急起直追。卫星制造能力不是问题，盈利性应用场景更不是问题，接连试验成功的海上网系回收和陆上支腿回收两种方式可望解锁高频率、低成本火箭发射和回收的新路子，使得中国在轨道经济方面有一个大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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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9 p: G* F( w$ j5 J6 \在轨道经济方面，中美已经完全脱钩，平行发展。美国抢占先机，中国后期直追，未来将继续难解难分。“星链”已经抢占先机，但只相当于4.5G。星地链路在6G里将占据重要地位，但不大可能取代基站与宽带相结合地面体系，就像5G没有取代wifi和宽带一样。美国在6G方面很努力，但考虑到在5G时代基本缺门，要一步跳入6G不容易。中国在这方面的优势就打多了，需要补起来的是星地链路。正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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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用对地观测方面中美也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中美之外的世界有条件脚踩两头船，在有些场景下，中国可能还更有优势。比如说，新闻媒体需要加沙的卫星图像，可能美国那边就不那么容易，中国反而可以提供真实、及时、高分辨率的卫星图像。当然，需要跟踪达利安超级渔政船的建造进度的时候，就需要到美国去找卫星图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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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1 @$ {5 M& o. o1 `AI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从“封杀华为”开始，美国对中国的半导体科技就严防死守，重点与时俱进转移到AI很自然。但这是从学术界开始的，基本属性是民用，尽管现在有军用应用场景。对美国更加别扭的是，70%的AI人才都是外国出生的。根据不同来源统计，顶级AI人才里，38-50%是华裔，其中大部分还是第一代移民，而不是美国本土出身的华裔。甚至有人戏说：中美AI竞争其实是在中国的中国人与在美国的中国人在竞争。印度人、欧洲人大约各10%，剩下的才是“本土美国人”和少量其他来源的外国人。

如此高的一代华裔比例也间接确保中美其实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中国的AI应用前景也更好，尤其是与制造业和实体经济密切相关的物理AI。由于种种原因，中国的开源AI和美国的闭源AI成为两边的鲜明特色。如果说中国的开源AI一开始以成本低、性能相当为特色，现在具有新的优势。在AI时代，数据主权成为特别敏感的问题这包括对模型和数据的两方面控制。闭源AI由于闭源的特点，在本质上就是拒绝数据主权的，模型由原厂控制，对数据的运用也由原厂主导。开源则不同，提供了用户自主搭建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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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公司，大到国家，数据主权可能决定了拥抱开源还是闭源的路线。在代理式AI的togen调用量已经5倍于人类而且还在加速增长的现在，低成本AI也成为AI经济真正具有经济可行性的关键。

中国AI的加速发展在美国引起广泛恐慌。如果中国AI在短时间里还不至于超越美国AI，美国已经看到领先幅度在不断被侵蚀，现在已经只剩一层纸的间距了。美国AI界在大声疾呼“AI减速论”，要求把中国一起拉入“核裁军”那样的机制，“大家一起减速发展”。理由是担心不受人类控制的“超级AI”最终危害人类，实际上也在担心美国AI发展后继乏力而很快被中国AI超过。

/ L. c! J8 c+ W# v4 ^美国AI还在继续烧钱，可能贡献1/3的美国GDP增长，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主要拉动力。对于美国AI来说，烧钱不是万能的，不烧钱（哪怕只是打一个趔趄）则是万万不能的。美国不是没钱可烧了，现在的美国已经“穷得只剩钱了”，问题是继续烧钱有两方面的问题：1、与美国国债认购的资金争抢，美国政府开支占GDP至少1/6，国债卖不动直接影响到GDP，GDP没了，什么都没了；2、AI回本还是遥遥无期，最终可能影响后继投资的动力。

3 H7 t4 `1 O, Z- y6 X另一方面，中国已经开始形成有意义的AI经济，加上人才建设、技术后劲、实体经济领域知识和数据（而不只是吟诗作画和网上可搜罗的公共知识）、应用场景、充沛电力，使得中国AI继续发展只是多快多高的问题。

- w1 T8 W' ^. I+ _- g' W! h6 u# f* E有趣的是，据统计，在2013-24年间，美国AI的累计民间投资高达4710亿美元，但中国只有1119亿美元。如果中国能以1/4的投资接近齐头并进的位置，在中国AI已经开始回本、扩大投资成为有源之水的现在，中国AI发展多快多高是很刺激想象力的。外界估计，广义的AI经济占中国GDP约17%，贡献0.3-0.5%的GDP增长。按中央政府要求的5%GDP增长率推算，AI对GDP增长的占比只有1/6-1/10。这是健康得多的水平，也是更有可持续性的水平。

中国在AI方面的紧追不舍也在另一个层面上震撼美国。在一般制造业方面，中国已经在很多方面超过美国了，但美国至少在心理上还可以认为：这些都是我们不在乎的领域，本来就准备放弃的。这当然是言不由衷的，不如汽车、重型机械等就是硬生生被中国碾压了过去，而不是什么不在乎。但半导体和AI是美国自己也倾心倾力的核心领域，按百分占比来说，美国投入的比重其实比中国更大，因为中国还在汽车、重型机械、大化工等所有方面加强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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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7 x/ U% H. g如果美国连AI也“失守”了，那就意味着已经没有任何战线还能守得住了。Pax Americana是以经济实力为后盾的，在经济空心化、金融化的现在，美国实力只有从高科技来体现了。要是这里也失守了，Pax Americana也就完了。

4 M2 _' `7 C" G" z6 t生物科技则是更有意思的方面。一般认为，美国在生物科技方面还是大幅度领先于中国的，不光理论水平更高（生物和健康科学是《自然指数》里唯一美国依然领先的领域，物理、化学、地球科学方面都是中国领先，只是程度不同），应用水平也更高，新冠期间辉瑞（Pfizer）的mRNA疫苗就是例子。

' F+ `" B$ _' O6 _$ O5 B2 h但过去的好时光就是过去的。比如辉瑞营收在2022年疫情高峰的时候达到1000亿美元，跃升为全球第一，但2025年已经退到全球第六、美国第四，新冠疫苗贡献只占7%，远远低于疫期的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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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瑞近年大力布局发展癌症治疗，决意在2030年研制出至少八款畅销抗癌药。在这个大战略驱使下，辉瑞2025年中与中国沈阳三生制药达成协议，一次性支付12.5亿美元，取得一款抗癌药在中国以外的销售专利。若药物未来成功上市大卖，辉瑞还须向三生支付多达48亿美元的分红。辉瑞再接再厉，2026年5月与苏州信达生物制药合作研发12款仍在初期临床试验阶段的新一代抗癌药。随着研发进展还会追加投资，总投资额可达105亿美元。

对信达来说，辉瑞只是近期吸引到的其中一笔投资。在这之前八个月内，公司已先后与日本武田药品（Takeda）和美国礼来（Eli Lilly）达成类似协议，最终合作金额可能都达几十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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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g# K) J3 _. S: ]不光辉瑞，默克（Merck）、百时美施贵宝（BMS）、诺华（Novartis）和阿斯利康（AstraZeneca）等欧美跨国制药巨头，都与中国生物科技公司展开类似合作。中国的人体临床试验启动较快、成本较低。据波士顿咨询集团的2025年数据，在中国进行首阶段临床试验的平均成本为330万美元，平均耗时6.2个月，而美国则需580万美元和13.2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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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i  L  U- J5 J* O9 p但临床试验只是一个因素，没有基本的研发，根本谈不上临床试验。欧美大厂看中的还不只是抗癌药，还有免疫、减肥等药品。有意思的是，欧美大厂在用真金白银认可中国生物科研的先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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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美国政界很害怕，试图用法律封死合作之路。今02026年6月初，美国国会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的共和党籍主席穆勒纳尔和民主党籍众议员丁格尔联手发起一项《生物科技投资国家安全法案》（BINSA），寻求立法授权财政部审查美企对外的生技投资。

; _4 U, f- P  m/ Y* e6 K3 m2025年底，国会已通过《全面对外投资国家安全法》（COINS），限制美企在半导体、人工智能（AI）、量子信息、超级电脑和超声波系统五大敏感行业的对外投资。《生物安全法》（Biosecure Act）同时生效，限制联邦政府与被认定构成国安威胁的外国生技公司进行研发生产合作。

若BINSA最终获得通过并纳入COINS，像辉瑞与三生和信达这类商业合作，未来可能受到如AI和半导体等行业般严密的国安审查和投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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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AI相似，中美在差不多的起跑线上，中国迅猛的研究发展和更加迅猛的应用发展使得欧美大厂既爱又怕，中国四倍于美国的人口也意味着大得多的先进药品市场。AI方面美国大厂于中国大厂已经成为直接竞争对手，即使没有美国政府和反华法律的阻挠，广泛深入的合作也很难。但在生物方面，欧美大厂还是有品牌、营销优势，合作的空间还很大，一方面可以继续得益于巨大的中国医药市场，另一方面可以得益于中国大厂先进药品的再包装和欧美品牌化。但后者也是对欧美大厂对中国大厂已经缺乏实质性优势的承认。

' t8 l! C1 e7 V( }有意思的是，医药经济比轨道经济大得多。不算医，只算药，全球制药工业年收入大约14000-16000亿美元，轨道经济只有6000亿美元级。只算美国的话，制药工业年收入大约5500-6000亿美元，轨道经济只有1300-1800亿美元。

( M  m* A; T* v# V( U8 d# u难怪美国政界要急急忙忙推出BIN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