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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变形(新故事新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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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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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07:26:28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8-19 08:3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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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 P* ]/ Q3 @变形(新故事新编之一)/ H' t  M" N: P3 I4 f3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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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原是极怕那瓦盆里的东西的,却又每日总要掀开盖去瞅它几回。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便搬了矮凳,垫了脚,把盆盖揭开一条缝,拿眼往里瞧。那虫青脖金翅,身子大,尾巴长,伏在盆底的粟黄渣里,偶尔一振翅,便嗡地一声,震得盆壁都微微发颤,连矮凳也跟着轻轻一晃。孩子看它,心里说不清是敬还是怕,只觉得父亲把全家的性命都押在这小小一团黑金上,未免太重了些——重得他每每瞧着,手心都要出一层薄汗,汗黏在膝头,把裤布洇出两个圆圆的湿印。1 G8 f" U- w3 z# j0 f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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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父亲得这只虫的那日,是怎样地欢喜。父亲从寺后古陵里扑回来,两手捧着盆,进门时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左脚光着,踩在门槛上印出一个湿脚趾印,嘴里只反复说一句:"有了,有了。"母亲接了盆,手也抖,盆沿磕在桌角,当的一声。全家围坐着看那虫,像看一个才落地的弟兄。父亲把孩子叫到跟前,指着虫说:"等它斗赢了,咱家就好了,爹送你去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孩子那时还小,不懂得"名堂"是什么,只觉父亲的欢喜,一半给了虫,一半给了他,两样分不清。他更不懂得一只虫值得这样,只看见父亲脸上的光,是从虫身上反照来的,不是从他身上。那光落在父亲眼里,亮得有些吓人,好像这虫子一断气,父亲也要跟着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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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光后来成了屋里唯一的亮。白日里它压着人的眉,到夜里便在黑暗中浮着,连孩子闭了眼也看得见。" `) n7 m: W0 r, @# a  F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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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是里正。这差事原不是父亲要当的。上面要促织,宫里兴这个,每年向民间征。这物事本不是本地所产,偏有个华阴的县令,想讨好上官,寻了一只进献,斗赢了,上头便立了例,年年要,且责成本地常供。令便责成里正,里正便责成乡户。市上游侠儿得了好的,关在笼里养着,把价抬得极高,一只抵得半亩地的收成,当作奇货。里胥们又借这由头,挨家挨户科敛,每一只催逼下来,总要倾了几家的产才罢:东头李家卖了耕牛,西头赵家典了娘子的钗环,巷尾孙寡妇连一口陪嫁的锅也让人抬了去。里中无人肯应这差,几名猾胥便在册子上随手一圈,圈到了父亲名下。父亲为人迂讷,开不得硬话,只反复说"使得,使得",便应下了。谁知这一应,便是倾家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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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不敢向乡户摊派——他本就迂讷,张不开口,站在人家门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末了只拱一拱手,空着手回来——可又赔不起。不上半年,薄薄一点产业,便叫这虫差啃光了:先卖了东厢两间瓦屋,后当了母亲的陪嫁衣裳,最后连灶上那口铁锅也押给了里胥,每日煮饭借邻居的火。县宰限得紧,十日一比,到期交不出,便打。父亲挨了百杖,两腿脓血淋漓,裤管黏在伤口上,揭下来便带下一片嫩肉,连翻身都难,更莫说去捉虫。孩子看父亲趴在床上,床头的药碗见了底又满,满了又见底,褐色的药汤沿着碗沿结了一圈垢。母亲在灶下悄悄哭,见他来,便拿袖子拭了眼,说:"去看你的书,莫来搅。"孩子其实并无书可看,家里的书早当了几升米,便仍去看那盆里的虫。9 l6 `* o- L+ a& \& ^1 Q* I8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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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虫,虫也看他。圆睁的两粒小眼,黑而亮,不眨,像两点钉死在脸上的墨。孩子忽然觉得,那眼里有一种他认得的东西,说不出,只觉得熟,熟得像照镜子照见了自己,又不敢认。他试着朝虫眨一下眼,虫不眨;他退开一步,那两点墨仍钉着他。他忽然有些慌,把盖轻轻合上,蹑了脚走开,心跳得好一会才平。2 G- Q. {' k( @/ L$ C5 U2 _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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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他发了热。迷迷糊糊中,见一个驼背的巫婆,立在帘外,嘴唇一开一合,念的什么,他听不真,只看见她嘴里缺了门牙,风从那个黑洞里漏出来,吹得帘角微微动。帘里掷出一张纸,纸上是画:一座殿阁,像村东大佛阁;殿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也似的丛棘里,伏着一只促织;旁边一只癞蟆,前腿半弓,像要跳起来,鼓着的眼泡白白的两团。画上的虫,青脖金翅,和他家盆里那只,一模一样,连翅上那道淡金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o* u! k% s3 r/ r'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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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L( d- i% z- T# q8 |他在梦里伸手去摸那画,画却化了,化成一片凉的水。他站在水边,水里有东西在转,圆睁的小眼,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不是虫,是他自己,又小,又黑,又红,贴着地面,许多条腿乱划,划不起来,只把肚皮蹭得凉浸浸的。他想喊,嘴里灌了水,咕噜咕噜,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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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惊得醒转,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的口水。窗外有鼠,格支格支地咬锅盖。他想起白日里父亲腿上的脓血,和盆里虫的圆眼,两样东西绞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叫他怕。他轻轻叱了一声,老鼠不理,径自格支格支地咬。他又不敢大声赶,怕惊醒累了一天、一沾席便睡着的母亲——母亲的睡很轻,眉头却皱着,像在梦里也替父亲担着那比责的限。6 ?5 ^4 O4 n3 y/ g
     
    . g! S( _. w: e3 G; y第二日,父亲略好了些,拄了杖,又出去寻虫。寻了多日,只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款,放在掌心,腿都懒得蹬,像是自知不顶用。县宰的限又到了,衙前比责的鼓敲得人心慌,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家门上。孩子躲在门后,听见父亲在院里挨骂,骂声不高,却一句句都像鞭子,鞭梢扫到门板上,他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半月形的红印,想着那只盆里的虫——若是那只丢了,或是死了,家里便再也翻不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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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s) N' I/ h2 Z& x5 W这念头生了根。他每日看虫,便多了一层忧惧:这虫是父亲的命,却也是压在父亲身上的石。他分不清该护它,还是该恨它。有一回,他掀盖时手指离虫须只差半寸,虫猛地一扭,须扫过他的指腹,凉而痒,他触电似的缩回手,心里竟生出一星快意——这虫也会怕他。可那快意一闪就灭,换来更沉的慌:他竟盼着一只虫怕他,可见自己已是多没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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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Y' `0 @* r6 \, y夜里那残梦又来。这一回,癞蟆从画上跳了下来,跳到他手背上,凉阴阴的,四个小爪抠进他的皮肉,他挣着醒不来。7 i4 K( a' ]# P; }: u.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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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来,听见父亲在隔壁翻身,杖疮疼得吸冷气,嘶——的一声,拖得很长。他把自己的脚缩进被里,缩成一个小团,可脚心还留着癞蟆爪那点凉。0 E7 x& ~# Q: ^( a) W,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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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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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g1 D" {, \. b7 L% F; T9 l写这篇小说的原因,是写蟋蟀入唐夜的时候查资料,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知乎上有趣的问题,用卡夫卡变形记的视角来写促织会是怎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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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结合了卡夫卡的视角,鲁迅先生故事新编的风格。准备凑一个新的系列,就叫新故事新编吧。这算是第一篇。: u) M; W' c8 r  W$ X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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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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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20:18:38 | 只看该作者
    变故是在一个父亲出门的午后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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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被人叫去里中议事,一时回不来。孩子究竟忍不住,搬了矮凳,垫了脚,把盆盖整个掀开。日头从窗格里斜进来,照见盆底那团黑金,正伏着不动,须尖偶尔一颤,碰着粟黄渣,簌簌响。他本来只想看一眼,看完便盖回去——可那虫像是得着了空,猛地一跳,蹿到半空,落在他手背上,六足一扎,凉阴阴地顺着袖管往里钻。他吓了一跳,胳膊一抖,下意识伸手去捉,五个指头合拢,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秋天干草茎被折断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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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团湿软的、还带着余温的碎。青脖金翅都不见了,只剩一点浆,黏在他掌纹里,渗出一点腥。他愣住,不知自己方才捏碎的,是虫,还是别的什么。他想把手上的浆搓掉,手指却僵着,搓不动。

    - ~# `( N& R8 X+ D0 e7 l( Y; u" H* e
    就在这时,他发觉自己不在凳子上了。他头一个念头,不是怕,是父亲的脸——父亲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他赔不起那只虫,只好把自己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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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凉。地是凉的,凉得清清楚楚,从脊背一直凉到腹底,和他从前趴在父亲膝头时那点温吞的暖,截然两样。他想低头看自己的手,颈子却转不动。他的头连着一片硬壳,硬壳连着地面。他看见的不是手,是许多条腿:从身体两侧长出来,比他数过的任何东西都多,细的、节的,而且全都不听他的话,各动各的,有的往前划,有的往后蹬,好像每一条都有自己的主意,而他这个主人反倒被撇在一边,像个被架空了的差役,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他的背是一片甲壳般硬的东西,稍稍弓起,他用尽办法也翻不过身,只好侧着,把头抵在地上。地面是凉的,凉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顺着甲壳渗进来,渗得他连呼吸都变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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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成了那只虫。或者说,他成了那只虫本要躲开的、更小的、更不中用的东西,黑里带一点暗红,贴着墙根,小得几乎叫人踩不着,连日头照过来,影子都淡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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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喊母亲,颈子一挣,张开嘴,只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唧。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从来不认得他的东西,替他叫了一声。他圆睁着小眼(这回是他自己的眼了,两点墨似的,一眨不眨),看见盆翻在凳旁,盖落在脚边,粟黄渣撒了一地,日头依旧斜着,照见满地静。一只蚂蚁从他身边爬过,比他小,却走得比他稳。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蚂蚁也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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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梦里的景象,这会儿都成了真:凉的水,圆睁的眼,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只是那鼻子是他的,那水是地面的凉,那许多条腿,是他自己的。他试着动一下左数第三条腿,那腿颤了颤,往前挪了半分,蹭在砖缝里,凉而糙。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知道自己再站不起来了。
    父亲回来,是在近黄昏。孩子在墙根趴着,一动不敢动,只把许多条腿悄悄收拢,收成一个小团。父亲先看见翻倒的盆,脸便白了,扑过去看,盆里空,手指在粟黄渣里扒了三遍,什么也没有。他顺着墙根寻,寻见了那只小的、黑红的东西,蹲下来,凑近了看,鼻息吹得他须尖直抖,脸上竟慢慢有了光:是那日围着大虫时的光,亮得有些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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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小,"父亲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信的喜,"倒还像个能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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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没认出他。这一点孩子从两根指头的温度里就知道了:那温度里没有一点对儿子的东西,全是寻着一个还能交差的小玩意的欢喜,指腹糙糙的,蹭得他甲壳发痒。他被捏起来,悬在半空,风从四面灌进他的须,凉得他眼睛一缩。他被放进一个更浅的笼,笼底是潮的土,土里还带着前头虫的尿臊气。父亲每天往里搁一点蟹白、一点栗黄,他不吃,父亲也不急,只说:"饿两顿,就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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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母亲的声音隔着板壁,压得低低的:"这么小一只,白费米食,不如趁早卖了,换两升米回来。"父亲说:"卖?它输了,咱家拿什么交差?你当它是虫?它是咱家的指望。"他伏在笼底,想说那个"指望"就是他,就是那个被指望的人,可嘴一张,只唧了一声。母亲在里间说:"你听,它叫了。"父亲说:"会叫就好,肯叫的虫,才肯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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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耐心,从前从没给过他。从前父亲教他认字,他认不得,父亲便叹气,把书合上,那叹气里的烦,他至今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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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梦又浮上来:画上的虫,被父亲捧回家,成了全家的弟兄。他现在就是那弟兄,只是再没人围坐着看他,只隔着笼壁,喂他吃他不想吃的东西。夜里父亲睡了,他趴在笼底,听着父亲均匀的鼾,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这样听过,那时他是人,听的是安心;现在他是虫,听的却是怕——怕父亲一觉醒来,嫌他小,把他倒进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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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0 08:24:28 | 只看该作者

    - @8 M2 H+ J, a0 b! b" u0 }  L* K' S7 Y# ]/ @" i! _

    ; ^" P2 T7 a1 s& [" B有一天,村里一个少年来了,他家的虫是请先生调教的,唤作"蟹壳青",养在暖笼里,吃的是精料。那虫大,青得发亮,在比笼里慢慢踱,像知道自己要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须尖高昂。少年掀开笼盖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不值得笑久,眼角却瞥着父亲,要看父亲的反应。父亲脸红了红,把笼往身后收了收,可还是把两只虫并到了一个斗盆里。盆是粗陶的,底上留着上次斗过的血印,暗红的一团。
    * t' S, H/ H0 G: U2 J3 |' T2 F7 @/ B( N0 g" k1 N. l

    9 c/ N# F" ~% U0 c' ~他那时被一股说不出的气顶着,从许多条腿底下冒出来,比怒还老,压着他往前一扑。盆里响起细碎的、硬碰硬的声音,甲壳碰甲壳,喳喳的,他听见对面的青虫在他身下发出一声闷住的嘶,然后不动了,腿还僵着,翘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少年呀了一声,伸手要分开,他已经咬住了那只青虫的脖子,松不开,也不想松——那颈子上有一股热,是他自己从未有过的、赢了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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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5 j' B; t8 S3 S# S父亲在旁边笑了。那笑声和少年先前那声不一样,是松了口气的、把一块石头放下的笑,笑里还带着一点湿,像是险里逃生的泪。孩子从虫的身体里觉出,这是父亲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次因为他而笑——虫赢了,父亲便笑了,笑的对象是那只虫,不是他。父亲蹲下来,凑近斗盆,对着他那只小黑红的虫说:"好小子。"那"好小子"三个字,从前是留给邻家那只看门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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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2 g& v9 p鸡是后来进来的。一只黄花大鸡,从院门那头直直走过来,低头便啄,喙尖带着风,啪地一声,啄在离他须尖只差一线的地上。他来不及躲,只觉一股风带着腥气罩下来,身子被爪按在土里,土呛进他的气门,他以为完了。可不知怎么,嘴一张便咬住了鸡冠上那点软的肉,死也不放。鸡甩着头,他挂在上面,随它转,天和地翻了好几个个,他只死死咬着,咬得冠上的血滴进他眼里,咸的。直到父亲跑来,用两只手把他从冠上摘下,轻轻放进笼,嘴里说:"好样的,好样的。"父亲说"好样的"时,声音发抖,喜得发抖,抖得笼盖都跟着响。孩子想:原来人要夸我,得先把我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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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后,他离开过家。先是跟着父亲走一段路,笼在父亲袖子里,晃,一下一上,他的肚皮在笼底蹭来蹭去,蹭得发烫。他贴着父亲的胳膊,那点温吞的暖又回来了,可那暖是给笼里这只虫的,不是给儿子的。暖从袖口渗进来,落在他的甲壳上,像落在一件物件上。到了一处衙门,有个穿得齐整的人翻开笼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说:"这么小,也拿来交?"父亲忙把斗赢的事、斗鸡的事说了一遍,说得急,唾沫星子溅在笼沿上。那人半信半疑,把别处的虫放进来试,他一只一只都赢了,有一只还被他咬断了须,缩在盆角不敢动。那人脸上才缓过来,说:"倒是真有点怪能耐。"
    : f( C! f0 W0 h, G9 @5 f9 e) R! V: [* B* P3 i$ s8 B

    $ H1 u% f6 N1 G于是换了更好的笼,金漆的,漆味冲鼻子。他被层层递上去。每一层都有人翻开盖看一眼,每一眼都先嫌他小,再被他赢下来的样子说服。头一层是个书办,翻盖看了一眼,啐了一声;第二层是个典史,拿草棍拨了他一下,他不动,典史摇头;第三层是个县丞,看他赢了,嗯了一声;约莫煮熟两锅小米的工夫,才递到顶上那位老爷手里。老爷大悦,用金笼装着,又往上送,送的时候还亲手掸了掸笼上的灰,像送一件舍不得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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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送,便送进了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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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早备下一场点验。殿上早挤满了人:王后端坐着,脸是金的;几个妃子探头探脑,拿帕子掩着嘴;矮胖的侏儒们踮着脚,生怕看不见;白须老臣立在柱边,眼半闭,像早知道结局。内监捧着册子,立在阶下,挨个念名,像点卯,声音拉得长长的,在殿里打着回旋:* Z& u4 ?+ j( D)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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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到。螂螳——到。油利挞——到。青丝额——到。"念到末了,才添一句,"外头新贡一只,小,黑红,无名目,且试。"1 S+ b. j1 C/ C6 O$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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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所贡的异虫,便都从金笼里放出来与他比。名号听着唬人,其实都还是促织:那名唤蝴蝶的,翅上带花,扑得最欢,他侧身一闪,反咬它的颈,它挣了两下,翻了过去;那名唤螂螳的,生得瘦长,腿撑得高,他绕着圈,等它扑空,从后头上了颈,它腿一软,再撑不起来;油利挞快,他沉住,等它冲到跟前,一探头便锁了喉,它挣了两下,不动了。他一只一只都赢了。殿上先是静,后来矮胖侏儒们咂了嘴,老臣睁了眼,王后微微一点头。内监在册上画了个圈,添注:"此虫虽小,莫能出其右。"上面那位始终没露面——帘是重重的绸,金线绣着龙,帘后只偶尔露出一点衣角,动一下,又不动了;只从帘里递出一句话,声音隔着重重绸缎,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留着,待琴瑟起时,看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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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7 m  D- q! b: e琴瑟声一起,他的腿便自己动起来,按着那声音的快慢,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在他身子里替他打着拍子。他不想舞,可那拍子比他的许多条腿还听使唤,他只好舞——左三下,右三下,转个圈,再仰一仰头,仰头时他看见帘后有一点衣角,金线的,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不想舞,可那拍子不停,他便一直舞。舞完,有只手隔着笼把他托起来,凉凉的,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停了一会,又放下来。他不知道上面那人长什么样,只觉得那人是所有旨意里最末、也最大的一道,连父亲都比不过。手放他回笼时,指尖在他甲壳上轻轻一按,按出一道白印,半天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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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宫里那些日子,残梦反倒清了:他常常在舞的间隙,忽然记起自己原是个孩子,记得父亲的膝头,母亲的袖子,和那夜瓦瓮边凉浸浸的梦。可琴瑟一响,这些便又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许多条腿,和拍子。有一回,他隔着笼,看见阶下跪着一个九岁的孩童,穿着青衣,被内监牵着走过,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惊,一点怜,他浑身一冷。那孩子像极了自己。可琴瑟又响了,那冷便化了,化成一串按拍子的步子。5 s1 @/ M2 d7 k% T- {8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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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1 12:29:43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8-21 12:43 编辑 0 k7 {' W,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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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醒来,是在自家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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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尖先闻见的是米汤的甜,混着一缕艾草的苦。他动了动手指——是手指,不是腿,五个,都在,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灰。他想翻个身,腰是自己的腰,酸,是睡久了那种酸。母亲先看见他睁眼,叫了一声,那声又尖又破,像瓷碗磕在石上。父亲从外头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蹲在床边,手抖着摸他的额头,抖得他额上的皮跟着颤。那抖和夸虫时不一样,带着怕,也带着不敢信,像是怕一松手,他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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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张了张嘴,费了很大劲,才说出那句话,声音哑,像生了锈:
    "爹,我先前是那只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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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愣住,看了他很有一会,眼里的光一会亮一会暗,像油灯被人捂了又放。末了他把儿子的手攥进自己手里,说:"虫是神虫,人是人。咱家靠它发了家,你靠它捡回一条命。都是福。"他怕这话太硬,又补了一句:"莫再想了。"孩子便不再想——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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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家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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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赏到的那日,锣从村东敲到村西,抬匾的差役换了两回肩。匾是黄漆的,四个大字:神虫之家。原先科敛那几名猾胥,如今换了新衣,走在最前,一路拱手:"恭喜,恭喜。"父亲捧出那只金笼,供在堂上,笼是空的。里胥领头,众人朝空笼拜了三拜,孩子夹在人堆里,也跟着拜。有人端详他,说:"这娃儿眉眼里头,倒有点神虫的气性。"孩子心里一跳,几乎要应一声"我就是",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句:"我哪有那本事。"众人便笑,笑完散了。巷口有个要饭的,拍着碗唱:"虫也拜兮,人也拜兮,拜的是一只空罐盖。"唱完自己先笑了,被差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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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父亲在隔壁轻轻念了一句,像念给谁听:"可惜了那虫。"孩子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眼泪还没出来,先在心里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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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从哪天起,有人送田,田契叠在桌上,红印一个个;有人送帛,帛堆在箱里,压得箱盖都合不拢。父亲从里正的差里免了,还在学堂挂了名,名帖是烫金的。再后来,牛有了,羊有了,楼阁一片一片立起来,瓦是新的,雨打上去叮叮响。父亲出门时穿的裘、骑的马,连镇上最富的人家都比不上。孩子也长高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和别家的孩子一样,会跑,会笑,会蹲在门槛上啃果子,啃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
    学堂里的书,先生教得急,他背得快。先生夸,父亲立在窗外听,眼里又亮起那种光——围着虫时的光。孩子忽然明白:他从盆里出来了,又进了另一个盆。这个盆大些,可父亲看他的眼神,还跟看虫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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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有一样,谁都没提过,也好像谁都不敢提:每回听见远处有虫叫,他都要停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许多条腿还在不在裤管底下——当然在,是两条人腿,可他总要看,看了才安心。而父亲每回把那只空了的、金漆的旧笼从柜顶取下来擦灰时,手都会在他背后停一停,像是要确认:笼里是空的,床上这个,是实在的。擦灰的布是新的,可笼角的金漆掉了两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父亲便用手指蘸了唾沫,一下一下,把那木蹭亮,蹭亮了,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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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头,上面的旨意早换了好几道,虫不征了,里胥也不再上门。可每年这时候,父亲还是会朝村东大佛阁那方向望一眼,望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望完便回头看他,看他在不在。孩子不去问。他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那一天,身子是自己的了;可有什么东西,永远停在又小、又黑、又红,停在了墙上,停在了盆里,停在父亲那两根捏过他的、带着一点欢喜的指头底下,再没长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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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梦是早不做了。只是有时半夜里,他听见窗外有鼠,格支格支地咬锅盖,便轻轻叱一声。老鼠不理,径自格支格支地咬。他翻个身,把手缩进被里,缩成一个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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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史氏曰: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然今之拜空笼者,不独天子之命,亦父母之望也。儿之化虫,非自化也,父母铸之也。龙耶?虫耶?能斗者贵。嗟乎,昔之蓄促织,今之望子成龙,其道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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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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