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西游之高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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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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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7 v4 @% Y3 o4 M0 D, ^正月初六,老朱回北京。 站在高老庄老家的门口,他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门槛里边,抱着儿子,没有出来。儿子探着头,想说什么,但被翠兰拦住了。 "走吧。"翠兰说,声音很平静。 老朱点点头,转身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老朱太熟悉了——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像某种告别的仪式,年复一年,从不改变。 高老庄是个小县城,在河南北部,离北京三百多公里。老朱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了儿子。但这些年,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走出单元门,老朱在楼下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没有。他知道,如果回头,翠兰肯定已经关上门,回到屋里去了。她不会站在窗口看他,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挥手道别。 那些属于年轻时候的浪漫,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消磨干净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张正在看手机。看到老朱出来,他抬了抬头:"又走了?" "嗯。"老朱点头,"今天走。" "在北京混得咋样?"老张问。 "还行。"老朱说。 "能把家里人接过去不?" 老朱停顿了一下:"正在努力。" "行,加油。"老张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老朱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外面的街道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息——电线杆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福"字,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 但年味儿已经散了。 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重新开张了,她正在摊前忙活,看到老朱,喊了一声:"建国!走啦?" "嗯,走了。"老朱说。 "今年就回来这几天?" "嗯。" "唉。"王大姐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那家理发五块钱的小店,经过那个修鞋的老头,经过那家卖早点的店铺。这些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过客。 过年回来七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年三十晚上还在讨论项目进度。老朱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复,又觉得没必要。最后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收到。"的同时嘴里也忍不住嘟囔了一下。 翠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初五晚上,翠兰做了饺子。三个人坐在桌前,老朱低头吃,翠兰看着他,儿子在旁边摆弄玩具。 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重播,主持人声音洪亮地说着吉祥话。但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似的,进不到这个家里来。 "明天就走?"翠兰放下筷子问。 "嗯。"老朱点头,眼睛盯着碗里。 "这么急?" "公司有事。"老朱说,"项目马上要上线了,我得盯着。陈祎发消息说客户那边催得很紧。" 翠兰没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吃饺子,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脆。电视里的笑声此起彼伏,但客厅里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儿子忽然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老朱:"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老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嗯……过段时间吧。" "多久?"儿子歪着头问。 "嗯……可能……两三个月?"老朱说得有些心虚。 "那太久了。"儿子嘟起嘴,"幼儿园的小明说他爸爸每天都回家。为什么你不能每天回家?" 老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向翠兰,但翠兰只是低着头吃饺子,没有帮他。 "爸爸的工作在北京。"老朱最后说,"北京离这里很远。"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北京?"儿子问,"这样爸爸就能每天回家了。" 翠兰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朱咽下嘴里的饺子,觉得有点噎:"北京……北京的学校不好进。而且爸爸住的地方很小,住不下。" "多小?" "就……就一个房间那么大。"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儿子说,"我不怕挤。" 老朱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回来,好不好?到时候带你去北京玩。" 儿子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拉钩。" 老朱伸出小指,和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要盖章。"儿子认真地说。 老朱用大拇指在儿子的拇指上按了一下,儿子满意地笑了。 但老朱知道,这个承诺,他很可能做不到。 翠兰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老朱听到她在里面叹了口气,还有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 那天夜里,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房间他太熟悉了——墙上有他和翠兰的结婚照,梳妆台上摆着翠兰的化妆品,衣柜门上贴着儿子的奖状。但他却觉得这里越来越陌生,像是住在别人家里。 翠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老朱想说点什么,想转过身抱住她,但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当时还在县城的一家小软件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块。公司就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五六个人的小团队,做一些本地企业的管理系统。 那时候和翠兰两个人租了个一居室,在菜市场附近,窗外每天都很吵。但翠兰不嫌弃,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做好饭等他。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连个像样的沙发都买不起,就买了个二手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吱吱嘎嘎响。但翠兰喜欢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以后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你要多陪陪他。"翠兰有一次这么说,"我爸以前就老不在家,在外地打工。我小时候特别想他,每次放学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我就特别羡慕。" "嗯。"老朱说,"我会的。我肯定不会让咱们的孩子像你小时候那样。" "真的?"翠兰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老朱很认真地说,"我发誓。" 翠兰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信你。" 现在想起来,那句"我会的",像是个笑话。 儿子今年五岁了,老朱陪他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到半年。 第二天早上,翠兰煮了饺子。老朱吃得很快,翠兰坐在对面看着他。 儿子还在睡觉,他昨晚说要起来送爸爸,但早上叫不醒,翠兰就没再叫。 "路上小心。"翠兰说。 "嗯。"老朱点头。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翠兰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后只是说:"算了,没事。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老朱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餐桌旁,双手环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翠兰……"老朱说。 "嗯?" 老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翠兰点点头:"你放心吧。" 老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翠兰的叹息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清晰可闻。 老朱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 他忽然想推开门,走回去,告诉翠兰他不走了。 但他最终没有。 他转身走向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高老庄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摆摊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给这个小县城镀了一层金色。 但这金色是冰冷的。 老朱拖着箱子,从这些熟悉的场景中穿过,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或者说,是他变得陌生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他现在属于北京,属于西二旗,属于那个拥挤的办公室,属于那条叫"取经路"的征途。 路过早点铺的时候,老朱闻到了豆浆和油条的香味。他下意识地想进去买份早餐,但看了看表,时间来不及了。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老人在遛狗,那是小区里的李大爷。看到老朱,李大爷停下来:"建国,走啦?" "嗯,李叔。"老朱说。 "翠兰一个人在家,你要多打打电话,别光顾着赚钱。"李大爷说,"女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李叔。" "知道就好。"李大爷点点头,"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小学,那是儿子以后要上的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笑声很响亮。 老朱停下来,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儿子说的话:"我想让你陪我玩。" 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取经路",回不了头。 高铁站在县城边缘,是前年新修的。政府花了大价钱,说是要发展经济,吸引投资。但到现在,除了多了几个售楼处的广告牌,也没见有什么大的变化。 车站大厅里人很多,都是和老朱一样返程的人。老朱买了张到北京的票,坐在候车大厅里等。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没有人说话。大厅里的广播在循环播放安全提示,但没人在听。 老朱掏出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都是关于周一的项目对接会。 ! k& O: R. U9 e
老朱的项目经理陈祎发了条消息: 陈祎: @朱建国,周一上午9点去灵山科技开会,客户要review进度。PPT准备好了吗? 老朱回复: 朱建国: 准备好了,陈经理。 陈祎: 嗯,注意一下措辞,客户上次对交付质量有意见。这次务必让他们满意。另外,穿得正式点,别穿运动鞋。 朱建国: 好的,我再检查一遍。 1 T* I% b$ y, k8 a8 `9 ?' S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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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老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还有广播里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得太久了,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不能断。 因为太多人指望着他。 翠兰指望他寄钱回家,儿子指望他交学费,父母指望他过年回去给红包,公司指望他完成项目。 他是所有人的依靠,但谁也不是他的依靠。 广播里传来检票提示,老朱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列车驶离高老庄,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老朱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田野、村庄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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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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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建国: 上车了。 过了一会儿,翠兰回复: 翠兰: 嗯。路上注意安全。 $ y4 v( _5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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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灰蒙蒙的天空下,麦田、村庄、高架桥飞快地掠过。 地里的麦苗还很矮,刚刚返青。再过几个月,就该收割了。 但那时候老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可能还在北京,可能在封闭开发,可能在某个客户的机房里加班。 反正不会在高老庄。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 p6 H0 F' P(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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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猪八戒在高老庄娶了媳妇,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他每天就是吃吃睡睡,陪着媳妇说说话,帮着老丈人干点农活。 那日子虽然平淡,但很踏实。 后来唐僧来了,孙悟空把他打回原形,逼他跟着去西天取经。 猪八戒不想走,他喜欢高老庄的生活,喜欢那种安稳。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因为他没得选。 观音菩萨说了,你要跟着唐僧去取经,这是你的使命。 所以他只能走。 挑着担,牵着马,跟在师父和大师兄后面,一路向西。 一走就是十四年。 等他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老丈人已经不在了,媳妇也改嫁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家,已经住着别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过客。 老朱睁开眼,看向窗外。 列车已经驶入北京界。远处的天际线上,高楼大厦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工作了十年的城市,这个给了他工资、社保、项目的城市,这个让他在高老庄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市。 老朱拿起手机,打开工作群,开始回复消息。 他是猪八戒。 他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 但他要去西天取经。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因为他是外包员工。
) [2 j8 b! S+ n4 X) J 未完待续4 U3 E$ \4 R, Y$ s
1 d l) W( J# w动笔写这篇小说当初是因为漫游会议室的西游系列AI制作歌曲,其中的高老庄让人听了总有些别样意味。又想起了我职业生涯中,那一个个并肩战斗的外包同事,其中所经历的,既有被人感激,也有被人称为“工贼”的经历。回头已是人到中年,不免怀旧,不免唏嘘。正好最近又看到了一个最新的程序员猝死案例,姓高,好像是CETV视源(比较为人所知的是MaxHUB的产品)。才三十二岁,遗孀的AI视频让干过这一行的人难免会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5 K8 ^8 M! A8 Y
" H- o! e5 {: n" t7 _/ v" ]996.ICU的项目还在Github上,但愿这不会是我们这些码农给自己记录的无尽的墓志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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