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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画中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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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事院的官署内,一幅画卷在长案上被缓缓展开。正是崔十七那卷《秋江待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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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负手立于案前,目光却没有落在画上,而是欣赏着窗外斜入的阳光,在那光束中,无数微尘正翻飞舞动。他喜欢这种感觉,微不足道的尘埃,在他眼中,亦可聚为风暴。 5 `5 p5 T0 f+ ]
“一幅画,能说什么?”他的副手周兴站在一旁,略带不解。案子已经基本铸成,人证(虽然是屈打成招的)和组织名号(虽然是信手捏造的)俱全,似乎没必要在一幅画上再费工夫。 : h ]/ _1 ?. e
“周兄此言差矣。”来俊臣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人会说谎,会翻供,但艺术不会。艺术,是心灵最诚实的写照。这幅画,不是证据,而是罪犯亲自画下的‘供状’,是我们洞察其狼子野心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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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卷上,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一场关于此画的“案件研讨会”即将开始,他特意请了几位时常出入推事院、以笔墨为生的刀笔吏和落魄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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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去把城中那几个最落魄的画师也给本官‘请’来。” 0 F4 r7 l3 g, C. ]+ }/ P
不多时,三个形容猥琐、衣衫破旧的画工被带到堂上,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他们是神都画师中的末流,平日靠代笔或画些春宫图勉强度日,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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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和颜悦色地让他们起身看画,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主持一场风雅的笔会。“三位都是丹青国手,诸位同僚也都是饱学之士,不妨一同来品鉴品鉴,这幅《秋江待渡图》,妙在何处啊?” : v3 Q3 X6 h' F a3 ^! |- y: Q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0 K. S4 d; F$ p" p
来俊臣的指尖在画中那个孤独的渡客身上轻轻划过。“譬如这位渡客,孤身立于萧瑟江边,遥望对岸。诸位看,他像谁?” 一个年长的画师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珠一转,连忙躬身道:“回……回禀大人!此人身形枯槁,面带怨色,目光阴鸷,与那逆贼崔十七……有七八分神似!这,这分明是他的自画像!”他内心想的是,天底下失意的画匠不都这副德行么,但嘴上却说得斩钉截铁。 “说得好!”来俊臣抚掌赞叹,又指向那片茫茫江水,“那这江水呢?” 另一个瘦高个画师福至心灵,抢着说道:“大人明鉴!这江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画中波纹笔触短促而急切,分明是象征天下百姓的怨气,已如江河滔滔,只待时机,便要掀起吞噬一切的巨浪!”这正是“水劫”的具象化,虽然画师不懂术数,却精准地迎合了来俊臣需要的叙事。 3 u& @( S" y( w; ?( z" |6 u9 k, P9 t
最后那个胖画师见状,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他指着画卷一角崔十七的私人印章“博陵崔”三个字,大声道:“还有这里!这里!‘博陵崔’!博陵崔氏乃前朝望族,逆贼将此印章刻意钤在画之要冲,就是向天下所有心怀不满的旧朝士族发出集结的暗号!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6 I2 [4 _( b$ C5 W4 g2 I4 r
来俊臣满意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拿起笔,亲自为这份“艺术赏析报告”润色,将这些解读一一记录在案。 《秋江待渡图》谋逆谶语解读: 画题: 《秋江待渡》。秋者,肃杀也,预示武周朝运将尽;待渡者,等待时机,渡江颠覆也。 人物: 孤客一人,即逆首崔十七本人。其独立江边,是为“磐石会”之“石”字,寓意其心如磐石,叛意已决。 景物:
7 M# Y* v: ^- Z: `印章: “博陵崔”,联络旧朝士族之铁证。 笔法: 用墨干涩,笔锋尖利,通篇充满杀伐之气与怨毒之心。 u" |$ e) |. V R4 k
这份文采飞扬的奏疏很快呈到了女皇的御案上。武则天看着这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并不在乎画的真意,她在乎的是,来俊臣为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敌人,一个足够分量来彰显她的神武、又能凝聚朝堂忠心的靶子。她朱笔一批:“勘破画中逆谋,实乃奇功。着司刑寺会审,务必深挖其余党。” 2 n6 K7 H# J2 L' X/ o
女皇的批示,为这场闹剧盖上了神圣的印章。于是,无人质疑,人人称颂来俊臣明察秋毫。那幅萧瑟的《秋江待渡图》,就这样,被钉死在了谋反的罪证架上。 T0 g% [(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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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G. [' k- L7 i' |1 _9 q- w第四章:无声的顽抗- f+ H1 r& H) P; i% K Z9 k" J; g
自从那次撕心裂肺的审讯之后,崔十七就疯了。 ; f4 j0 l" M+ O+ J l! S
或者说,他找到了唯一能逃避这个世界的办法——他不再说话,不再反应,不再感受。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那具残破的肉体,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安全的深水之中,躲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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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日蜷缩在牢房的稻草堆里,双眼茫然地望着石壁上的一块霉斑,一看就是一整天。那霉斑在潮湿的墙上蔓延,形态多变,有时像山,有时像水,像极了他那幅早已不知所踪的画。狱卒送来的饭食,他从不主动去碰,只有在饿到极限时,才会像野兽一样,用手抓起一些塞进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4 \! S4 y# a8 i: k) H8 e
起初,狱卒们以为他在装死。他们用鞭梢抽他,用冷水泼他,甚至将烧红的烙铁在他面前晃动。但他毫无反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火焰,也映不出狰狞的面孔,只是一片死寂的虚无。他的灵魂深处,只有无尽的幻象:冰冷的江水漫过头顶,酷吏的狞笑化作水鬼,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渐渐地,一种敬畏的情绪在狱卒之间蔓延开来。这大狱里,什么硬骨头没见过?可被来大人亲自审过,还能如此“镇定”的,他是头一个。 5 ?: F* O! H# U) {' w: u x! g
“这姓崔的,真是条汉子!”一个老狱卒在换班时对同伴低语,“咱们这推事院大狱,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可没一个像他这样的。不喊冤,不求饶,连哼都不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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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另一个接口道,“听说来大人亲自给他上的‘凤凰晒翅’,他都一声没吭。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块石头!” “石头……” 这个词仿佛有魔力。很快,“心如磐石,拒不招供”的“英雄事迹”就在酷吏们中间传开了。崔十七的沉默,被误读为一种最高贵的蔑视和最坚定的顽抗。这不但没有减轻他的罪名,反而为他那被凭空捏造出的“磐石会首逆”身份,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传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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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亲自来探望过他一次。 & t! {3 M6 d7 w/ v* J5 B: P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那个如泥塑木雕般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艺术家遇到知音时的复杂笑容。他没有看到一个被摧垮的凡人,而是看到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一个拥有磐石般意志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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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先生,”来俊臣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本官明白了。你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你是在告诉本官,你们‘磐石会’的意志,是任何酷刑都无法动摇的,对吗?” . J# m# y8 Q: b: |* |3 X
崔十七毫无反应。他的意识正漂浮在记忆的碎片里,他看到了长安城外,那个给了他半个饼的老乞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在潮湿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温暖。 4 X) E1 K1 `$ j* f
“好,很好。”来俊臣点点头,转身离去,心情竟有些愉快。“这才配做本官的对手。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这块‘磐石’,要留到定鼎门前,让神都万民都来瞻仰瞻仰。” 1 O' M) ^9 [" c: _ N5 n: e E
于是,崔十七的极度恐惧,被塑造成了英雄气概;他的精神崩溃,被解读成了坚贞不屈。他成了一个传奇,一个由敌人亲手塑造、并为其津津乐道的传奇。 ) j6 {5 B& N8 N
在这座巨大的、名为“神都”的舞台上,他成了最出名的演员,只是他自己,早已不知道自己正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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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闹市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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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册万岁二年的初秋,神都洛阳迎来了一场盛大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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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会”谋逆大案的首逆崔十七,要在定鼎门外公开处决。 $ [& h4 c, U9 T
这一天,长夏门到定鼎门的大道两侧,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前来,仿佛不是为了观看一场血腥的行刑,而是为了一睹传说中那位“画中藏谶、心如磐石”的巨奸的风采。街边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崔十七怒斥来俊臣”的段子,小贩们则高声叫卖着“磐石”牌的硬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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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十七被一辆囚车拉着,在喧天的锣鼓和民众的议论声中,缓缓驶向刑场。他形容枯槁,头发像一蓬乱草,身上那件囚服早已看不出颜色。他依旧是那副呆滞的神情,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看!就是他!” “听说他画了一幅画就要造反!”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对同伴说。 “不对,我听我三舅姥爷说,他是前朝皇族后裔,名字里就藏着一个‘乱’字,天生的反贼!”一位老妇人笃信地说道。 一个带着孩子的父亲把孩子高高举起,指着囚车:“看,那就是坏人,你要是不听话,将来就跟他一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囚车,却无法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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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囚车行至天津桥时,桥下酒楼里飘来的一阵烤胡饼的香气,混杂着洛水的水汽,忽然钻入了他的鼻孔。 这味道……和那天在长安城外,那个老乞丐递给他的半个饼,一模一样。 一道闪电猛然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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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十七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他看到了碧蓝如洗的天空,看到了天津桥上华丽的栏杆,看到了远处巍峨的宫殿楼阁,看到了街道两旁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鲜活而好奇的脸。 这是……神都? 我不是在去神都的路上吗?我不是要去卖画,要出人头地,要把母亲的牌位请进崔氏祠堂吗? ( f& O) ?- d9 d: O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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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崔十七,一个画工。 2 S( u3 M$ m+ G2 n
我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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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斩官庄严的声音在刑台上响起,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刚刚凝聚的神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首崔十七,心怀怨望,结社谋逆,画谶为凭,罪大恶极!其党羽王大锤(原长安西市王掌柜)、李铁牛(原驿站马夫李三)、朱乞儿(原城门乞丐)等一干从犯,均已伏法!今判处逆首崔十七,斩立决!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王掌柜……李马夫……那个给了我半个饼的乞丐…… 崔十七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模糊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无比的荒唐,荒唐得让他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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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长安到洛阳,跋涉千里,原来只是为了做这样一场梦。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主角是谁的噩梦。他一生渴望成名,渴望自己的画能被人赏识,如今,他真的名动天下了,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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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两个刽子手架上刑台,被迫跪下。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兴奋、他们好奇、他们麻木。他看见那个被父亲骑在脖子上的孩子,正指着他,嘴里不知在嚷些什么。人群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落魄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随即又低下头,消失在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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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十七忽然觉得不累了,也不怕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像画里那个孤零零的渡客,等了半生,没等来渡船,却等来了一把落下的屠刀。 他想起了自己没踢到的那颗石子。如果那天,没有踢那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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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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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那一刻,崔十七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度疲惫后的、解脱般的微笑。 这丝微笑,在台下百姓的眼中,成了“死不悔改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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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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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潦倒画工的生命,连同他那未竟的梦想,一同化作了神都繁华街市上的一缕尘埃。 7 x9 U" T( z" X( V R5 m* u6 r4 m
很快,人群散去,大家谈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谈论着那个逆贼临死前的狞笑,仿佛在诉说一个离奇又有趣的笑话。而那个名叫崔十七的人,和他的《秋江待渡图》,就此永远留在了史书的某一页注脚,以及神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里,真假难辨,面目全非。 - [# J4 \, n) D
但对于崔十七,他却似乎从一场梦中醒来的同时又进入另外一场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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