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 [# b) y% [
十、过去杀死一次,再制成永恒" d2 `& O$ E) z1 |( K
: A0 U5 X9 {; {
8 @( N$ Y- X: D3 s! E' R( W% _( W9 s
/ @& Q& U; T/ |2 {9 ~- [" I: J3 E% P# z, \/ U5 b5 G; _
所以,行文至此,《追忆似水年华》已经不再是温柔回望,而是一种漫长的精神酷刑。
|& z. |4 F3 e" X" Y
它先让少年看到繁花,再告诉你繁花是阶层幻觉的香气;它让青年看到爱情,再告诉你爱情里有占有、嫉妒和输不起;它让中年以后的人看到回忆,再告诉你回忆不是安慰,而是对半生难堪的审视。它不准你怀旧,因为怀旧太便宜太廉价;它也不准你虚无,因为虚无太省事太无聊。它让你卡在中间,既没法歌颂过去,也没法销毁过去,只能像这本书一样,一边解剖,一边珍藏;一边唾弃自己曾经那样活过,一边又承认那样活过的自己仍然是自己。
5 L8 z! d# G" [' _. d0 Z正如我题目里所说——普鲁斯特真正做的,是把过去杀死一次,再把它制成永恒。
& G, O0 E) w+ {7 u3 N
杀死的是过去当时(文青们经常标榜是素年锦时)的幻觉,保存的是幻觉破产之后仍然无法丢弃的经验。贡布雷不再是童年乐园,盖尔芒特不再是贵族神话,奥黛特和阿尔贝蒂娜不再是爱情圣像,马德莱娜不再是甜美怀旧的入口。它们都被拆穿了,都不再清白了。
1 g/ E, |# W4 l7 U' }
但它们也没有被扔掉。
% h# g. q( K; Y( ^
这也是普鲁斯特看起来最拧巴却也最有趣的地方:他把所有东西都审判了一遍,却根本没准备真正执行死刑。他像一个对过去极其严苛、又极其舍不得的法官。判词写得冷酷,卷宗整理得精美,罪名一条条成立,最后却把犯人送进文学,而不是送上断头台。被判有罪的过去,被关进了一座叫做"小说"的终身监狱——在那里,它不能自由,但也不会真正死去;它每一天都被读者重新审视,每一次被审视都是一次小小的复活,每一次复活又都是新一轮的羞辱与赦免的循环。而到了我们这个新的时代里,却成了文青们用来营造气氛狂欢的圣殿。
+ z8 W8 T8 s0 u" O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教堂,里面也根本没有宽恕。
. S( a, x$ i7 Z: `
这里只有不甘。
3 z' j6 G7 v& c: e+ t普鲁斯特不甘心让自己的一生只剩一堆误认,不甘心让那些嫉妒、虚荣、欲望和自欺白白过去,不甘心承认自己当年的痛苦既不高贵也不必要。他当然知道很多东西不体面,可他偏要问:不体面的东西,是否也有被理解的权利?失败的人生,是否也能被写成形式?一个人过不去的东西,是否可以在文学中获得一种不算胜利的胜利?
! l. ?/ E) ~, m. m5 N; y/ u# B5 u
这才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真正姿态。
; m2 m. Q* |& Y
所谓的旧梦重温,不过是梦的尸检;纵然人生如烟,而就算是烟也要被装进水晶瓶里反复观察;不是温柔地和自己说"回不去了",而是冷酷地说:正因为回不去了,我才要把它写到再也无法消失的作品里直到永恒。
2 o1 i M ^4 c2 K x2 ?) |0 l( j3 q
! i ^, b2 |% H" } I
十一、蒋捷的一夜雨,普鲁斯特的七卷书, `) X5 {! r* g. \& \# E; `' {
; A. P. m! `, ]! T L h9 x7 I
! X, D9 A8 s9 y @, K& E5 ^, `- A& F& P6 @4 s7 E
9 c1 M6 I' d! D
但《追忆似水年华》边拆边写到这个份上,要不要再往前一探探?
8 f9 H* N6 U5 x/ o7 h当然要。再往前一步,就正是它最值得调侃的地方。
3 n" g7 R/ `! d2 `" E9 o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全词五十六字:
; Y* S/ W( _3 L% A: D( L% I1 U' j2 w; A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1 y8 z. G# M5 W) M- J) c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2 C$ b2 T q1 i8 X
; y2 Q6 g& z& r5 n
这首词里也有三段人生。少年那一段,红烛、罗帐、歌楼、夜雨——这基本就是普鲁斯特笔下贵族沙龙的那种繁花,盖尔芒特府上的灯影、香水和暧昧的笑声,都可以塞进"红烛昏罗帐"五个字里。壮年那一段,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客舟漂泊,天地无情——就是斯万的奥黛特、叙述者的阿尔贝蒂娜,是嫉妒、漂泊、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独自一人坐在黑夜的车厢里看窗外飞过的灯火。而今那一段,僧庐之下,鬓已星星,悲欢离合都已不再激烈,雨落了一夜,无人挽留,也无人收拾——基本就是《重现的时光》里那场假面舞会,是一切的人物都已老去、一切的执念都已淡出、一切的繁华与痛苦都被时间统一处理成一种"也罢"的腔调。
2 u% W, `/ ~ V
两个人,一中一西,一古一今,一个躺在巴黎软木隔音的病房里咳嗽不止,一个站在南宋将亡的雨夜里听檐上水珠一滴一滴敲到天明,写的居然像是人生的同一套范式:人怎样在三个年龄段上分别误认自己的生活,又怎样到了最后才不得不与那些误认达成一种又冷又静的和解。
1 I9 e$ d/ P7 k g- v
不同之处在于:
, {7 k- a! n5 ?* S+ g$ S普鲁斯特用了七卷、几百万字、四十年的咳嗽与失眠、一座软木房间、一整个旧巴黎社交圈作为活体标本、甚至最后把自己逼出了一个堂吉诃德式的写作执念,才说清楚这件事。
- o& ~; B+ v& e' w* j
而蒋捷只用了五十六个字——还是在几百年之前。
& e# \; F% ]3 ?/ ?0 T: ]$ a
这并非是在夸耀中文古典的精炼。这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态度:普鲁斯特要审视时间追忆自我,蒋捷只是在时间中放逐自我;普鲁斯特要把每一滴水珠都解剖成欲望、虚荣和阶层的化学成分,蒋捷只说"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任它去吧,落它的,我老我的,雨自有雨的事,我自有我的鬓白;普鲁斯特要在时间已经赢了的废墟上盖一座纪念碑,蒋捷连碑都懒得立,他就坐在僧庐下面,让雨自己下完,让夜自己亮起来。
# O% H% z ~- ~一个是西方尤其是法式的"时间你不能未经我的解释就过去",一个是东方人式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个是攥拳,一个是合掌。一个一辈子都在和时间较劲,要把每一秒过去的东西都重新捞起来洗一遍;一个早就明白较劲没用,索性把自己也轻轻放进时间里,让水声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 g( r$ r1 | E6 u
当然也可以刻薄一点说:普鲁斯特那七卷书所写的全部内容——少年的繁花,青年的苦恋,中年的看穿,晚年的写作救赎——在我们的诗词传统里,蒋捷一首小令就交差了,连交差都交得余音袅袅,连余音都不需要多发力。
; i' W1 D( b3 ^+ |( B我们这边一首词的分量,那边要七卷、几代译者、几百篇博士论文才能勉强对应。这倒不是在强调蒋捷比普鲁斯特高,也不是说普鲁斯特冗余拖沓——两种文明面对时间的姿态本就不同:一个非要把自己的一生说清楚不可,一个早就觉得总是想说清楚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太着相。
+ {3 q t& d! a1 |普鲁斯特的写法是"明知不可说,偏要把不可说的每一个角度都细细分说一遍";蒋捷的写法是"明知不可说,那就只挑最不需要说的那一句说说景致"。
4 v. h+ K* z. a$ e9 {
前者把过去杀死一次,再把它制成永恒;后者根本不杀,他只是看着过去自己慢慢过去,然后轻轻一句"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就让一生收场。
) A6 S" F0 E: C) F& u* W6 |读普鲁斯特,是被一个法国人按在椅子上听他用尽各种从句、比喻、转折、心理分析,把他这一生里每一次不甘心都讲给你听,讲到你逼着你也跟着不甘心起来(当然如果不是普鲁斯特的话,这就会变成银河系里沃贡人的死刑);读蒋捷,是被一个中国人轻轻一拉袖子,只需要和他一起在僧庐的屋檐下站一会儿,雨没停,也没解释,你却忽然就懂了。
* q( g" ]3 v* V w/ e4 f
但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有蒋捷那种轻,才显得普鲁斯特那种重格外动人;也正是因为有普鲁斯特那种重,才让我们重新读到蒋捷时,多出一份对那份"轻"的敬意——那份"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轻,原来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了一切之后,仍然愿意不写。
l. t" \3 e. Q$ I' E: J: r
普鲁斯特看见了一切,写了七卷。
I7 ~ i m) c! Q. v5 Y* G蒋捷看见了一切,写了五十六个字。
' [( a$ Q- }* }$ w& X& v% x两个人最后仿佛都站在同一场雨里。# h1 J" ~" v# A( E
只是一个要把雨水一滴一滴编号、装瓶、贴上标签,做成博物馆;
" U7 V4 I! V1 `- {9 L5 L* @; z7 c) t另一个,只是听了一夜。
$ X' I' z: q/ ^7 J* ]" D+ B是啊,人生这场漫长的精神酷刑,在我们的文化这里,似乎本不必如此漫长。
9 i0 O" U" J. f- W) d& D/ N
而《追忆似水年华》的伟大,恰恰就在于:它替西方文明把这场酷刑漫长而完整地走了一遍,把我们东方人一句"点滴到天明"轻轻带过的全部痛、全部不甘、全部自欺与虚荣,一寸一寸地写下来,让人类以另一种方式知道——一个人若不肯放过自己,他可以把一夜的雨,写成一座永远下不完的雨季之城。
& ]8 G" Q n" Q2 k
而蒋捷只是让那场雨自己下完。
* g \/ l7 ~* n; V! O' w9 b) D' y
——这两种姿态,没有高下,只有不同的体力。普鲁斯特用尽了一生的体力,把过去硬生生从遗忘里拽回来,再亲手把它制成永恒;蒋捷只用了五十六个字,就让永恒自己走上前来,在他鬓边落了一层薄霜,然后悄悄退下。
& t2 V! V+ e; ]
而我们这些后来人,有时候读普鲁斯特读得太久太累,那便走出书房,听一听窗外的雨吧——
( F% N2 N$ ^( ?. e雨自然也不会停的。
6 o8 {& G; y& V
但我们似乎,也就懂了。: t& `5 [% k) P
. h( @- {3 d: H/ }$ c, W/ _' U1 x
5 Q4 P/ }0 c+ I
全文完
c: S- r* a$ k
: a4 A! G1 i8 B* ]2 i
6 N7 `1 ?3 j% @# T% p3 ^
A0 O' {# _" 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