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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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商人资本为什么没有变成工业资本:有市场不等于有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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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李约瑟悖论,还必须处理一个常见反问:如果说中国古代是农业帝国,那么宋代以后那么发达的市场、城市、手工业、货币经济和商业网络又该怎么解释?中国并非没有商业繁荣,为什么商业没有带来工业革命? 5 \) C, L* n; I% t. v! ^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商人资本不等于工业资本。市场不等于资本主义。这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一个关键区分,也是理解李约瑟悖论不可绕过的理论工具。
" u. ~3 B( y( N1 C* c中国古代尤其宋元明清时期,当然存在发达市场。长途贸易、区域分工、城市消费、钱庄票号、盐业茶叶、丝绸瓷器、出版业、手工业工场,都达到过相当高的水平。江南市场、徽商晋商、海外贸易、城市手工业,都证明中国社会远不是简单的自然经济。否认这些事实,要么是无知,要么是为了强行证明预设结论。
( E( c' x0 U* ^% @" a7 t8 {但市场存在,不等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已经形成。商业繁荣,也不等于工业资本已经成为主导。 5 |! L& X( I* ]8 w7 H8 _4 g
商人资本主要通过流通获利。它可以依靠地区差价、垄断经营、官商关系、盐铁茶马等特许资源、长途贩运、金融放贷、奢侈品消费和贡赋网络获得利润。但它未必必须改造生产过程。一个商人可以通过把苏州的丝织品运到广州销售来赚钱,而完全不需要改变苏州丝织工人的劳动方式。一个盐商可以通过垄断经营权来获取暴利,而完全不需要发明新的制盐技术。 " e$ F# J: U2 `
工业资本则不同。工业资本的核心,不是单纯在流通中赚钱,而是持续进入生产过程,通过组织劳动、改进机器、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扩大规模来实现增殖。它需要不断革命化生产工具,因为竞争迫使它必须比对手更高效;也因此会持续召唤工程技术和科学知识,因为只有更深入地理解自然规律,才能更有效地改造生产过程。工业资本不满足于在流通中搬运财富,它要进入生产本身,重新组织劳动,用机器替代人手,用科学替代经验,用标准化替代手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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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a/ R" Q5 d. m3 p0 b宋代商业:繁荣的市场,仍然服务农业帝国9 U9 D1 v5 N7 [7 E/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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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2 B& I# _" L- M$ g宋代经常被视为中国古代商业化的高峰,有些学者甚至将其与欧洲中世纪晚期的商业革命相提并论。城市消费扩大,市镇网络活跃,纸币、商税、海外贸易、陶瓷出口、矿冶、造船、印刷、茶盐经营、手工业生产都很发达。临安、汴梁、泉州、明州、广州等城市,显示出高度市场化的气息。宋代的陶瓷、纺织、铁器、造船和印刷业,也确实证明中国古代社会拥有相当强的商品生产能力。宋代的铁产量可能超过十八世纪初的英国,宋代的城市化率在当时世界首屈一指,宋代的海外贸易网络覆盖东南亚、印度洋乃至东非。 ' D$ c2 z' w1 w n4 j5 P
但宋代商业化并没有稳定导向机器大工业。原因不在于市场不热闹,而在于市场所服务的生产方式没有发生根本改变。
; ^5 q9 O1 [3 L( z宋代商业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仍然围绕农业剩余、城市消费、国家财政、手工业品流通和海外贸易展开。商人可以很富,城市可以很繁荣,手工业可以高度分工,但社会最核心的财富安全仍然指向土地和身份,最稳定的上升路径仍然指向读书、入仕、士绅化,国家财政和政治秩序仍然建立在农业社会的基础上。宋代国家的主要财政来源仍然是农业两税和盐铁茶酒专营,而不是工业利润税。宋代的城市虽然繁荣,但并没有形成独立于国家权力的自治法人地位——欧洲城市那种"城市空气使人自由"的制度独立性在宋代并不存在。 : \* ?' Y e9 v9 \7 |. ~$ L! b
因此,宋代商业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它没有形成持续改造生产过程的工业资本逻辑。它能够扩大市场,却没有迫使社会把科学知识推入机器体系;它能够增加商品流通,却没有把工匠经验制度化为现代工程学;它能够推动手工业繁荣,却没有生成足以摧毁小农—官僚结构的机器大生产。宋代的繁荣,好比一条宽阔大河,水量充沛、波澜壮阔,但始终在旧河道中流淌,没有改变河道本身。 6 N5 R- p" u) y& @6 k
这说明一个关键点:市场本身不是资本主义。
3 ^) s5 U+ e) @) q# J$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明确区分了商人资本和产业资本。商人资本从古代就存在——腓尼基人、迦太基人、阿拉伯商人、汉萨同盟、威尼斯商人都拥有发达的商人资本。但商人资本并不自动变成产业资本。市场可以存在于奴隶制、封建制、农业帝国、殖民体系和资本主义中。真正决定市场性质的,不是有没有买卖,而是市场是否推动生产过程的持续革命。宋代市场很繁荣,但它没有把社会再生产的核心从土地、赋税和官僚治理,转移到工业资本、机器体系和科学组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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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江南手工业:精细化的繁荣,并不等于机器化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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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江南手工业同样提供了一个极有力的案例。 6 l: m9 X! D! K9 L& m; @' e
江南地区在棉纺织、丝织、染整、印染、棉布贸易、出版、造纸、陶瓷、粮棉交换和市镇经济方面高度发达。松江棉布、苏州丝织、杭州手工业、市镇网络、家庭纺织和商人收购体系,都显示出相当复杂的市场分工。这里有大量劳动,有广阔市场,有商人网络,也有较强的专业化生产。吴江的盛泽镇以丝织闻名,"日出万绸"的描述绝非夸张;松江的棉布"衣被天下",贸易网络覆盖全国。
' B, x, H. X# o, b$ i% x如果只看市场和手工业规模,明清江南似乎已经非常接近某种"工业化前夜"。彭慕兰在《大分流》中正是基于这种观察,认为十八世纪中叶之前中国江南与英格兰在经济发展水平上并无根本差异。但问题恰恰在于,它的繁荣主要表现为劳动密集型、家庭副业型、手工业精细化和商业网络扩张,而不是机器体系对劳动过程的重组。 2 \' l9 m1 o- l. k$ v' R/ u
江南手工业可以非常精细,但它仍然大量嵌在家庭、乡村、市镇和商人包买关系之中。农户可以半农半织,妇女劳动可以进入棉纺织生产,商人可以收购、转运、销售,市镇可以形成区域分工。但是,生产过程的核心并没有被机器重新组织,工匠经验也没有被系统转化为实验科学和工程标准。织布机仍然是手工织布机,纺车仍然是手工纺车,染料配方仍然是经验积累,丝织工艺仍然依赖匠人的手眼协调。 - b' m( b9 y0 \* ]1 N1 k' o
这不是因为江南不聪明,也不是因为江南没有市场,而是因为既有生产关系仍然能够吸收这种繁荣。
' t6 l" w: ]( r( n6 v; H& |8 P0 K家庭劳动可以降低成本——妇女和儿童参与纺织不需要支付工资,只需要家庭内部劳动的重新分配。乡村副业可以吸收剩余劳动力——农闲时纺织可以增加收入而不需要离开土地。商人网络可以从流通中获利——包买商把分散的家庭生产组织起来却不需要建设工厂。地主士绅可以继续通过土地、租佃、教育和身份维持社会优势——商业繁荣并没有动摇他们的根基。手工业繁荣没有必然要求机器替代劳动,也没有必然要求建立现代实验室、工程学校和工业科研体系。
' |3 _7 A& \$ B4 z! b8 O: X" v这正是所谓"高水平均衡陷阱"的历史唯物主义含义:不是低水平停滞,而是旧体系太能吸收改良。它能把市场、手工业、家庭劳动和商业资本编织进原有秩序,使繁荣本身成为稳定机制,而不是变革动力。系统越能有效吸收变化,就越不需要通过结构性断裂来获取效率。这就是"陷阱"之所在——它不是贫穷的陷阱,而是繁荣的陷阱。 * q' _4 X6 i2 p0 d'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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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资本为什么回流土地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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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商业资本为什么没有稳定转化为工业资本?一个重要原因是,旧生产关系不断把商业财富重新吸收回土地、身份和官绅秩序。 1 d( u- ~: V/ H" V9 `: n: {
商人赚钱以后,最稳定的保值方式往往是买田置地。最有安全感的上升路径,是让子弟读书应试,进入士绅阶层。最能获得政治保护的方式,是捐官、结交官府、参与地方公益、修祠堂、建书院、修族谱,最终把商业成功转化为身份成功。 f% t$ i2 Z) H; d$ @. x# Y/ S( W) R# R, ~
这不是商人道德问题,而是结构选择。 4 W6 t) x# t9 t, p0 }9 _
在那个社会里,土地仍然是最可靠的财富形式——它不会贬值,不会被偷走,而且可以世代相传。官绅身份仍然是最重要的安全保障——在一个皇权专制社会中,没有身份保护的富人极其脆弱,一纸圣旨就可以抄家籍没。国家权力仍然掌握着许可、税收、盐铁、司法和秩序——商人的利润在国家权力面前毫无安全可言,除非他能转化为"自己人"。商业利润只有回流到土地和身份,才算真正安稳。单纯在生产过程中持续冒险,既缺少法律保护,又缺少制度激励,还面临国家随时干预的风险,未必是最理性的选择。 9 F, s7 P, V* x" `/ O+ m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徽商。他们以盐业和典当起家,累积巨额财富,但其最终归宿几乎无一例外地指向买田置宅、供子弟读书、修建宗祠、刊刻族谱、参与地方公益——总之是把商业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和身份资本。他们的"贾而好儒"不是附庸风雅,而是社会结构给出的最理性的保值策略。
2 j- ^& e( ^, i5 v于是,商业资本可以很繁荣,但它往往服务旧秩序,而不是摧毁旧秩序。市场可以扩大,手工业可以发展,城市可以热闹,货币可以流通,但这些并不必然导致机器大工业。
9 v; @0 M8 y& n市场如果不改造生产过程,就只是流通的繁荣;资本如果不进入机器体系,就只是财富的搬运。
W6 E: \7 v! G# x/ ?6 E这也是为什么"资本主义萌芽"这个说法需要谨慎。萌芽不是结果。萌芽可以被寒霜冻死,可以被旧土壤吸收,也可以长期停留在局部状态。一个种子能否发芽成长,不仅取决于种子本身,更取决于土壤、气候和生态环境。中国古代市场的发展确实带来了社会活力,但它没有形成足以改造整个生产方式的工业资本力量。原因不在于萌芽本身太弱,而在于旧体系对萌芽的吸收能力太强。
u" f) _/ }* w4 t因此,李约瑟悖论在这里又变成了一个剩余流向问题:社会剩余最终流向哪里?流向土地、宗族、官场、奢侈消费和国家工程,还是流向机器、工厂、实验室、工程教育和科学共同体?
- J( |' K& e. V. j当财富最终以土地和身份来确认安全,当才智最终以功名和官位来确认价值,技术就很难成为社会最高级的事业。技术在这种社会中是可以有的、是有用的、甚至是被欣赏的——但它不是核心的、不是最有回报的、不是值得一个家族倾全力投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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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 [' @$ C; u1 S& k. K6 X对比:英国何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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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对比,近代英国为什么能够形成工业资本?不是因为英国人天生更理性或更贪婪,而是因为一系列历史过程改变了剩余的流向:圈地运动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创造了自由劳动力市场;殖民掠夺带来大量原始积累;商人阶级在政治革命中获得了议会权力和法律保护;海外市场的扩大要求更大规模的工业生产;煤铁资源和地理位置降低了能源和运输成本;同业竞争迫使企业家把利润重新投入生产改进而不是消费或购地。
% e4 E0 }) h% L! @3 ~在英国,地主变成了资本家,商人变成了工厂主,剩余不断被投入机器和技术改进——不是因为他们比中国商人更有远见,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社会结构给了这种选择更高的回报和更低的风险。他们买不了官,圈地之后也不需要靠买田来证明身份,产权法保护他们的工业投资,议会限制国王随意征税,竞争迫使他们必须创新否则就被淘汰。
7 F" _0 A) U G* w# m这就是结构差异,不是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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