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q; B5 }# `3 f8 Z+ h. }# t' }词牌溯源写的这个小重山,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唱和票兄关于西湖四杰的帖子;说了两次岳飞的小重山了,不来写点啥也就不太合适了吧。@老票 * b; k) ^" R; }% B* g# J* l
0 B! ?- \6 C" \! C$ X# c* W/ A
3 Y( a: L. r# b+ {3 v3 {
- y+ m- n2 q' ^0 \0 j1 _6 j / b$ V; }$ M+ ?2 ?1 L$ z i; {
$ |, e1 v7 l( q0 C/ F
: F3 {, q+ Q- Z* j Z0 F千年词牌溯源之小重山——从长门到山门
3 U) _1 ^/ }# l9 M
1 s ?1 i* G* L @0 y! K3 Q
' y. b6 G/ J0 Z. Y. w4 a- d——山在屏上,人在山中。一重未了,一重又起。 # b$ {( J a8 k: R4 m! i/ k
引子 台阶上的两个人. u7 l( r& a3 z+ T7 v. r
3 C8 @) D2 k3 @
一个秋夜,岳飞从梦里醒来。 : n$ h& c# N! Y& E$ r% |4 v, I
$ u$ W+ j: W, @. g* F0 o
帐外的蟋蟀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肯停。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或者千里之外的故乡,总之是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梦被虫声惊断,人便落回现实:三更,军营,异乡。他起身,绕过台阶,一级一级地走。四周没有人声,帘外的月色是朦胧的,像一层没有擦干净的霜。 $ g' A) ?; t! }2 K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P0 G1 A3 X# }* K8 ^1 K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0 A) x) n1 Y K" y. K9 i/ k/ ]4 Y
这是《小重山》。五十八字,两片,一韵到底。它没有《满江红》那样擂鼓般的节奏,也没有“怒发冲冠”那样几乎要冲破纸面的怒气。它只是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台阶上走,走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慢到能听见虫声、漏声、风声,最后连琴弦绷断的声音都听见了。 3 z# P$ o% x( ]4 k
4 l, _& I: W, n: b
奇怪的是,这个绕阶而行的动作,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被人写过。
& v5 n' G9 B' @' h! u: m8 [6 A5 u+ |( ^. e& s' X% R
: `# {3 V' b3 o7 x+ U& {
晚唐五代,一个被关在长门宫里的女子,也是睡不着。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一点点偏西,听宫漏一声声催促,最后站起身,手指搓着裙带,绕着台阶走。
3 i, V% s5 G3 |/ i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s( a; p2 z! P' E) D3 n+ [9 P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 s9 m3 r# j. r1 Y" L9 n( g
7 K# ~/ c. S7 {1 {# p" e
这是薛昭蕴的《小重山》。《钦定词谱》取它作正体,宋元人填此调,大多照着它的句度。一个宫女,一个将军,隔着两百多年,在同一个词牌里做了同一个动作:绕阶行。
% E3 _6 N7 j; q; h8 ^3 l( \% s; I5 R( T- Z* Y; C- L& ~7 U
这不像是有意的用典。岳飞未必想到过薛昭蕴,薛昭蕴更不可能想到岳飞。真正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这个词牌本身。五十八个字,上片写夜,下片写心事,中间有一处换头,像一道门槛;句子从七字起,落到五字、三字,再回到七字、三字、五字,长短相间,走一步,顿一下,正合一个人在夜里踱步的呼吸。词牌不是一张写定平仄的表格,它是一段被反复走过的路。第一个人把路走出来了,后面的人便顺着这条路走,走到某个拐角,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也在这里停过。
5 @) m @- ]. a% u! n
: l; X, ^" @5 Y, ?0 w3 d% |1 p2 i3 ]) g
《小重山》的生命史,就是这条路的历史。 , J" C3 Q& |2 C, ^
# t' D3 b( ~+ @7 C( I
它的名字里有山。山是重的,一重又一重,走不出去。它的名字里又有一个“小”字,小到可以画在屏风上,折起来,搬进屋子里。宋人的卧房里常有这样一架屏风,屏上画着远山,山很小,人睡在山的里面。这个词牌最初唱的,大概就是这种被围住的感觉:宫墙围住宫女,庭院围住思妇,关山围住征人,最后连梦也被一声虫鸣围住。 6 e, G" {: J9 \" t. {6 H) s0 m) R
/ r/ s9 ]4 M' T! ~3 o
它从五代的宫怨里长出来,在北宋的闺情里换过一次气,在南渡的家国之痛里被推到最高处,在姜夔的咏物词里变得清冷,在金元的道情里被改成另一种声音,在明代的戏曲里变成一个开场引子,在清代又被遗民、寒士和学人重新拾起,最后在近现代,由一个走向佛门的女词人写成一句“一念万缘空”。 3 Z( D( K4 }7 G: C
+ ^! a4 [% O$ k K( `
一重山外,还有一重门。门一扇一扇地开,又一扇一扇地关。这篇文字要追索的,就是这些门。
]( x( U) R! f( @/ o2 _8 [ 7 C, l$ y( O9 X* W$ `) k
卷一 屏山:名与调的雾: }' ~ _. H, ]" Q) M) ?- [: @
& u' g6 D6 U0 P# o: _- r) ~
先说名字。 4 y8 v- n9 y. [& W% |
# y1 i% v3 }* z5 p K: ?, O/ B! i* `( b
“小重山”的“重”,读作 chóng,不读 zhòng。重山是重叠之山,一重又一重,不是沉重的山。这个字一旦读错,整幅画面就变了:读 zhòng,是一座压在人身上的大山;读 chóng,是一层一层挡在人前面的小山。后者更接近词牌的本意。唐宋人的屏风上画的,正是这种一层一层退向远处的小山。 7 b9 Y1 P5 j! ^) y
[! @ ]3 @0 n- [/ J: c
这个名字从哪里来,文献所及,有四说。
u- w- e& o2 V% b. e" Q" L5 W& m2 D, e1 J& [8 H2 @# s
第一说,韦庄创调。此说流传最广。相传韦庄有一个宠姬,貌美能词,被前蜀主王建夺入宫中。韦庄思念不已,作《小重山》以寄意。词流入禁中,宠姬读后,抑郁不食而死。此事见于宋人杨湜《古今词话》与明人蒋一葵《尧山堂外纪》,情节完整,哀感顽艳,很容易被当作定论。
: ?5 F- ^+ y4 ]$ c U' c& S& c0 m& W* f& d; b/ ~8 w1 s- B7 E# X
但它是靠不住的。夏承焘作《韦端己年谱》,考定韦庄入蜀时年已七十左右。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为一个被君主夺去的宠姬写词,词又流入宫中,姬又因此绝食而死,这样的故事更像后世说部,而不像可信的传记。更何况韦庄今存《小重山》一首,通篇用的是汉成帝时赵飞燕居昭阳、陈皇后废居长门的典故,是一首标准的宫怨词,其中并没有一句涉及自己的身世。把一首代言体的宫怨词读成作者的自传,再把自传编成一个故事,这是词话笔记最常用的手法。它可以说明后人怎样理解这首词,却不能说明这首词怎样产生。 ; R' O, I. l/ Y% u- }# M7 m: x
9 V: r% j! l: ^9 q
第二说,取屏山之意。此说晚出。论者以为“小重山”本指屏风上重叠的小山图样,温庭筠《菩萨蛮》有“小山重叠金明灭”之句,写的正是屏山。韦庄取此意象为调名,使调名与词中“长门”“昭阳”的深宫景象相合。
( L* F7 `! r/ h/ U$ m' L+ b$ [9 ]$ S: N; u
此说合理,却无直接证据。温庭筠词中的“小山”是否即屏山,学界尚有异说;即使可以确定,也无法证明“小重山”三字是从温词里取来的。韦庄自己的《小重山》里并没有“山”字,也没有屏风的描写。因此,此说只能算一种较有文学趣味的推测,不能算考据。
% Z! ?/ s; z h
$ V" l9 P }: c+ A
第三说,唐教坊旧曲。此说最容易被想当然地接受,因为唐宋词调大多出自教坊。但翻检崔令钦《教坊记》所载三百二十四曲,杂曲二百七十八、大曲四十六,其中并没有《小重山》。这一条否证相当干净:至少可以说,《小重山》不见于盛唐教坊的曲名表。它可能是教坊之外的新声,也可能是晚唐五代才流行的曲子,但把它径直说成“唐教坊曲”,是没有根据的。 ' r9 q. g+ y, u& s
" O2 ]# M5 B' d8 @0 U4 y# U
第四说,宋太宗新制。此说依据《宋史·乐志》。宋太宗赵光义通晓音律,曾“因旧曲造新声者五十八”,其中双调之下有《小重山》。所谓“因旧曲造新声”,是借旧曲的调名另制新腔,并不是说这个词牌由宋太宗首创。恰恰相反,它证明在宋初之前,已经有一个叫《小重山》的旧曲在流传,否则无从“因”之。 7 e( |- g9 o4 E2 ~
2 T; F! ^7 f/ E7 }
四说之中,第一说证据最弱而流传最广,第二说最动人而无法坐实,第三说与文献相抵触,第四说只能说明宋初已有此调。把四说排开,剩下的只是一个谨慎的结论:现存文献中,此调最早见于《金奁集》,《金奁集》入双调;现存最早的文人词,是韦庄、薛昭蕴二家所作,二人皆仕于前蜀,先后不可确考。至于这支曲子最初在哪里唱、由谁所制,文献所及,只能存疑。
; S5 H! S9 r" E# }$ J4 h; @6 v! m$ A3 O
这里有一层雾。学术文章的责任,不是把雾吹散,而是告诉读者雾从哪里起,边界在哪里。
) l1 \# g3 L- G7 ?( i4 P9 e/ Q
雾的边界大致如此:可以确定的是,此调在晚唐五代已经成立,五十八字,双调,平韵,一韵到底;可以推知的是,它最初流行于西蜀、南唐与中原的宫廷、贵邸之间,题材以宫怨、闺情为主;不能确定的是,它的曲调来源、调名取义,以及它与盛唐教坊究竟有无关系。把这三层分清,比给出一句“始于唐代”要诚实得多。
$ ]) v) K0 o7 _
( s" g! j( p; S u
名字之外,还有一串别名。 " I% `0 o2 b) a8 Z
0 v+ `7 [4 A, j: k b; Z8 M: \
李邴的词,名《小冲山》。姜夔的词,名《小重山令》。韩淲的词,有“点染烟浓柳色新”之句,故名《柳色新》。贺铸的词,有“群玉轩中迹已陈”之句,名《群玉轩》;又有“梦草池南璧月堂”之句,名《璧月堂》。王喆则把它改名为《玉京山》。
$ `2 V/ v; |) T( s, {) u* N t9 k) F* x# Y6 }7 }: @/ C
这些别名分成两类。一类是“令”“慢”之类的体裁标记。《小重山令》的“令”,不是另有一个“小重山慢”,而是姜夔在调名后加一个“令”字,标明它是短调。姜夔精于音律,喜欢在调名上做这种区分,他的《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就是显例。另一类是摘句为名。贺铸最擅长此道,他的《东山词》里许多调名都是从自己词中摘出的句子,如《半死桐》《杵声齐》《行路难》之类。《群玉轩》《璧月堂》也是这样来的:先有词,后有句,再以句名调。这种做法把调名从“曲调的名字”变成了“这一首词的名字”,词牌的公共性被削弱,作者的个人性被加强。
' }, o/ }4 O* y. \3 l) }' b% S. \* s! E8 z: J' f3 X; b0 o
《玉京山》的情况不同。王喆即王重阳,全真教的创始人。他写词的目的不在抒情,而在传道。他喜欢改易调名而不改调律,把世俗气、香艳气较重的旧调改成有仙道意味的新名。《小重山》被改成《玉京山》,玉京山是道书中的仙山,与“小重山”的屏山恰好形成一对:一个是室内的假山,一个是天上的仙山;一个把人围住,一个把人引出去。同一支曲子,换一个名字,就换了一个方向。
9 W9 N/ O e- s, G9 v: j9 U/ f' P
+ N, v/ z# W+ a0 _5 Z! L ~8 S7 L" r" w
这里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错误。许多通行资料把《群玉轩》《璧月堂》《玉京山》一并列为贺铸的异名,其实《玉京山》出自王喆,与贺铸无关。致误的原因,大概是三家都在“改调名”这件事上做过文章,后人便把账一并记在贺铸头上。词牌异名的谱系,最怕这种“合并同类项”的整理法。
- ^! s& W( e* X: v$ @) x9 ?1 L
再说体式。 : J0 a7 j8 B a3 G1 G
* ~# v, h2 E9 u5 I4 _$ i" ?
《钦定词谱》卷十三列《小重山》四体。正体五十八字,双调,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以薛昭蕴“春到长门春草青”一首为代表。又列赵长卿一体,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是两结句各添一字。又列《梅苑》无名氏一体,五十七字,前段第二句减一字。又列黄子行一体,五十八字,四仄韵,是此调中唯一押仄韵者。 % w, k6 M, p# m- O+ f
8 E4 k4 x, d9 w! o! T
“前后段各四句”这句话,初看会让人困惑:薛词明明是六句,怎么说是四句?这是因为宋人填词所谓“句”,往往以韵为断。上片“玉阶华露滴、月胧明”是一个五字句加一个三字句,中间用读(逗)断开,而两处都押韵,谱家便把这一串连读带韵的单位并作一句。所以四句四平韵,说的是四个韵段,不是四个语法句。读词谱,先要懂它的记账方式,否则会被字数骗过去。
7 ~4 E# c0 q) {# e
) t* [# l. k E) P, n; G/ u: G$ l
此调的句法骨架是七、五、三、七、三、五。七字句起,像一句完整的陈述;五字句接,气息稍收;三字句一顿,像脚步落地;再一个七字句展开;三字句再顿;五字句收住。两片相同,只有换头处稍作变化。这种结构有一个好处:它天然适合写“走了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的情境。七字句是走,三字句是停,五字句是回头看一眼。薛昭蕴的“手挼裙带绕阶行”,岳飞的“起来独自绕阶行”,都落在这个骨架最合适的位置上,不是偶然。
; ?" R8 o$ t5 j7 [8 X
7 Q9 v& s+ j+ E: y+ p! f4 l
宫调方面,《宋史·乐志》注“双调”,《金奁集》也入“双调”。双调是燕乐二十八调中的商声调,宋人常写作“夹钟商”。此外,《张子野词》中有一首五十八字的词,题作《小重山》,入“中吕宫”。同一词牌而宫调记载不同,说明它在不同乐系、不同时间里有过调高或调式的调整。词乐的实况早已失传,今天只能从这些零碎的注脚里,推测它曾经怎样被唱。
$ Q: Q4 q* ~2 L# q& b: l/ z! P+ P. V; E( v
声情方面,龙榆生《唐宋词格律》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唐人例用以写‘宫怨’,故其调悲。”这句话大致不错,但需要一点修正:现存唐五代之作,主要出自五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唐人”;而且此调并非只写宫怨,和凝就用它写过神京的春色和科举及第的荣耀。声情不是命定的。一支曲子可以有一个惯用的情绪方向,但只要有足够有力的词人,方向就可以被改写。岳飞的《小重山》就是一个改写,王喆的《玉京山》也是一个改写。0 C8 W+ {8 [. k/ y5 ?/ J
0 J$ Q0 `- e5 I& {4 v. c) l5 @
未完待续 $ l Q9 U* {' j9 B' w8 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