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论情之李季兰:蔷薇未架,至亲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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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 T3 a1 j8 T5 H4 K4 i1 D序幕·长安秋霜' W, j( m- Q" y;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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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元元年(784)夏,唐军收复长安。 L* l2 p( X# N/ X5 r
朱泚的军队退出城去,留下被烟火熏黑的坊门、来不及清理的尸体和一座重新归于皇帝名下的都城。德宗从奉天回来,朝廷先清点名单:谁在伪朝任过职,谁替朱泚写过文书,谁在那段日子里说过不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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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的人,有朝廷命官,也有被乱军裹挟的文士。李冶的名字夹在其中。她是女道士,字季兰,以字行;诗名却比她的身份更响。她大约生于开元年间,具体年月无从考定。按通行的约730年说,到此时已五十余岁,距她六岁咏蔷薇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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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召到皇帝面前时,案上摆着一首她在长安陷落后献给朱泚的诗。俄藏敦煌写本Дх.3865保存了这首诗的残文,缺字不能随意补成定本;能够辨认的部分,已经足以看出它用了五德终始的旧说,把夏禹、神尧和紫云、赤雀都安在了新朝身上。它不是私下的牢骚,而是献给一个正在称帝的叛将的颂词。 ' E( k' k4 n; F$ S4 O# a$ v
德宗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像严巨川? 严巨川也是陷在伪朝中的官员。他有诗句传下来: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 4 G; ~% g% B V) Y1 T( i
不敢言,在后来被看作忠;李冶的献诗,则被看作逆。两句话之间,并没有一个人能从容选择的距离。严巨川有官身,有“礼器”这一层得以解释的姿态;李冶只是一个在乱军占领长安后仍留在城中的女冠。她写下了诗,诗便成为证据。 & G$ e% A# G, Q. J& S' |
史书没有留下殿上的陈设、她穿什么衣服,也没有说她最后说了什么。赵元一《奉天录》只写:“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扑杀之”是全部结局。后人会想象乱棍落下,想象秋霜落在冠帔上,却不能把这些想象当成史实。史实只到这六个字为止。一个写过相思、写过月色、写过夫妻亲疏的女人,在长安复归唐朝的清算中被打死。她没有留下临刑诗,也没有留下辩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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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在死前已经写过一首近乎辩词的诗,题作《陷贼后寄故夫》,也保存在敦煌残卷中。它与献给朱泚的诗同样来自陷城时期,却是完全不同的声音:日日登山,见不到故夫;古诗教人采蘼芜,到了乱军压城的现实里,不过是“浑漫语”;鼓声在城下,旗影已经拂到座角;仓皇之间不能死,并不是爱惜性命。 这首诗不能替她取消献诗的事实,也不能保证德宗会相信她。它只是把人的处境补了回来。政治需要忠与逆两个整齐的格子,李冶的两首诗却把她撕成了两半:一半在纸上向新朝称颂,一半在心里说自己“不是惜微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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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清这两半怎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必须把时间倒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不妨先问一句:她后来写下的“至亲至疏夫妻”,究竟是在说婚姻,还是在说一切亲近关系本身——包括她与那两首撕裂她的诗的关系?带着这个未解的钩子,回到一座江南庭院,回到一株尚未搭架的蔷薇前。 * D( s ?4 N& U4 `
第一折·蔷薇架下' p! X$ n l+ T% c) T&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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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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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李冶童年的记载,只有一个故事反复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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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引《玉堂闲话》说,季兰五六岁时,父亲抱她到庭中,叫她咏蔷薇。她作了两句: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父亲听后恼怒,说她将来恐怕会成为“失行妇人”。《唐才子传》也收录了这一段,只是文字略有异同。 这两句的妙处,首先不在谶语,而在孩子看花的方式。蔷薇不是一朵端正地插在瓶中的花,它要靠架子向上攀。架没有搭好,枝条就会伏在地上,互相交错,刺也互相牵扯。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见的不是花的颜色,而是花枝的姿态:未架,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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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在当时的语境里很容易被听成“嫁”。成人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从花枝想到女子的婚姻,从孩子的诗句想到她以后会不会难以管束。父亲所担心的,未必是诗本身,而是一个女孩子太早显露出不肯按常规说话的聪慧。 我们不能把这段话当成李冶一生的心理原点,仿佛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自己会怎样生活。她那时不会知道“失行”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知道自己日后会被称作“风情女子”。可以确定的是,后来的传记都选择把这两句放在开头。她的才华从一开始就被放在性别规训旁边解释:诗写得好,是聪黠;诗写得有情,又可能是失行。 她还没有长大,已经有人替她解释她的心灵。 , O% }/ i" O; w* _
玉真观里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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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R% F. Y& T8 u李冶后来入剡中玉真观为女道士,通行说法是十一岁左右,但史料没有给出确切年份。六岁咏蔷薇、十一岁入道的说法能相接,却不能算成是毫无疑问的年谱——最多也不过是我为了写作方便而进行的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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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中在今浙江嵊州一带。剡溪从天台山一带流出,山水清丽,东晋以来就是名士游赏和隐居的地方。这里的“道观”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一道把人隔绝起来的高墙。唐代女冠在社会上有很特殊的位置:她们脱离了父母和夫家的直接约束,能够读书、写诗、弹琴,也有机会与来往的文士交游;与此同时,她们又始终处在别人的目光里。女冠的道袍能给人自由,也会替她招来新的传闻。 ) H1 G- @2 W* Q- b* t0 W" o
女冠的生活并没有传说里那样轻盈。她们要有安身的道观,要有维持衣食的香火或资助,也要承受家族和地方社会的审视。道袍改变了一个女人的身份,却没有替她取消性别。她能坐在文士席间,却不能把这种交游当作天然权利;她写诗给人,就得准备好让人从诗里猜测她的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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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后来被称为“风情女子”,未必只因为她真的做过什么。唐人笔记喜欢把才貌、机敏和不拘礼法合在一起谈,女冠尤其容易成为这种叙述的对象。一个男性诗人当众说笑,常被称为名士风流;一个女冠作同样的事,便可能被归入风情。标签从她身边经过,留下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旁观者对她的解释。 5 {3 r+ [/ i, v1 b5 g; v& M- [
她并没有因此退回沉默。相反,她把可以使用的文学语言都拿来写自己的处境。“妾”原本是闺中女子自称,她借来写女冠的相思;“故夫”来自古诗里的弃妇故事,她借来写乱世中的无奈;“天女”来自佛经,她借来和皎然唱和。她不是被某一种身份固定住,而是在不同的诗歌角色之间转身。每一次转身,都有她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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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才子传》写李冶“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这几句话没有描述她的日常,却已经把她构建在三件东西之间:容貌、笔墨、琴。容貌使她容易被谈论,笔墨使她进入诗人的圈子,琴则把那些不能直说的情绪变成了声音。 她十六岁左右写《感兴》: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朝云暮雨”来自宋玉巫山的故事,本来带着男女相会的意味;“去雁来人有返期”却把等待写得很平静:雁去了还会回来,人也有归期。可是这份平静很快被玉枕和银灯拆穿。枕头只能承受眼泪,灯只能照着不眠,它们都在场,却没有一个能够回答她。 她仰头看月,觉得月亮仿佛含着情意;低头看水,又想托流水寄去一句话。月和水都可以成为传情的媒介,却都不能真正把话送到某个人手中。诗的末尾忽然回到“初闻凤楼曲”,一支曾经听过的曲子把寂寞重新唤醒。那曲子来自哪里,诗里没有交代。它可以是贵家楼台的歌声,也可以只是少年时代听过的一段旋律。重要的不是曲子的出处,而是声音留下的记忆:有些情绪并不在当时发作,反而在多年后听见相似的声音时才回来。 那夜道观里已经安静,早课的经卷摊在案边,琴弦刚收。她先写“朝云暮雨”,笔势尚快;到玉枕银灯,眼前的东西变具体,字也慢下来;到“却忆”,记忆从远处折回,落在纸上。诗不说她是否流泪,只说她懂得靠着寂寞如何进身,懂得一盏灯怎样把孤单照得更清楚。
; d- n' v6 Q8 F8 h( V 三峡流泉:故乡先以声音回来# c; Q( [, Q u7 b( W0 z1 C
+ e4 o+ i6 S1 o3 q/ K李冶究竟是哪里人,历来有“峡中”和“乌程”两说。《唐才子传》称她为“峡中人”,《全唐诗》小传又多作吴兴人。她现存的《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至少给了“峡中”一说一处有力的诗歌依据: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常自闻。 玉琴弹出转寥夐,直是当时梦里听。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幽闺里。 巨石崩崖指下生,飞泉走浪弦中起。 初疑愤怒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 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令仲容听不足。 一弹既罢复一弹,愿作流泉镇相续。 诗题告诉我们,李冶是在听萧叔子弹琴。她听见的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琴声一起,三峡从几千里外来到幽闺之中,巨石、飞泉、回湍、曲濑,全都从弦上涌出。 “妾家本住巫山云”是一个很特别的开头。她没有先说听琴的感受,而是先报出自己的来处。巫山云和巫山流泉,是家乡的地理,也是她记忆里最早的声音。她身在剡中,琴声却把她送回三峡。故乡不是一张地图,它有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有峡谷把声音收拢又放大的回声。 这首诗的情绪变化也依着水势走。开始是“愤怒含雷风”,声音大,石崩泉走,像山洪从弦上冲出;接着又“呜咽流不通”,水势被堵住,声音转低;到“势将尽”“滴沥平沙中”,激烈的水声慢慢退去,只剩断续的滴落。一弹既罢复一弹,流泉在弦上镇相续,曲终便止。 萧叔子是谁,李冶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材料并不丰足。诗题可以证明一次听琴,不能替我们编出一段爱情。她写“幽闺”,也未必就是闺怨;幽闺在这里首先是隔绝之处,是故乡声音进入现实的地方。 5 S4 v$ N4 \0 k7 w* q
道观里的生活不会每天都有传奇。更多时候,李冶面对的是重复的清晨和重复的夜晚。天亮前起身,整理冠帔,诵经,洒扫;日头高起来,来往的香客经过观门,偶尔有文士停下来问路、借宿或求诗;到了夜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溪水和虫声。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平静,却很适合一个人长久地观察自己。她知道一封信从拆开到读完要多久,也知道一场雨落在屋檐和溪面的声音有何不同。 1 a" E; V( |2 D1 p) A
她的身份正是在这种重复里慢慢成形的。女冠不是闺秀,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僧道。她脱离了父母和夫家,却没有真正脱离世俗;她可以与士人唱和,却不能像男性士人那样把交游说成理所当然。她若沉默,别人会说她冷;她若应答,别人又可能从她的笑声里寻找风流。后来的传记把这一层写成“风情女子”,四个字既记住了她的姿态,也暴露了旁观者的兴趣。人们常常先看见她是一个女人,过了很久才肯承认她是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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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没有正面留下对父亲的怨言,也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愿意留在道观。她的诗不作自传,不能把诗里的每一次相思都还原成她经历过的一段恋爱。可她确实在道观里获得了某种此前没有的空间:可以独自读书,可以练习格律,可以把来访者写进诗里,也可以借用闺中诗里“妾”的自称表达自己的心情。这个空间并不宽阔,却足够容纳一个女孩长成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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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写“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写“情来对镜懒梳头”,都使用了闺中诗的语言。那不表示她把自己重新放回闺门,恰恰相反,她借用了一个本来属于闺中女子的声音,把女冠的孤独写进了其中。她的婚姻状况没有可靠记载,却可以写离别;没有可考的夫家,却可以写等待;没有一座能让她安居的家庭,便把道观、溪水和诗席暂时当作住所。诗歌的体式替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 z" k' ~' i! K" R' J- `1 T
这扇门外,是大历年间的江南。安史之乱改变了许多人的行程,也使江南成为文士往来的重要地方。有人因为避乱而南下,有人从地方任所返回,有人沿江赴任,有人在寺院中暂住。剡溪和吴兴并非长安那样的权力中心,却有山水、寺观、茶和文士。李冶所处的世界因此不只是一个少女在道观里等待爱情的世界,也是一个交通、仕途和诗歌交织的流动世界。 她在这里遇见的人,多数并不真正属于她。阎伯钧有自己的任所,朱放后来有自己的仕途,陆羽有他的茶与山水,皎然有他的寺院和禅心,刘长卿也有他的宦游与病痛。他们都曾在她的生活中停留,却没有谁能替她把生活固定下来。舟会离岸,信会迟到,花会被还回,琴弦会在曲中断掉。 ! E' g6 N: x- o$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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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 y) }3 i) l' o* P. U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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