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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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当年为什么会被它打动:一代读者的文化饥渴, F6 {! c# I3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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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9 q; n: {! f O. E6 B要反思《文化苦旅》,不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后来者的冷脸,好像当年喜欢它的时候都只是被煽情蒙蔽。那样太轻浮,也太不诚实。批评前人的迷醉,自己先得承认也曾端过那杯酒。
1 B( V; B- U3 v8 R《文化苦旅》当年的流行,确实是有深层的时代原因。它绝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畅销书,也不只是一个会写散文的人忽然走红。它在特定的时间里击中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很多中国读者心里的某种文化饥渴——那是一种弥漫在社会转型期的精神不安,既不全是怀旧,也不全是自省,而更像一种在急剧加速的生活里突然想回头看看自己从哪里来的本能。其实那个时候的好多文化学者都是类似的成名过程。
& T# `* Z6 `, P- k4 a( q那是一个现代化突然加速的年代。城市在改变,商业在兴起,社会结构在松动,旧的价值系统开始失重,新的生活方式又尚未完全稳定。计划经济的围墙刚刚打开豁口,商品和信息涌了进来,人们的物质生活在改善,但精神坐标却在漂移。许多人一方面被现代生活吸引,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传统正在远去。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刚刚退潮,知识界在"寻根""启蒙""现代化"之间尚未找到共识,而普通读者面对的局面更加茫然:教科书里的历史太干,博物馆里的文物太冷,电视里的文化节目太正襟危坐,日常生活里的文化经验又太碎。学校教了你唐诗宋词的背诵,却没有教你怎样把那些诗句和脚下的土地联系起来;旅游业刚刚起步,导游手里的讲稿大多停留在"这里建于某某年,据说某某皇帝曾经……"的水平。文化遗产在人们眼前大量存在,却缺少一种能够被普通人在情感层面接收的阐释方式。 $ N" {! o P5 l- e/ |% W
人们需要一种能够被感受到、被朗读出来、被带着情绪认领的"文化中国"。 7 D1 k" ^, F: M% _) i) k/ W
《文化苦旅》正好提供了这样一套入口。 : x- |* Q% e, ^- p C
它把敦煌、阳关、都江堰、白帝城、柳侯祠、苏州园林这些地点重新点亮。它告诉读者,古迹不是旅游景点,风景不是拍照背景,历史不是年表上的朝代更替;它们都可以成为文明记忆的现场。余秋雨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少有人做、至少很少有人做得那样有声势的事情:他用一种感性的、可朗诵的、带着强烈情绪标记的语言,把抽象的"文化传统"重新转化为一个一个可以踏足、可以凝视、可以叹息的具体场所。对于很多普通读者来说,这是一次有效的启蒙。它让文化从书斋里走出来,站到了路上,站到了荒漠和江河之间,站到了可以被普通人凝视的位置上。 ( y* R0 _, M$ m# n v1 @: k
这一点是不能轻易抹杀的。
% k% H) V# ?) N8 m8 p许多人后来对余秋雨的厌烦,有时会遮蔽一个事实:在某个阶段,他确实把很多读者重新带回了历史文化现场。很多人也许正是因为读了《道士塔》,才第一次知道敦煌文物流失这件事——才第一次意识到莫高窟不只是课本上一张模糊插图,而是一整部从北朝到元代层层叠叠沉积下来的视觉文明史,而这部文明史曾经在晚清那个衰败松弛的时段里遭遇了惊人的流散。很多人因为读了《都江堰》,才第一次意识到水利工程不只是技术,也是文明秩序——李冰治水的故事不仅关乎工程智慧,更关乎一种以实用理性驯服自然的文化选择,而这种选择在余秋雨笔下被赋予了某种精神品格的光芒。很多人因为读了《阳关雪》,才第一次把唐诗里的边塞意象和真实地理联系起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不再只是一句需要背诵的名句,而变成了一条真实的路,一片真实的雪,一段真实的离别之远。
6 F5 |, y: p) ~2 L: o( a/ p这些启蒙未必精确,对于渴求文化感觉的读者们却并非毫无意义。 , n8 f" L; U- C* e* \9 k3 _
一个人进入历史文化,常常不是从最可靠、最严密、最学术的书开始,而是从某种情绪性的共振开始。先被一篇文章打动,然后才愿意继续读更多材料;先被一种文体吸引,然后才慢慢分辨其中的真假深浅。很多后来成为严肃历史读者甚至研究者的人,最初的兴趣火种也许就是被某一篇不够严谨的文章偶然点着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苦旅》像一座入口处的牌坊。它未必坚固,甚至装饰过度,但它确实让许多人停下脚步,愿意向里面看一眼。在一个文化消费刚刚起步、大众阅读品类远不如今天丰富的时代,这座牌坊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甚至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
& b/ z) ?7 g7 r我当年也是这样走进去的。 " E1 z& L2 |! f% u
那时我喜欢的并不只是余秋雨的知识,而是他制造出来的那种姿态: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独自站在古迹之前,面对漫长历史,替文明叹息,也替自己寻找位置。这种姿态在高中的学生中甚至是在大学生中都具有一种天然而孤独的庄严感,它暗示着写作者不是旅行团里的匆匆游客,而是一个带着文化使命独行天涯的人。对于青年读者来说,这太有吸引力了。它让我觉得读书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获得资料,而是为了获得一种与千年历史相连的身份感。一个学生在宿舍灯下读完《风雨天一阁》,抬起头来,总会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功课填满的人,而隐隐成了某种文化守望事业的远方同行者。直到十几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了月湖之畔的天一阁,才会发现逼仄的博物馆和想像之间的巨大差距。 % E6 J* E' f$ V3 p: ?/ w1 R# n
但,这也正是《文化苦旅》的厉害所在。
" m) K4 g2 r5 X0 \它给读者的并不只是文化知识(反正也不甚准确),而是一种文化身份之即视感的幻觉。它让你觉得自己不是旁观者也不是过客,而是某种文明伤痕的继承人;不是旅游者,而是文化苦旅的同行者;不是普通读者,而是能够在历史废墟中听见回声的先知。这种身份幻觉在知识社会学的意义上非常有效果:人们消费文化产品,很多时候消费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这种知识所附带的身份标签。余秋雨深谙此道,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至少在这本书里他完美的给自己甚至是读者们都贴上了Tag。 * w2 K# z* }5 p) r% R, ^* H
多年以后再看,这种幻觉当然已经被岁月和阅历拆解。但如果不承认它曾经如此有效,也就不能真正理解《文化苦旅》为什么成为现象。而批评一种幻觉,首先肯定要理解这种幻觉为什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3 Q1 W! l5 a" M$ I$ G
问题在于,共振也许并不是理解。
$ n& }& n& R' M当年我以为自己在《文化苦旅》中听到的是历史深处的回声;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我听到的只是作者精心布置的音响效果。虽然当时振聋发聩,但那种回声太圆润、太完整、太合拍了,它比真正的历史现场要好听得多,也清晰干净得多。真实的历史没有那么会配合一个散文家的节奏,总是比任何文章都更杂乱,也更沉默。而习惯了文化苦旅的人,也就会自然而然的天真单纯;为自己心甘情愿的蒙上了眼罩。 $ W5 ^) ^5 O! C6 M$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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