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封闭开发# f" [" E8 r-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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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陈祎在部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各位,我要说一件事。"陈祎站在白板前,表情严肃,"灵山那边对Q1的项目进度有点不满意。他们的CTO上周在内部会上点名批评了我们的交付速度,说影响了他们的产品roadm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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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0 k6 b5 k6 n* \3 e7 r4 {; j
"他们要求我们进行封闭开发。"陈祎继续说,"时间是三个月,地点在他们怀柔的培训中心。这是客户的硬性要求,没有商量余地。" "三个月?"孙浩欧第一个跳起来,"陈总,三个月的封闭开发,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知道。"陈祎说,"但这是客户的要求。我已经跟公司总经理汇报过了,总经理的意思是,灵山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必须满足他们的要求。" "那我们的工资呢?"小王问,"封闭开发有补贴吗?" "有。"陈祎说,"公司会给每人每天50块的补贴。另外,封闭期间的周末加班,会按照正常的加班费计算。" "才50块?"孙浩欧说,"三个月,我们连家都回不了,才50块一天?" "这是公司的标准。"陈祎说,"我也没办法。"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 ]+ r! J; k* d2 t: B
老朱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一沉。 三个月的封闭开发,意味着他要离开北京,去怀柔的培训中心。那里离市区有五十多公里,在山里,相当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三个月,他见不到翠兰,见不到儿子。 三个月,他要和十几个同事关在一起,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9 i' B; M8 W2 c. p
"具体安排是这样的。"陈祎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屏幕上,"下周一出发,所有核心成员都要参加。名单我已经列好了——老朱、孙浩欧、小王、小沙,还有设计组的小李和小张。总共十二个人。" 老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名单的第一个,旁边标注着"技术负责人"。 "吃住都在培训中心。"陈祎继续说,"灵山会提供住宿,但是是标准间,两个人一间。餐费要我们自己负担,培训中心有食堂,一日三餐大概是每人每天40块左右。" "还要我们自己出餐费?"孙浩欧说,"凭什么?" "因为合同里没有写餐费这一项。"陈祎说,"我也跟公司申请过,但公司说预算不够。" "操。"孙浩欧骂了一句。 "注意你的态度。"陈祎皱着眉头,"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气,但这是工作,是你们的职责。如果不愿意去,可以提出来,公司可以安排别人顶替。但我要提醒一下,今年的绩效考核会把这次封闭开发的表现作为重要参考。不参加的话,绩效可能会受影响。"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参加封闭开发,就是不配合工作,就可能被公司穿小鞋,甚至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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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能回家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原则上不行。"陈祎说,"客户要求全程封闭,要保证项目进度。但如果确实有紧急情况,可以向灵山的PM申请。不过我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毕竟这是客户的要求,也是为了项目能够顺利交付。"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很难,但请大家理解。公司现在的处境不容易,灵山的订单占了我们营收的大头。如果这个项目做砸了,灵山可能会终止合作,到时候公司可能要裁员。"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有效。 会议室里的人都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 & w+ g: b1 b% K1 G% w
老朱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水杯。 他想反对,想说他不能去,想说他要回家看孩子。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陈祎会说:"那你可以不去,公司可以找别人。" 然后他就会被边缘化,被穿小鞋,甚至被辞退。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他是外包员工。 客户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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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老朱回到工位,坐了很久。 他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代码,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掏出手机,给翠兰打了个电话。 "喂。"翠兰接起来,声音有点疲惫。 "翠兰,我……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老朱说。 "出差?去哪儿?" "怀柔。客户要求封闭开发,大概……大概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朱能听到翠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沉重。 "三个月?"翠兰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三个月?" "嗯。"老朱说,"我也不想,但这是客户的要求,我……" "你就不能拒绝吗?"翠兰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 "我……我不能。"老朱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如果我拒绝,客户可能会投诉,到时候公司会……会辞退我。而且陈祎说了,不参加的话绩效会受影响。" "那就辞退吧!"翠兰的声音更大了,"大不了你换个工作!这年头谁还找不到工作了?" "没那么容易。"老朱说,"我们这种外包公司的员工,出去很难找工作。而且我都四十多了,谁要我?就算找到了,工资也不会比现在高。" "那你就一辈子在那里干?一辈子看别人脸色?一辈子回不了家?"翠兰说,"老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朱张了张嘴,想说"为了你们",但说不出来。 "你知道儿子今天跟我说什么吗?"翠兰的声音哽咽了,"他说,妈妈,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看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没有。我跟他说你在北京工作,他问我,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朱的心像被揪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老朱,我求你了。"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去了,好不好?咱们不要这份工作了,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过得苦一点,我也愿意。" 老朱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想说"好",想说"我回去",想说"我不干了"。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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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这份工作,他拿什么还房贷?拿什么养孩子?拿什么给父母养老? 回到高老庄,他能找什么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块的小公司? 那点钱连房贷都还不起。 "翠兰,我……"老朱的声音发颤,"我真的不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但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不能辞职。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公司说可能会给我涨工资,到时候咱们就……" "你每次都这么说。"翠兰打断他,"每次都说等做完这个项目,等拿到那个奖金,等涨了工资。但老朱,我等了十年了,什么都没等到。" 她的声音变得很冷静,反而让老朱更害怕: "你去吧。反正你也不会因为我改变什么。" "翠兰……" "我要去接孩子放学了。"翠兰说,"挂了。" 电话断了。 ) K' N" k' m& V/ F" O* h7 s
老朱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代码,光标在闪烁。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继续写代码。 因为他是猪八戒。 他要去西天取经。 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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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朱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 "我等了十年了,什么都没等到。"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翠兰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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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来北京的时候,跟翠兰说:"你等我,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来。" 但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还是拿着微薄的工资,还是做着外包的工作。 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他改变了,但是往更糟糕的方向改变了。 十年前,他还年轻,还有干劲,还相信未来。 现在,他老了,累了,看不到希望了。 他就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走在取经路上,一走就是十四年。 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西天。 甚至不知道,到了西天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 a" \; v1 v9 L- b1 N& X* y
周一,老朱和十一个同事一起,坐上了去怀柔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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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是灵山科技派来的,司机穿着统一的制服,很年轻,一边开车一边哼歌。车上坐的除了汇智科技的人,还有几个灵山科技的员工——他们是来监督项目进度的。 老朱坐在车后排,看着窗外。 3 U% z" {( Y1 X w, J
车子驶出西二旗,驶上高速,驶向郊区。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房屋,柏油马路变成土路,城市的喧嚣变成山野的安静。 老朱盯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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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里玩。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树木,觉得很兴奋。 父亲说:"孩子,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走出这个山沟沟,去大城市看看。" 老朱说:"我会的,爸。" 现在他确实走出来了,去了大城市。 ! v. u3 g" z8 a) w" t
但他却又要回到山里去。 而且是被关在山里,三个月不能出来。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培训中心。 $ o, _7 I$ U8 g! B
培训中心在山里,是一栋四层的小楼,周围都是树,很安静。楼的外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挺新的,但也很普通。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灵山科技培训中心"。 大巴停在门口,大家下车,拿着行李走进楼里。 一楼是接待大厅,有个前台,墙上挂着灵山科技的标志。前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说:"欢迎欢迎,你们是汇智的吧?李经理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你们。" & Z4 s; d/ c! t2 f# G9 f4 X
老朱和同事们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李明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有另外几个灵山的员工。 "来了。"李明站起来,"路上辛苦了。大家先坐,我简单说一下这边的情况。" 老朱和同事们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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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份PPT: "欢迎来到灵山科技培训中心。接下来三个月,大家要在这里进行封闭开发。我先说一下这边的规定。" 他切换到下一页: 封闭开发管理规定 作息时间:每天早上8:30上班,晚上22:00下班。 工作安排:周一到周日,全天工作,无休息日。 通讯管理:手机需要上交,每天晚上22:00-23:00可以使用一小时。 外出管理:不允许擅自外出,如有紧急情况需要外出,必须提前三天向我申请,经批准后才能离开,每次外出不超过半天。 用餐安排:一日三餐在培训中心食堂,费用自理,每餐约1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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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看着这些规定,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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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要上交,每天只能用一个小时。 周末不休息,全天工作。 不能外出,除非提前三天申请。 这不是封闭开发,这是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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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些规定很严格。"李明看着大家的表情,继续说,"但这是为了保证项目的质量和进度。这次项目对灵山来说非常重要,CEO亲自过问,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希望大家能够配合。" 他顿了顿: "另外说明一下,培训中心这边的条件有限,住宿是标准间,两个人一间。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热水供应时间是早上6:00-8:00,晚上21:00-23:00。其他时间没有热水。" "没有热水?"孙浩欧说,"那中午怎么洗澡?" "中午可以用冷水。"李明说,"这是培训中心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孙浩欧想说什么,但被陈祎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还有。"李明继续说,"这里的网络是内网,只能访问灵山科技的内部系统,不能上外网。如果需要查资料,可以向我申请临时开通外网权限,但必须说明理由,经批准后才能使用,每次使用时间不超过30分钟。" 老朱听着这些规定,觉得自己像是被判了三个月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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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规定就是这些。"李明关掉投影仪,"现在大家去领房间钥匙,放下行李,下午2点开始工作。" 老朱领了钥匙,拖着行李上楼。 他被分配到三楼的一个房间,和小沙一起住。 打开门,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着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是山,看不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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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灵山科技培训中心管理规定",下面列着一堆注意事项: 不得大声喧哗 不得在房间内做饭 不得乱扔垃圾 不得破坏公物 违者罚款 ( {6 d% A9 ]( j0 `( y, c6 O
老朱看着这张纸,苦笑了一下。 他把行李放在床边,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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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是翠兰发来的消息: 翠兰: 到了吗? 老朱回复: 朱建国: 到了。 翠兰: 那边条件怎么样? 老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实话: 朱建国: 还可以。 翠兰: 嗯。好好照顾自己。 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建国: 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躺在床上。 床很硬,被子有点潮,还有一股霉味。 老朱闭上眼睛,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是猪八戒。 因为他要去西天取经。 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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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老朱和同事们在一楼的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工作区,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台电脑。 李明站在前面,开始分配任务: "这次封闭开发,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完成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具体任务分工如下:老朱负责核心算法优化,孙浩欧负责分布式系统改造,小王负责存储优化……" 他一个一个点名,分配任务。 老朱听着,在本子上记着。 7 b8 A; P' f/ c/ }7 S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 按照这个工作量,他们每天至少要工作14个小时。 而且周末也不休息。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要像机器一样工作,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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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问题吗?"李明问。 没有人说话。 "好。"李明点点头,"那就开始工作吧。记住,这次项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有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老朱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工作。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盯着那些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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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山,很安静。 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朱抬起头,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他觉得才过了一会儿,但其实已经三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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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还是很疼。 小沙坐在旁边,戴着耳机,专心地写代码。他才二十四岁,还年轻,可以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不休息。 老朱羡慕他。 也同情他。 羡慕他还年轻,还有体力。 同情他走上了这条路,将来也会变成自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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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李明说可以去吃饭了。 老朱和同事们走出会议室,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窗口摆着几个菜,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土豆丝、白菜、红烧肉。 一份套餐15块,米饭、一荤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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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打了份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孙浩欧端着餐盘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抱怨:"这他妈的,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小声点。"陈祎坐在旁边,警告他,"别让灵山的人听到。" "听到又怎么样?"孙浩欧说,"难道他们还能把我开除?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你敢?"陈祎说,"你要是不干了,绩效没了,年终奖也没了,公司还会在你的档案里记一笔,以后你再找工作都难。" 孙浩欧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0 [! Z! S2 Q- A+ v% N) D0 f% f
老朱低头吃饭,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发冷。 对面桌坐着几个灵山科技的员工,他们吃的是另一个窗口的菜,看起来好很多——有鱼、有虾、还有水果。 "这地方还行啊。"其中一个年轻人说,"空气挺好的,比北京强多了。" "就是有点闷,不能出去。"另一个人说,"不过三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而且公司给双倍工资,还有封闭开发补贴,算下来一个月能多拿一万多。" "也是。这样想的话,其实还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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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悲哀。 同样是封闭开发,灵山的员工拿双倍工资,还有补贴。 而他们这些外包员工,只有每天50块的补贴,餐费还要自己出。 算下来,这三个月能多拿的钱,也就四五千块。 但代价是三个月见不到家人,三个月没有自由,三个月像机器一样工作。 值得吗? 老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 h. U" t0 c3 Q8 c. R" e. L
晚饭后,老朱回到会议室,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李明说可以下班了。 老朱保存好代码,关掉电脑,回到房间。 小沙已经在房间里了,正在刷手机。 "老朱,手机可以用了。"小沙说,"刚才李明发消息说,从晚上10点到11点,可以使用手机。" 老朱掏出手机,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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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还有几条是翠兰发的。 翠兰: 吃饭了吗? 翠兰: 那边还习惯吗? 翠兰: 儿子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很久,他哭了。 老朱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给翠兰打了个电话。 "喂。"翠兰接起来,声音有点疲惫。 "翠兰,是我。"老朱说。 "嗯,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翠兰说,"儿子今天不太高兴,一直问你。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看着看着就哭了。" 老朱的喉咙发紧:"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爸爸在工作,工作完了就回来。"翠兰说,"但他说,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能回家,就你不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老朱沉默了。 "老朱,你说咱们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翠兰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在那里关三个月,能多赚多少钱?就算多赚几千块,又有什么用?孩子需要的不是钱,是爸爸。" "我知道。"老朱说,"但我现在……" "你现在没办法,是吧?"翠兰打断他,"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没办法,你要工作,你要养家。但老朱,家不是只有钱就够了,家还需要人。" 老朱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翠兰叹了口气,"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好好工作吧,注意身体。" "翠兰……" "挂了。" 电话断了。 ( y8 G9 `# D7 X3 @) B3 M6 l
老朱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黑屏的手机。 他想再打一次,想跟翠兰好好说说话,想听听儿子的声音。 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 手机马上要上交了。 $ F" `) m( J ~5 Y* ~, n
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朱建国: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翠兰回复: 翠兰: 嗯。 就一个字。 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3 P3 M/ ^2 I5 `$ ~% }/ W9 s
他想说点什么,但门被敲响了。 "各位,时间到了,请上交手机。"外面传来李明的声音。 老朱站起来,打开门,把手机交给李明。 李明拿着个袋子,里面已经装了好几个手机。他接过老朱的手机,放进袋子里:"明天晚上10点再发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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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老朱说。 李明走了,老朱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沙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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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家不是只有钱就够了,家还需要人。" 他知道翠兰说的对。 但他能怎么办? 他是外包员工。 他在"取经路"上。 他是猪八戒,被观音菩萨安排了任务,必须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 他不能停下来。 也回不去高老庄。 ; A0 ?4 K3 N7 J* }& p
第一个星期,老朱还能适应。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坐在会议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一份套餐十五块。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十点下班,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看翠兰有没有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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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每天会发一条消息,很简短: 翠兰: 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歌。 翠兰: 今天天气挺好的。 翠兰: 晚上吃饺子了。 老朱会回复: 朱建国: 嗯,挺好的。 朱建国: 注意身体。 朱建国: 我这边一切都好。 但他知道,这些对话毫无意义。 他和翠兰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一道无形的墙。 那道墙是他这十年建起来的,用工作、用加班、用对家庭的忽视,一砖一瓦地建起来的。 现在那道墙越来越高,他已经看不到墙另一边的翠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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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中午,老朱去食堂吃饭。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看到灵山科技的员工走向另一个窗口——那里的菜色明显好很多,有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还有水果拼盘。 "那边是灵山员工的窗口。"排在老朱后面的小王小声说,"他们的餐费公司报销,咱们得自己掏钱。" 老朱点点头,端着自己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低头吃饭,听到旁边桌灵山员工的聊天声: "这地方还行啊,伙食不错。" "比公司食堂好吃。" "就是有点闷,不能出去玩。" "忍忍吧,三个月而已。反正公司给双倍工资,还有补贴,算下来能多拿不少。" "也是。而且这里清静,可以好好工作,说不定项目做好了,年底还能升职。" "对对对,这次项目做好了,绩效肯定好看。" 老朱听着这些对话,默默地扒着饭。 ; I8 v! |+ S7 D2 a3 a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旧社会的时候,村里有个地主,家里很有钱。地主家的狗吃的都是剩饭剩菜,但比村里人吃的还好。 老朱当时不理解,问爷爷:"为什么地主家的狗吃得比咱们还好?" 爷爷说:"因为人家是地主,咱们是佃农。" 老朱问:"什么是佃农?" 爷爷说:"就是给地主种地的人。地主给咱们地种,咱们给地主交租子。咱们永远都是佃农,人家永远都是地主。" 现在想起来,他和那些佃农有什么区别? 灵山科技是地主,汇智科技是佃农。 他们给地主干活,地主给他们工资。 但地主永远是地主,佃农永远是佃农。 * [- e9 p! |, k7 ?) M+ z8 K! E* e
第二个星期,老朱开始感到疲惫。 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写代码、测试、修bug、开会。 周围的同事也都是一样的状态——眼神疲惫,话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老朱的同事孙浩欧忽然在会议室里摔了鼠标。 "我受不了了!"孙浩欧站起来喊道,"天天就是写代码,写代码,写代码!我他妈是个人,不是机器!"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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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孙浩欧,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工作,是你们公司接的项目。" "我知道!"孙浩欧说,眼睛红红的,"但这不是人干的活!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连请假都要你批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坐牢的!" "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跟你们项目经理申请退出。"李明冷冷地说,"我们可以让汇智派别人来。" 孙浩欧愣住了。他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陈祎。 陈祎的脸色很难看,对他使了个眼色。 孙浩欧慢慢坐下来,双手抱着头,不说话了。 老朱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4 K8 L! p' Z2 {+ v9 w3 u* L R
他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孙悟空大闹天宫失败后,被压在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 孙浩欧是孙悟空。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孙悟空。 被压在这个培训中心里,被压在这个项目里,被压在这条"取经路"上。 只是压着他们的,不是如来佛,是客户,是甲方,是那些坐在灵山大楼里喝着免费咖啡的人。 K5 A, \% T; J, I% O4 B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老朱低头看着自己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台机器。 一台写代码的机器。 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一台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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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星期,老朱收到了翠兰的一条消息: 翠兰: 老朱,儿子生病了,发烧39度。我带他去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老朱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一紧。 他立刻给翠兰打电话,但电话那头一直在忙音。 时间还不到晚上十点,手机还没有发下来。 他拿着已经上交了的手机,什么也做不了。 他急得在会议室里转圈,想找李明要回手机,但又不敢。 因为规定说得很清楚:手机只能在晚上10点到11点使用。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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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拎着袋子进来,开始发手机。 老朱第一个冲过去,拿回手机,立刻给翠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翠兰的声音很疲惫。 "翠兰,孩子怎么样了?"老朱急切地问。 "还在发烧。"翠兰说,"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打针。" "严重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观察两天。"翠兰说,"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我要不要回去?"老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能回来吗?"翠兰问。 老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回去,但他不能。 , Q4 c9 x0 o+ G8 H3 G
封闭开发的规定说得很清楚:如有紧急情况需要外出,必须提前三天向李明申请,经批准后才能离开。 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医院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就算李明批准他请假,最快也要明天。 而且他不确定李明会不会批准。 "我……"老朱的声音发颤,"我尽量申请吧。" "算了。"翠兰说,声音很平静,"不用回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好好工作吧,别让公司为难。" "翠兰,我真的……" "我知道你难。"翠兰打断他,"我都知道。你去忙吧,我要照顾孩子了。"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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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里,周围的同事都在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谁也没注意他。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翠兰的头像——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翠兰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 但现在,那个笑容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讽刺。 他走出会议室,走到楼道里,掏出烟,点上。 他不常抽烟,但这一刻,他需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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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在黑暗的楼道里缭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尼古丁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里的愧疚和无力感却更强烈了。 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护士把孩子抱给他,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儿子第一次叫"爸爸",那个稚嫩的声音让他心里一软。 他想起儿子每次看到他回家,都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回来了"。 但现在,儿子生病住院,他却不在身边。 他在这个山里的培训中心,写着代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涨薪机会,为了保住这份随时可能失去的工作。 老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很可悲。 3 D o1 ?4 |/ j, p
他抽完烟,回到房间。 小沙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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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高老庄,走进家门。 翠兰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儿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冲他伸出手:"爸爸……" 老朱走过去,想抱儿子,但儿子的手忽然消失了。 翠兰站起来,指着门:"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老朱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翠兰和儿子都不见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结婚照,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老朱惊醒了,满身是汗。 他坐起来,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窗外是黑暗的山,什么也看不见。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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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朱去找李明,想申请请假回去看孩子。 李明正在办公室里看电脑,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老朱,什么事?" "李经理,我想请个假。"老朱说,"我儿子生病住院了,我想回去看看。" 李明皱起眉头:"多大的事?" "肺炎,要住院两天。" "肺炎啊。"李明点点头,"那确实挺严重的。不过规定你也知道,请假要提前三天申请。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老朱说,"手机发下来的时候我才看到消息。" "那也没办法。"李明说,"规定就是规定。而且你现在是技术负责人,项目离不开你。如果你走了,进度会受影响。" "就两天。"老朱说,"我保证两天之内赶回来。" "不行。"李明摇头,"这是封闭开发,不能随便出入。如果你出去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到时候整个项目组都要隔离,项目就彻底黄了。" "我保证不会的。"老朱说,"我就去医院看一眼,马上回来。" "老朱,我理解你的心情。"李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为私事影响进度。你老婆在家,能照顾好孩子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多打几个电话关心一下。但请假,真的不行。" 老朱盯着李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再说也没用。 李明不会批准的。 因为他只是个外包员工。 他的私事,在项目进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 e; Q7 K, g! F
"行了,去工作吧。"李明说,"项目很重要,咱们都得全力以赴。" 老朱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会议室。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但一行代码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想给翠兰发消息,但手机已经被收走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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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手机发下来的时候,老朱第一时间给翠兰打了电话。 "喂。"翠兰接起来。 "翠兰,孩子怎么样了?"老朱急切地问。 "好多了,烧退了。"翠兰说,"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老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辛苦了。" "嗯。"翠兰说,"你那边怎么样?请到假了吗?" 老朱沉默了一下:"没有。李明不批。"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翠兰才说:"我知道了。" "翠兰,我……" "算了。"翠兰打断他,"我不怪你。你好好工作吧。" "翠兰……" "挂了,我要去给孩子喂药了。" 电话断了。 + r% }. w+ V) T
老朱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里,周围的同事都在打电话,有说有笑。 但他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周围都是海水,冰冷刺骨。 8 P9 l1 V# `, i+ e; F7 b
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朱建国: 对不起。 过了很久,翠兰才回复: 翠兰: 嗯。 就一个字。 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但时间到了,手机要上交了。 他关掉手机,交给李明,回到房间。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 N) ]; C" Q4 b, y$ ^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知道,翠兰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对他的期待,放弃了对这个家的希望。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 习惯了孩子生病时一个人去医院,习惯了深夜里一个人醒来,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她只能靠自己。 而他,那个曾经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是猪八戒。 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 但他要去西天取经。 所以他只能离开。 只能让媳妇一个人守着那个家。 只能让孩子在病床上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只能在千里之外的山里,写着代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 r" [- e( H+ S" J. |7 ]
封闭开发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团队里开始有人崩溃。 先是又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突然在会议上哭了起来。 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大家例会过进度。那个年轻工程师忽然站起来,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受不了了。"他哭着说,"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她说我根本不在乎她。我跟她说我在封闭开发,她说那你就跟工作结婚吧。" 他越说越激动: "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工资?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但我连女朋友都保不住,我这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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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私人问题,请不要影响工作。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可以申请退出项目。" "我退出!"年轻工程师大喊,"我不干了!老子受够了!" 他拿起背包,冲出会议室。 陈祎赶紧追出去,在门口拦住他:"小张,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走了,绩效就没了,年终奖也没了!" "我不要了!"小张说,"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我要回去,我要见我女朋友!" "你先别冲动。"陈祎说,"你女朋友那边我可以帮你解释,你先别走。" "没用的。"小张说,眼泪还在流,"她不会听的。她说她等了我两年了,每次我都说忙完这阵子就好,但一直没好过。她受够了,我也受够了。" 他推开陈祎,走了出去。 陈祎想追,但没追。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张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回到会议室,对着大家说:"都别看了,继续工作。小张的事情我会处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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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理解小张。 因为他也想走。 想推开这扇门,走出这个培训中心,回到高老庄,回到翠兰和儿子身边。 但他不能。 因为他比小张大二十岁,比小张多了更多的负担。 房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养老、还有那点可怜的积蓄。 他走不了。 他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写代码,加班,忍受。 因为他是猪八戒。 因为他在"取经路"上。 . S! U, ]4 O1 m; b+ ~
下一个崩溃的是项目经理陈祎。 有一天晚上,老朱下班后去楼梯间透气,看到陈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陈总。"老朱叫了他一声。 陈祎转过头,看到是老朱,点点头:"老朱,还没睡?" "嗯,刚忙完。"老朱说,"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陈祎说,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待久了,人都要憋疯了。" 老朱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E0 s! A: H' M# p* E' M5 P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声。 "老朱,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陈祎忽然问。 老朱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陈祎说这样的话。 在他印象里,陈祎一直是个很职业的人,从来不抱怨,永远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为了……生活?"老朱试探着说。 "生活?"陈祎笑了笑,笑得很苦涩,"什么样的生活?像狗一样的生活?"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根新的: "我在汇智干了十五年,从普通工程师干到项目经理。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吗?两万五。在北京,两万五能干什么?连房子都买不起。我现在还住在通州的城中村里,一个月房租两千五,一室一厅,条件跟这里也差不多。" ; k' U. P6 c9 c
老朱沉默地听着。 "而且我们还要看客户的脸色。"陈祎继续说,"你看李明那个样子,对咱们颐指气使的,就因为他是甲方。他月薪多少?我打听过,至少五万。是咱们的两倍。但他的工作量呢?肯定没咱们多。他每天就是开开会,审审方案,然后挑挑毛病。真正干活的,还是咱们这些人。"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 "这就是外包的命。永远是二等公民。永远要看甲方的脸色。永远拿着比人家低的工资,干着比人家多的活。" 老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儿子今年上高中了。"陈祎忽然说,"有一次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加班?我跟他说,爸爸要赚钱,供你上学。他说,那你赚了很多钱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这些年赚的钱,还不够在北京买个两居室。"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老婆跟我说,她想离婚。她说我这些年,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她受够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我想挽留她,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老朱的心一紧。 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陈总,您……"老朱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陈祎摆摆手,"我就是发发牢骚。人到中年,哪有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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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老朱: "老朱,你还年轻,如果有机会,早点离开这一行。别像我一样,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 "我……我也不年轻了。"老朱说,"我今年四十三了。" "四十三还年轻。"陈祎说,"我今年五十了。再干十年就退休了。但我不知道这十年怎么熬。"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不说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干呢。" 说完,陈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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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坐在楼梯间,盯着那个烟头,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翠兰,想起儿子。 他想起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家。 他忽然有种预感——如果他继续走下去,他会变成陈祎。 会变成一个在外包公司干了一辈子的中年人,拿着微薄的工资,看着客户的脸色,最后连老婆都要离婚,一直到老。 但他能停下来吗? 他不能。 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回不去了。 因为他是猪八戒,在"取经路"上,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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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开发的第三个月,是最煎熬的。 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老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写代码、测试、修bug。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的问题。 腰疼得厉害,有时候站起来都很困难,需要扶着桌子慢慢起身。眼睛布满血丝,看东西都有点模糊,有时候盯着屏幕看久了,会出现重影。有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拿鼠标都拿不稳,鼠标在桌面上滑来滑去。 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项目马上要上线了。 因为李明每天都在催进度,问他做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完成。 因为陈祎跟他说,如果项目延期,汇智科技要赔违约金,可能是几十万。 因为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不能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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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凌晨一点。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 他盯着屏幕,眼皮越来越重,几次差点睡着。 但他不能睡。 代码还没写完,bug还没修好,测试还没通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窗外是黑暗的山,什么也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 只要跳下去,就不用再写代码了,不用再加班了,不用再看李明的脸色了。 只要跳下去,就解脱了。 但他最终没有。 他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工作。 因为他是猪八戒。 因为他在"取经路"上。 因为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跳下去。 他只能继续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终于,在封闭开发的最后一周,项目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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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明在会议室里宣布:"经过三个月的努力,项目终于完成了。明天会有我们领导过来验收,如果顺利通过,你们就可以回北京了。大家辛苦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大家都很疲惫,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 老朱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项目的监控数据,各项指标都达标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庆祝。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翠兰和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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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机——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李明提前把手机发下来了。 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朱建国: 项目快结束了,过几天我就能回北京了。 过了很久,翠兰才回复: 翠兰: 哦。 就一个字。 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打电话,想听听翠兰的声音,想听听儿子的声音。 但他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到北京,他也回不到高老庄。 因为他还有下一个项目,下一次封闭开发,下一个需要他去"取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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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灵山科技的领导来验收。 项目顺利通过,李明在会议上表扬了大家,说辛苦了,汇智科技表现不错,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陈祎在旁边陪笑:"谢谢李经理,谢谢张总。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能为灵山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老朱坐在下面,看着陈祎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这就是外包员工的命运。 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还要陪着笑脸说"谢谢"。 8 B: _+ ?2 Y9 O0 d1 z
当天下午,老朱和同事们坐上了回北京的大巴。 车子驶出培训中心,驶出山区,驶上高速公路。老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三个月了,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他并没有解脱的感觉。 相反,他觉得更累了。 累到骨子里。 累到灵魂深处。 ! `$ e/ I- ~5 C
他掏出手机,看到翠兰发来的消息: 翠兰: 你什么时候回高老庄? 老朱愣了一下。 他本想说"这周末",但想起工作群里陈祎发的消息——周一要开会,讨论下一个项目的安排。 他不能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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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 朱建国: 可能要过段时间。公司有新项目,我可能走不开。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翠兰的回复。 过了很久,翠兰回复了: 翠兰: 我知道了。 又是这四个字。 老朱的心一沉。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 老朱盯着窗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神疲惫,脸上写满了沧桑。 他盯着那个倒影,努力想分辨出那是不是自己。 但他认不出来。 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八点。老朱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西二旗的街头。 周围都是下班的人群,脚步匆匆。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很亮,像是另一个世界。 老朱拿出手机,想给翠兰打个电话。 但他最终没有打。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疲惫的面孔。 他们都是猪八戒。 在"取经路"上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走到终点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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