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 H& C7 b s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人们全都一窝蜂似的往伦敦金融城里面挤,但是对于那些脑袋不够灵光或者贪心不足,无法投身学术的准知识分子们来说,新闻业依旧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时学校里的一位早期明星学生离校一年后又回来了,就英语系教员发动的一场抗议活动对我进行了采访。“招收”了他的《全景》节目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打算拍摄一部短片。他穿着一件风衣来到了我们事先约好见面的酒馆。他或许并没有往头上套一顶写有“记者”二字的帽子,不过实际效果也差不多。我们两个多少不算生人——彼此可以以教名相称。“罗伯特.哈里斯(6)——BBC——《全景》节目。”说着他伸手过来,脸上见不到一丝微笑。“你好,罗伯特。”我答道。我觉得这家伙完全就是个二逼。然后我几乎立刻又意识到,这完全正是我心目中一直向往的那种二逼。 - D1 T r- [1 ^+ ?' Q8 |5 a% Z ?- S; K2 K9 g
当时BBC每年都会提供十几个实习岗位。考虑到广播工作只需要说话而不需要学习打字,这一选择看起来比试图寻找报界的工作更加吸引人。坐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一份《经济学家》——至少掀了几页。我对于时事有着十分透彻的了解,因为我一直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多种马克思主义国际杂志,例如《新左翼观察》与《激进哲学》等等。尽管我当时穿着一件粗呢大衣,还扎着羊毛领带,摆出一副成熟的架势,可事实上还是露了怯。因为我把好几个我最珍重的徽章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外套上——反纳粹联盟徽章,蓝黄双色反核扩散徽章,东欧团结运动徽章——借以表示我对时事的深入了解。哦对了,当时我还留了一嘴橘色的胡子。0 r T" @# J" k ~* R1 v+ `( t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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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伦敦之后,我们先来到BBC广播主楼对面的波特兰宫,若干位十分和蔼但老得不像话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这些人全都三十有余,有几个甚至已经上了四十岁。我们先冲着话筒朗读了几篇全都特意写得十分拗口的稿件,然后又接受了关于时事政治的盘问。我觉得这一切全都很容易。实际上我觉得太容易了,以至于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喝了好几杯啤酒,希望能够放松心态好应付下午的主要面试。由于吃完饭后还有时间,而且我穿得实在太厚,因此我前往了摄政公园想要小憩一下。下午面试在三点钟进行,我在两点五十九分才醒过来。我赶紧一路呼哧带喘地冲回了波特兰宫,满面红光(恰好与橘色的胡子相得益彰),满头大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回答了面试官的三四个问题之后,我发现他们说话速度特别慢,而且脸上都带着鼓励一般的友好微笑。' O" H2 B* R5 R5 U4 r1 _; g- i- q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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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在——BBC——干什么——呢?”一位女士问道。 5 e5 w% k3 w/ s4 D; O2 W* Z; p' O" R" F# B9 x2 b
这是一个很有趣也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静静地坐了一分钟还多,琢磨这个问题。然后就微笑着回望了过去。 : d5 B- q* j- t; J5 ]. o4 M/ f ! U5 o8 Q: c9 N% B4 C “你——愿意——担任——体育——记者——吗?”有人问道。' `. ~5 k2 E( h0 v: k
; l9 ~* _$ t& `) K7 o4 a 我想了很久。“是的。”7 @) y2 j! ~/ H
# k* y( r; H; ` 那位女士接着问道:“你——对——体育——感兴趣——吗?”' K' B# s0 X8 y&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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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了很久。“不。”. K! w# j8 K+ C2 Y$ [1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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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十分友好地对我微笑致意并结束了面试。不知何故,我居然没能得到这次实习机会。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6
万幸的是,《苏格兰人》报的一位正牌记者提供了一个实习岗位,而我的好几封请求信当中有一封终于见效了。我受邀前往爱丁堡进行面试。于是我在国王十字火车站登上了通向爱丁堡的通宵卧铺二等车厢。这种车厢是两人合用的。我的室友是一条体格壮硕、满面虬髯的苏格兰大汉,全身仅着内裤一条,遍体纹身,抽烟不止,一个人恨不得就占据了一多半的车厢空间。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很好,”他用一口十分别扭的英格兰口音说道,“别误会,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基佬。”说着他就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整箱罐装啤酒与一条免关税香烟。于是八个小时之后,胡子拉碴、醉意俨然、全身一股咸鱼气味的我来到了举行《苏格兰人》面试的爱丁堡。$ N9 c: R$ b: J( O9 n+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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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成了参加面试的绝妙准备,令我在报社的环境里简直如鱼得水。今天的《苏格兰人》报社总部已经改建成了一座高档酒店,专门面向存心猎奇的美国与北欧游客。但是当时这座建筑看上去依旧油光可鉴、阴森逼人——这是爱德华时代留下来的主要报馆建筑之一,一半是城堡,一半是工厂。报社的屋顶上依然保留着过去豢养信鸽用的鸽子舍。这座砂岩建筑位于爱丁堡的韦弗利火车站附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旧城区;建筑设计原则是要将行业中最高端也最抽象的部分安置在最高处,随着高度一层层逐渐降低,行业中物质的一面也逐渐占了上风。因此董事会位于顶层。向下四码则是主编与社论写手的所在,他们全都是作风朴素的自由派与本土自治主义者。再往下是新闻编辑室。再往下是审校编辑工作室。就这样一路往下,最底层自然就是印刷车间,充斥着醉人而甜美的油墨香气以及印刷机散发出来的热气与震耳轰鸣。最终,一包包设计独到、刚刚完成印刷、裁剪、折叠与捆扎的报纸就会通过大楼后侧的石质孔穴掉落到早已恭候多时的轨道卡车上——轨道直插大楼的后庭,一直通向地下室——并被趁热捧上苏格兰各地的律师、医生与政府官员的早餐餐桌上供他们享用。这是一栋由聪明人设计的建筑,而且他也一定会很高兴在这里工作。 ) H% H$ M/ `2 l& W- _8 e/ ?/ P) f. B
在那个凛冽的早晨,我先在火车站的厕所里刮了胡子,然后灌了一肚子咖啡,接着就哆哆嗦嗦地前去参加面试了。新闻编辑室巨大而昏暗,挤满了衣着黯淡的大块头。所有人都在抽烟,这多少令我放心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令我心里没底。这里的阵势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的英语学位,我的半瓶醋政治知识,我的“上流社会”口音,在这里全都毫无用处。靠墙摆放着一溜写字台,上面堆叠着大堆的泛黄旧报纸。屋子中间的公用办公桌一直延伸到远方,旁边坐满了满面怒容、冲着电话话筒大喊大叫的胖子。这里几乎谁也没有大学学位。新闻总编名叫乔治.巴顿,身材矮壮,气势汹汹,他是新闻采编实务的一线指挥,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他的怒吼、咆哮与破口大骂将会主宰我的职业生活。有一位比我早来一年的实习生名叫梅勒妮.里德(7),是个脾气倔强的姑娘,她警告我说巴顿特别喜欢趁采访记者们冲着东德生产的打字机狂敲狠砸的时候在他们身后踱来踱去。当时打字要用三张薄纸中间夹两张复写纸。最顶上一张要送到总编手里,中间一张要送到副编辑手里,最底下一张则要戳在自己办公桌角的一根铁签子上。当某位实习生正忙着以彼得海德的鱼获或者埃波菲尔代的丢车事件为题材敲打新闻时,巴顿会静悄悄地停在他/她背后,接着一言不发地猛然探过一条肌肉结实的胳膊,一把将最顶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扯下来,当着实习生的面揉成一团并扔到背后,然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进。假如他能等到你写完一段之后才动手,那说明你已经取得了进步。对于最近还在为了象征主义诗歌写3000字论文的我来说,这种做法可谓当头一盆凉水。就连梅勒妮这样坚强的姑娘有时也会忍不住泪流成河。 ! U& i& A; z* A' f( d: ]& L. o7 O8 S
首先经历了新闻总编充满怀疑的盘问之后,有人领着我去见总编辑。当时想见到《苏格兰人》的总编首先要穿过几个橡木板贴墙的房间,每一位前任总编的姓名都用金字写在了前厅的四壁上。我的第一位主编名叫比蒂.麦凯,此人在苏格兰报界十分有名。他看上去冷漠而郁闷,有点像《老爸上战场》里的弗雷泽。和弗雷泽一样,他也是个不留余地的悲观主义者。和弗雷泽不同的是,他手下有一大帮人,整天都在相互窃窃私语,琢磨着他的哼哼与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被领到了他的面前。一进门我只能看见他的皮鞋鞋底,因为他正仰面靠在椅子上,两腿搭在爱德华时代的古董桌子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前额顶着眼镜。他一言不发,我也一言不发。这是一种会使人陷入深深思考的一言不发。最后还是我咳嗽了一下,他立刻一跃而起,犀利而瘆人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一脸不加掩饰的惊讶。他问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来争取实习岗位,我磕磕巴巴地答道。这个他知道。他顶了我一句。他又不傻。“小子,我问你,为什么?”我又结巴了:那个……我想……我打算……我相信……高水平新闻……而《苏格兰人》……1 S( K" f/ B(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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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麦凯的椅子突然向后一倒,整个人如同折刀一样弹了起来。他大步迈向宽大的圆窗,瞪着窗外的爱丁堡,在他脚下的王子大街正在迎来当天的早高峰。他冲着车流与人流挥舞着胳膊。 , {* G9 u' h: ?( E. V1 A& S2 Y* z) X! i& @1 m7 A
“高水平新闻!高水平新闻!小子,早就没人关心高水平新闻了!你还不明白吗?完蛋了!全都完蛋了!”接着他又走回来坐下,慢慢地又恢复了刚才的平躺姿势,两眼还是盯着天花板。“嗯,高水平新闻……”他喃喃自语道。“……不过呢……”( x/ X5 K5 k$ y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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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景我便悄悄地退了出来。管理编辑在外面等着我,这是个身材高大、脸色粉红、有些紧张兮兮的人。他问我面试进行的如何,我老实回答说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总编说了什么呢?我就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刚才的对话。“嗯,这倒是有点意思。”他叫来代理总编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人就走进总编办公室打探口风去了。总编对我的反应十分惊讶。我当然已经通过面试了。我的脑子怎么转得这么慢呢?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7
就这样,通向新闻生涯的第一扇也是最重要的一扇门在我面前敞开了。二十年前这一行要比今天规矩得多。各大报业集团都与全国记者工会约法三章,任何人也无法直接从舰队街起步。所有人必须通过全国记者培训联合会的考试并至少在地方报纸干两年。许多报业集团都有自己的培训中心,例如《伍尔弗汉普顿报》与《谢菲尔德星报》就有。镜报集团的培训中心位在普利茅斯。而当时拥有《苏格兰人》、《切斯特编年报》以及《阿伯丁新闻杂志》的汤普森地方报业集团则在纽卡斯尔城内的泰恩河附近修建了自己的培训中心,我很有幸自这里接受过培训。此时我已经学会了盲打,但是在纽卡斯尔我还进一步学会了速记——至今我依然认为这一技能对于新闻工作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以及关于诽谤法、法庭案件采访、报业术语和地方政府架构等各方面的知识。. S' ?- ?' G3 V! w6 c/ G
3 ~4 R7 O$ @' f" Z 除此之外,我们还学会了如何采访地区性新闻故事。我们曾经被打发到纽卡斯尔周边的村镇与郊区,如果在天黑以前找不到至少五六个值得在《编年》晚报上刊登的故事就不准回来。这意味着逐渐抛弃天然的羞涩,登门造访教区牧师,拦住店铺老板,恳请市议会议员,从他们嘴里套话——什么话都行。谁家的狗走丢了?各个行会内部都没问题吗?当地最高寿的老人是哪一位?谁家孩子踢足球给父母长脸了?我们学会了一门即将遭到淘汰的手艺,即如何卸掉公共电话的话筒从而使竞争对手无法向报社汇报——此时距离手机的面世还有若干年。我们还学会了如何贿赂有关人士从而在酒吧电话的旁边挂上“修理中”的告示牌,以及如何将错误的火车发车时间通知给竞争对手——所有这些手段都属于一个早已远去的时代。 " y3 ?5 h4 W; Y, r' K & s5 M5 J* _/ ~* O 回到爱丁堡之后,我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场阶级大戏当中不情不愿的群众演员。中产阶级大学生正在侵蚀一度由肄业男生把持的行业。这方面我绝不是第一人。比方说派瑞格林.霍桑爵士(8)在战后就立即以大学毕业生的身份被送到了《格拉斯哥先驱报》。他十分纯真地误解了不少报业术语,以为自己要做的是代理主编而不是地位无可再低的见习审校编辑。自然,报馆里的前辈对他并不算友好。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这帮人泡茶。三十年前我初次来到《苏格兰人》报社时发生在新闻编辑室里的一幕幕社会悲喜剧至今并没有根本上的不同。正如在军队里一样,经多见广轻易不买账的工人阶级成员们开始把上层出身的奶罐子们整得眼界大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乔治.巴顿与上千名和他一样的人们就是新闻行业的一线指挥,手底下率领着一大帮两眼一抹黑的小兵,比方说二十岁时的我。. E1 ~6 C1 `. ?4 S
, a. L" ?7 r( W8 ~ 我之所以能干新闻一直干到今天完全是仰仗他人的提携与支持。例如《苏格兰人》的商业采访记者阿瑟.麦唐纳,《苏格兰报》的商务记者,他的双眼总是充满血丝与讥讽的神色,不过对我一直十分关照。有一天我受命采访一位创业新秀,他声称自己发明了将废纸压缩成游艇船体材料的技术。他拿出了十分漂亮的宣传册,并且即将在斯凯岛的波特里雇佣上百名员工。我在格拉斯哥采访了他,并且为第二天的报纸撰写了一篇正面报道。这篇文章上了商务版的头版,这可是我的第一次。正当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另一头是《西高地自由新闻报》的工作人员。那个什么,我就是想和你确定一下,你知不知道欺诈案的事情。什么欺诈案?!哦,那个什么,波特里法院正审着呢,你那个采访对象已经潜逃出国了。这下子我遍体僵硬,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砸落下来。向来喜欢在当地酒馆来一点“适度消遣”的阿瑟一直安静地注意着我。正当我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陷入毁灭时,他和蔼地走过来为我打气并请我喝了一杯啤酒。顺便说一句,从那以后只要他觉得我稍微有点翘尾巴,就会轻轻地用口哨吹起《斯凯船歌》的调子。直到今天,每当我犯下大错或者妄下结论的时候,脑海里都会浮现这个调门。& O) I- d) C6 t3 {7 N' I
# C$ R9 V5 q/ `$ w* z. \ 我有过很多优秀的编辑——比方说麦凯——与慷慨的同事,但是我本人的新闻英雄是一位采访记者,这本书就是献给他的。当我在八十年代中期来到伦敦时,托尼.贝文思(8)是大名鼎鼎的政治新闻狂人。他看上去好像满头银发的巴迪.霍利(9),热切地相信政府从骨子里就没安好心,而且只要你足够认真地跟踪研究官方文件,就一定能抓住狐狸尾巴。在这一点上他往往是对的。 他有着海盗一般穷追猛打的性格,当初《独立报》创刊时曾将他请来担任政治新闻主编。其他报社的资深同事们反复警告我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贝文思——根本就是——疯子。”这话是吉姆.诺蒂(10)说的,其他人似乎也都同意。因此当他前来招募我时我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从此就开始了我职业生涯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贝文思自己也就英国新闻业写过一本笔调凶猛的《鼠群》,极力针砭政治新闻领域的种种弊病,癞皮狗一般的记者与仗势欺人的编辑,他本人曾在《太阳报》、《每日邮报》以及《泰晤士报》供职,很是见过几个此类人物。这本书根本没法出版。一位编辑称自己还从未见识过像这样每一页都充满诽谤与污蔑的书稿。贝文思和他的妻子在自家举行的狂野晚宴上曾经招待过许多写手与政客,将威斯敏斯特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两人在两年前突然而出人意料地去世了。我每天都十分怀念他。 " b9 G$ Y3 Y& M `( k; O' f% ]
回头看来,我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一直在为一份正经工作进行着奇怪的辩护,我的从业时间已经超过了迈克尔.弗莱恩的建议。我还算年轻,但是我的许多新闻英雄与朋友都已经死了——癌症、心脏病、肝衰竭,等等。还有许多人改行成为了小说家或商人。在新闻行业的发展进程中,记者们已经从衣着潦倒、对抗强权的英雄转变成了油光水滑、一脸猪像的坏蛋。我不知道这一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会发生。这本书就是我为了解答这一问题所作出的部分努力。莫非行业内部真的出了问题吗?还是说这只是上了年纪的写手们自己瞎想的结果呢? 8 Y/ Q! B* ^& C; Q$ O( S. u9 G, R; E9 b! A5 D: p; Z; t
我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写手。在十七世纪的英格兰,一大群仰慕本.琼森、视其为父的剧作家与诗人自称为“本帮”。对于记者们来说,与本.琼森姓名相似的萨姆.琼森则是他们的帮主,此人仅凭一句名言就有资格当此重任:“只有白痴才会不为钱而写作。”(当然在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两句金字书写的名言值得我们牢记——“只要咬紧牙关,何时何地都能写作”以及“有整没零的数据往往靠不住”,后面这句对于现当代新闻业尤其意义重大。)萨姆帮的规模今天已经十分庞大了,帮内成员五花八门,有好有坏,有正有邪,有醒有醉,有男有女。本书内容杂驳且个人特色强烈,书中略去了许多朋友与敌人,略去了我本人毫不了解的大片新闻业领域,还略去了我个人认为已经持续了太久的许多争端。但这是一位写手讲述英国新闻业故事的努力。- q% r% @! M* x0 l& i0 w Y+ S( ]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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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撰写这本书,我大概阅读了相当于半个图书馆的材料,在旧报纸的海洋里畅游良久,并且采访了很多很多人。偶尔我也会借助我自己的记忆,这往往令我不安。当人们将自己的回忆与事实相对照时,往往会惊讶于事实看上去居然如此陌生。但是这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我们是讲故事的动物,总在通过叙述将世界改造成我们心理所能接受的模样。许多为我写这本书提供过极大帮助的人们将会在下文中出场。我对他们所有人表示感谢。本书中的任何错误都归咎于我自己。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7
(1) http://www.talkcc.com/alist/3334304& S3 i( k$ m4 |
(2) http://en.wikipedia.org/wiki/Jayson_Blair + A3 V$ u; |$ l m. m E9 E( M8 f (3) http://en.wikipedia.org/wiki/Claud_Cockburn 7 c0 | f3 n6 u' N8 i+ G (4) http://en.wikipedia.org/wiki/Andrew_Morton_(writer)2 H3 C$ o/ d4 W" w7 b! Z! W4 e
(5) 本书初版于2004年9 x' Z% n8 G$ f9 P
(6) http://de.wikipedia.org/wiki/Robert_Harris ^4 A1 D1 ^8 r (7) http://www.thetimes.co.uk/tto/public/profile/Melanie-Reid 3 n' K( y$ q7 ` `* B! Z (8) http://en.wikipedia.org/wiki/Anthony_Bevins ! C& W, q6 S: X* `4 \8 v# p (9) http://baike.baidu.com/view/1522125.htm6 U1 R' Z, Y; d7 q
(10)http://en.wikipedia.org/wiki/Jim_Naughtie作者: 潮起潮落 时间: 2013-5-12 12:12
万年看客 发表于 2013-5-11 21:56 2 g5 G$ W% M2 t m" B5 r* m4 y$ y
在下何德何能,竟敢就英国新闻业动笔行文呢?本书绝非回忆录,但是我的确利用了本人职业生涯当中大大小小的 ...
" p1 U! V2 s7 O" p' z" c Y, \, j很有意思的译文,一路花之。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2 12:23
一,势利眼与酒鬼(1)记者是谁?. Q+ S" T3 j# _( L!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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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必须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性或女性……任何体质娇弱之人都不适合从事新闻业……记者最应该拥有的品质就是长于待人接物——孤僻者、离群者、遁世治学者、粗鲁不文者、自以为是的教条主义者、偏执者、迂腐者、势利者——所有这些人都不会在新闻业的世界里感到自在。- w$ A/ Z$ d& H& `* h(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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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业自学入门》,1951年 4 W# b2 b: V: @8 C7 K; x G9 o# w# X ~! U
任何一个记者,只要还没有愚蠢或自负到盲目的程度,就会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在道义上都不值一驳。他其实是个骗子,猎取他人的虚荣、无知与孤独为食,首先赢取他们的信任,接着立刻就毫无愧怍地背叛他们……0 _( r) t7 N" y2 o5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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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特.马尔科姆(1)6 Q2 M0 x: v, |6 I; z& T
' S0 R9 G j8 E2 Q6 W 这些人究竟是谁呢?从三百年前泥泞恶臭的格拉布街到今天蜂巢般忙碌的全国性新闻中心,这些人的组成是否大致没有变化呢?不,很显然不是。甚至就在我的从业期间也发生过变化。1980年我所步入的世界完全由下层中产阶级男性主宰。当时的模版记者是一个乐呵呵的中年男子,家里总是闹矛盾,喝起酒来十分随便,手指间总是夹着一寸来长的雪茄烟蒂,十个手指甲全都因为常年虐待打字机而磨得光秃秃的。现在这个世界里经常能见到一队队穿着干练入时的娘子军,往往没有明显的酗酒问题,受过良好教育,有着犀利的微笑与更犀利的手腕。男性们则往往滴酒不沾,体格健康,穿着讲究。他们的信仰绝不仅限于混碗饭吃。但是表象之下还潜藏着更为深层的问题:新闻行业是否会吸引具有特定心理特质的人呢?新闻记者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养成的呢?对于新闻业历史的梳理(至今这依然是一个没有得到充分研究的领域)会使人意识到,这方面的历史中包含着许多关于这一行的信息,对于任何一个看报纸或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人都大有裨益。 - f( v5 \$ `' m3 M# I & ?! T% z% C; H: U) E4 X& p 例如,记者往往是自觉自愿的流亡者,摆脱了安稳的工人阶级生活或职业生涯,转而追寻更为朝不保夕且富有趣味的生活。最初的时候,记者往往是从贵族文明圈子里跌落出来的人——因为性丑闻、赌博或者酗酒——不得不依靠聪明才智来糊口。他们是蛴螬而不是蝴蝶。再后来,工人阶级子弟也开始摆脱自己可敬且节俭的家庭背景,混迹于道德败坏酒气熏天的舰队街当中。在阅读各种记者自传或者与他们进行交谈的时候,少年无父这一主题的频繁出现总是令我着迷。而且任何关注记者个人生活的人们都难免会震惊于我们这些人在婚姻关系当中有多么不靠谱——当然不能把我们一棍子打死,但是该挨打的人还是很不少的。而且记者作为一个社会阶级也并不以高自尊著称。将某地某人不愿意公之于众的信息传播开来并不是一桩受欢迎的生意。这一行吃下去的是八卦,吐出来的残渣则是八卦贩子。2 U' }+ u. \2 f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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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经常说记者是最不受尊重的职业群体,唯有房屋中介与政客更加等而下之。不过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2003年网络调查公司YouGov调查结果显示,决定性因素在于你为谁工作。据称英国目前有70000名记者,尽管如果将自由职业者与兼职记者也算上的话谁也得不出确切数字。其中BBC、ITV以及四频道新闻的记者们最受信任——高达81%的受访者信任他们,仅次于家庭医生,还排在班主任的前面。大报记者的受信任程度是65%;地方报刊记者是60%;《每日邮报》与《每日快报》的记者是36%;所谓红头小报(2)的记者倒真是不如房屋中介,受信任程度仅有16%。这个结果既无逻辑可言也有些过时。但是总体来说,新闻“写手”们给人留下的一般印象是唯利是图、奸滑无信而且乱搞成性。这一行本身以及受其吸引的人们是否存在着某些令我们看起来如此不堪的特点呢?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2 12:24
英国新闻业并算不得一门职业。多年来许多人都试图做到这一点。在美国他们几乎就成功了。在美国,一套精细的生产过程每年都会出产上万名新闻专业毕业生——扑哧夸嚓,一个记者!扑哧夸嚓,一个记者!他们在课堂上学到了行业技术,行业道德,美国新闻名人以及新闻理论。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被统一塑造成型并获得了一层自高自大的保护性光泽。他们制定了标准,作为回报他们则获得了地位。英国这边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英国新闻业是一团各种挣钱方式纠结而成的乱麻,边缘粗糙而锯齿横生,满是小人与骗子,甚至偶尔还有遭到误解的烈士。这里没有得到普遍接受的职业架构、准入要求或者自我监察机制。在英国除去有组织犯罪以外,新闻业是最强大且最享受的反职业领域。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像英国那样痴迷于新闻,但是总体而言我们并不尊重那些提供给我们心头所好的人们。 2 _) T9 j; D% h0 N h/ b; K c, J6 ~; P% R8 J" j8 x; E& y
在英国,人们往往是误打误撞进入新闻业的,或者是通过晦涩的行业杂志入行的,或者是通过创作色情小说起步的。有些今天大名鼎鼎的记者当年曾经干过电话员,印刷工或者秘书。另外一些起点较高的人则从牛剑大学直接飘落到了《经济学家》或者《金融时报》报社。不过还有一些人除了自身才能之外还十分有幸能在新闻世家当中成长起来——例如克伦家(Coren),李波特家(Lee-Potter),劳森家(Lawson),丁伯比家(Dimbleby),温铎家(Wintour),卡维尔家(Carvel)或者达科里家(Dacre)。1 D! _( \# X9 o- 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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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入行的门路如何,绝大多数人入行的原因都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心痒难耐。人们可以在地方报社连坐几年,一遍遍联系当地警察局与医院。他们可以在市议会讨论给排水改建的会议上竭力抵抗睡意。他们可以为了花园装饰设计下笔千言,为行业周刊撰写会计职位广告。他们可以在醉醺醺的老编辑冲自己破口大骂时静坐不动。最终很多人都会失败。我们可能或平移式地失败;即转身离去投向更轻松且报酬更高的行业,例如成为私营或公立机构的发言人或公关顾问。我们可能前进式地失败;即发现自己有写小说、话剧或电影剧本的才能,随后生活中的各种美好事物,从青苔覆盖外墙的老宅到飞机上的一等座再到经常能去瑞士滑雪的女儿们,都会轻柔地落入我们的怀中。当然最有可能的失败方式还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要不然就得喝西北风”式的失败。但是对于任何想要当记者的人来说,那种不顾一切想成为写手的渴望才是最重要的。* y. ?9 \# V/ r3 T7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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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究竟是谁呢?答:任何希望从事新闻行业的人都是记者。新闻行业囊括了自视为精英集团一部分、真相追寻者与世俗神父的人。新闻行业也囊括了读写障碍患者,酗酒者以及某些天底下最恶毒最不值得信任的人渣。不过无辜的报纸读者们并没有预先得到警告。读者们看的是报纸的牌子而不是记者署名。读者们不知道某位记者声称自己打过了必要的核实电话单其实根本没动弹;他们不知道某位记者天然厌恶托利党,总给他们拆台;他们更不知道某位女记者如此不可靠,以至于她的报道根本就是出版联合会的副主编们在她回家后自己拼凑出来的。不同的报纸的确有不同的文化,也的确会对读者作出不同的保证。但是今天不同报纸文化之间的区别分界正变得日益模糊,大报记者与小报写手之间的差异远没有接受民调的受访者所想象的那么大。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切换于各种报纸以及报纸与电视之间。但是就像通下水道或者卖鱼一样,的确存在一套专业技术,不会这套技术将会使得记者工作极其难以开展——尽管我可以打包票,不会速记或者不懂诽谤法的记者绝对比不会刮鳞的鱼贩子要多得多。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2 12:24
“记者是什么”这个问题曾经束缚过许多正经记者的手脚。其实这个问题有一个很不值钱的答案:凡是看上去像记者且表现得也像记者的人就是记者。这其实和小男孩争强好胜没什么区别,尽管有几位伟大的女性记者例如玛莎.盖尔霍恩(3)与安.莱斯丽(4)同样也有着不容错认的粗放风格。在更经常的情况下,成千上万的男性都以为皱巴巴的西装,揉搓到不成形的帽子,一根接一根抽烟的习惯,对威士忌的偏好以及一辈子的不负责任就是记者的全部,而不仅仅只是记者的古怪生活方式。记者的回忆录当中总是弥漫着浪漫主义的酸腐气味以及古龙水味、香烟味与脖领子里冒出来的闷热汗味。 . q4 J( q6 k; Y5 x5 U! _. e2 x0 I: ~6 r5 k; V
人们希望从某个行业中获得的形象与生活方式犹如磁场,吸引一批人并排斥另一批人。反过来这也能塑造行业本身。记者们往往会将长时间不稳定的工作视为某种轻松生活的代价。这又使得新闻业得以立身于既成权威世界之外——充满了等级、预知性、专业主义与遵从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负责任新闻”这个说法不值一晒的原因。负责任?对谁负责任?对国家负责任?你吃错药了吧?对民众负责任?哪一部分民众?什么立场的民众?对读者负责任?你认识读者人家读者认识你吗?那么对真实性与准确性的普遍原则负责任怎么样?哼,说得倒是好听。 + X! v* o. k3 [7 ?' _4 C7 {: O! C* e* F+ A% f
有人说记者就是试图找出事实真相并通报给他所处社会的人。“找出”二字基本上是所有人 理解新闻业的核心概念。记者必然需要具有天生好管闲事的品质,瘙痒难耐的好奇心,以及在海量的杂乱“事实”当中锁定“故事”的能力。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些为除草机或者廉价酒水甩卖而动笔,甚至为了自己的情人而撰写专栏文章的人们又应当如何自处呢?所有自称记者的人们当中,有多少人——在整个职业生涯期间——真正地“找到”过随便什么东西呢? ( e2 O3 q& j0 |) E$ r5 m' x6 o- z$ J" x, z% b2 T
这一点并不一定就是他们自己的错误。在一个复杂且高度发达的社会,绝大多数重要发现只能由那些具有更狭窄且更敏锐的专业人士所取得——微生物学家,气象学家,民调专家以及市场分析家等等。新闻业所能做的仅仅是将他们的发现以更为通俗(且往往遭到扭曲)的形式传递下去。假如某记者从某政客那里听来了一句带有恶意的流言并传播开来,他算是“找出”了事实吗?记录足球赛比分的记者又算什么呢?新闻工作的绝大部分只不过是二手零售业而已,与其说我们是探索者,更贴切的描述倒不如说我们为社会事件提供邮政服务。自然,我们也可以将记者定义为一位二传手:新闻业中的所有人都会同意,四处散播秘密的冲动对这一行十分关键。但是“记者是什么”正是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之一。记者们有着模糊的社会地位,含混的技术组合,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以及一团浪漫得令人发噱的光晕,而不是专业性的操守准则。 $ l$ A. s; v/ R2 b* x0 F+ ]1 }4 z$ ~; j , w/ E5 |5 B6 b (1)http://en.wikipedia.org/wiki/Janet_Malcolm + @3 n8 b- f7 R$ p, C& v ' w5 U0 d, y5 M# R; o* X (2) 即《太阳报》、《每日星报》、《每日镜报》、《世界新闻报》等 " [$ B" T- y1 w! t% g9 F8 D. t9 A7 B/ E
(3)http://baike.baidu.com/view/5353375.htm3 v4 `* |! D" H4 G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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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n.wikipedia.org/wiki/Ann_Leslie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2 18:06
5 F/ X ], s3 }/ A城市里各家报纸之间的竞争导致了薪水的螺旋式上升,也使得新闻行业对于那些寻求尊重的人们来说成为了可以接受的选项。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地方报纸记者的收入依然低于泥瓦匠或者乡村教师。在乡下,记者的地位很低。只要与报纸扯上一点关系就不用再打算得到当地俱乐部的接受了。因此最坚韧的地方记者们纷纷转战国家大报并开始改变行业的整体气氛。 - b' l. Y: r( C" T2 B9 d6 R ^' m0 }$ Q$ V m: w1 n1 t& H
一位年轻人,日后在《每日邮报》当上主编的托马斯.克拉克在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来到了舰队街,并且对于当时《邮报》内部的主要人物进行了如下描述,这段话完全可以用于许多其他报纸。“这些人中基本全都没有心肠软或多愁善感的毛病,大多数人都是通过艰苦工作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这使得他们具备了无法磨灭的坚韧性格。当年他们当中几乎谁也没有足够的金钱与时间去上大学……”所有这些人都是直接从中学招募来的。因为当时的工资与年龄挂钩,如果能雇佣到精力十足、活泼好动而且时刻紧张的青少年,谁也不会在二十来岁的新人身上浪费钱。 & F5 q8 w! d3 ] " b3 y! \, }' E; A6 y. H最早的大规模培训计划是基于学徒制度建立的。直到1931年,这个完全由男性组成的世界当中都没有发生太多变化。 ; @2 g( s4 y; y" Q2 ] | R3 g3 b& s* l+ h3 H“学徒期从小镇或城郊的小报社开始,学徒能得到数额不定的酬金。学徒要承担各种工作,从清扫记者的办公室到送信再到前往停尸房检查死尸。他的酬金勉强可以供应公交车费与午餐费。学徒期满之后他可以根据年龄而非表现获得一份工会提供的最低工资,其数额至少足以保证他最基本的生计。” 3 h) D) i' Y% b5 |- L5 v: f, Q q( B* v! i
1939年一位十六岁少年签下的学徒契约很好地反应了这种主仆关系的氛围:“……学徒……不能参与任何纸牌或骰子赌博,不得参与任何非法游戏或经常前往酒馆,应当在主人面前自贬自抑,谨守良善学徒的本分。”这段话听起来更像加入中世纪的修道院而不是现代办公室。: G! N5 k) p( m$ c! K6 q$ B" l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7 11:35
这样的开始对于很多人都不会陌生,其中也包括二十世纪中期英国新闻界著名的“三C”,公认最杰出的全面记者休.柯德利普(1),最杰出的采访记者詹姆斯.卡梅隆(2),还有最杰出的主编阿瑟.克里斯滕森(3)3 b9 {1 U' f {
- Z' C( h% M3 X0 c$ _柯德利普生在威尔士的山谷当中,他的父亲是一位身材圆胖,胃口极佳的旅行商人。他还有两位当记者的兄弟。兄弟三人还曾一度同时担任过全国性大报的主编。柯德利普出生在一户省吃俭用的工人阶级家庭,从小在学校里就不服管教。他十四岁那年辍学并步入社会。1927年他成为了一家规模甚小的《盆纳斯新闻报》的契约见习生,学习如何与殡葬工套近乎来获取死讯,如何报道当地的足球比赛,红白喜事以及童子军活动,甚至还报道过当地音乐剧社团如何改编排演了韩德尔的《弥赛亚》——他对这部作品一无所知,因此事先不得不来到当地图书馆做功课,最后他通过罗列所有参演人员的姓名成功地摆脱了窘境。这张发行量只有3000份左右的报纸最终倒台以后,柯德利普先是投奔了卡迪夫的《晚间快报》,后来又去了黑潭,使劲浑身解数到处打探流动马戏团与失德神父之类的消息。十八岁那年他就在舰队街谋求到了《晚间编年报》审校编辑的差事,三年之后又荣升主编。柯德利普的编辑风格如同上帝一般威严,文笔如同天使一样优美,为人则脾气暴躁,嗜酒如命且整天头戴软毡帽,他的形象已经成为了整整一代人的标志。他的生平在很多其他书籍中都有精彩的描述,其中也包括他的自传。5 u6 X6 e8 r'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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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之前,在《每日快讯》的全盛时期担任编辑的阿瑟.克里斯滕森也走上过类似的道路。他的父亲是一位潦倒的船工,他在十六岁那年辍学并且在1920年加入了小小的《沃勒西与维若尔编年报》。这家报纸很像柯德利普的《盆纳斯新闻报》——办公室的尺寸是十英尺乘十五英尺,地板上铺着磨烂了的油毡,仅有的两张办公桌上盖满了旧报纸,一本孤零零的书,还有当地巨额街道名称大全。有人告诉他要不惜一切打进报业,即便要去擦台阶也在所不惜。他如同火箭一般在利物浦报界骤然升起,并且在二十岁那年就成功步入了舰队街,成为了一名很受重视的伦敦编辑。但是他与柯德利普有一点区别:黑潭报社的柯德利普十分热爱浪漫而不规矩的采访工作,而克里斯滕森却十分厌恶新闻行业的这个侧面。他的第一次报道工作是典型的新手任务,他要从当地一位已故神父的遗孀那里采集死者的信息。后来他写道: 0 w4 q6 _' C4 v/ _8 S9 Y: t6 |; N5 b5 K' s' M8 [1 g9 v8 u
“我讨厌新闻工作的这一面。我讨厌去敲火车事故遇害者家属的房门……我讨厌像任何记者有时必须做的那样仗势压人……我很害怕给目击者塞钱,唯恐自己塞得太多,要是什么都不给又怕惹他们不高兴。我讨厌坐在各家晚报为了记录重要演讲并尽快印刷而雇佣的速记记者当中,……回头看看这些当年的剪报,总能勾起惊惧、恶心、无地自容以及濒临失败的回忆。”8 c f8 |- G" a7 P6 q4 P
/ k; X; n! g) ^5 E4 g" T他感到自己最自在的地方还是在办公室里,感到自己更适合处理排版与大标题。在这里他是审校天才。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让版面看起来振奋人心,也擅长对他人的文章加以润色。 4 E, ?- r; {: v4 j" P* C( {" Q1 W; E2 Y5 r$ G6 v9 z
相比之下,詹姆斯.卡梅隆终其一生都在于“令人脑残的办公室囚笼”作对。他的双亲都死于酗酒。他的父亲是一位不成功的律师,为D.C.托马斯公司(4)旗下的报纸提供过许多耸人听闻或者无病呻吟的短篇小说。卡梅隆十七岁离校并加入了苏格兰报纸《每周新闻报》驻曼城报社,“为胶水壶里添加胶水,并将其他报社的日报缝到档案里。”然后他才在格拉斯哥与丹迪正式起步。来到伦敦之后他发现自己极端厌恶审校编辑的工作。“我痛恨那段荒唐生活的每一天,痛恨嘈杂黑暗的工作环境,痛恨在短暂的白昼——这是审校编辑与整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一段时间——喝得烂醉如泥……”抛弃了这种生活的他成为了可能是当时最伟大的驻外记者。/ `* |( D' \$ H5 Y& C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8 10:09
二十世纪全国大报新闻业的典型特点就是这样:穷人家的孩子,远离伦敦,没能上大学,依靠几乎狂热的工作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打入了舰队街。这一特点催生了特别的一类记者。几十年来契约见习生都会步入一个男性占压倒多数、范围局限于某一地区、淹没在酒精与失败婚姻之下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的传说与妖魔鬼怪,它们来自大街两旁毫无特点的的报社毛玻璃橱窗背后,外观上与律师事务所或者保险推销办公室没什么区别。 1 _+ I j7 o' P3 k& B9 S. n# Q( J$ |) q7 b+ D
在规模较小的报社里,工作责任的到来往往早得难以置信,因为最小的报社里往往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好比说日后玛格丽特.撒切尔的新闻秘书伯纳德.英厄姆早在十九岁那年就全权承担了《赫布登时报》的基本所有工作,每周都要工作七天。7 I7 Y4 c* { f5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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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我要写至少15篇专栏文章,共计15000词左右。我要担任所有审校编辑工作并且撰写大标题。我要撰写读者专栏,耗尽十九岁年轻人的所有智力来琢磨卡尔德山谷的读者们究竟关心什么。我要撰写赫布登桥剧院与所有当地剧团全都会密切阅读的戏剧评论。我要找出足以充当头版新闻的材料。我要为头版以及其他可能版面设计基础排版……此外还要为体育报道进行排版,换句话说就是亲自动手将铅字摆放进框架里并固定好。”. W9 N! D0 o( Y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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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直到今天,尽管英厄姆在最后时刻摆弄滚烫金属印版的作法已经过时了,依然有上百家地方报纸编辑承担着大部分采访、审校与排版工作,并因此十分正当地觉得自己与那些薪水更高的伦敦同行相比拥有更全面的职业能力。0 @! a% j# I2 w% a; J" H# y" n# U" c
6 N( b. s1 p8 m. h一代代英国报人都在成长过程中了解到,一个错误的出生日期或姓名拼写都会惹得脸红脖子粗的读者大早上跑到报社来砸大门;一位费力回忆自己的英语老师如何刻薄讽刺的年轻写手针对本地业余剧团写出了漫不经心的粗鲁评论之后,上街散步难免被人用雨伞戳;假如他在报道当地英式橄榄球联赛时失之偏颇,过分关注自家兄弟的技战术不足,那等他到了酒馆里喝啤酒的时候绝对看不到好脸色。那些搬到伦敦或者其他国家级中心城市的记者们由于缺乏这种直接责任,在行为上往往会比在地方工作的时候更加不计后果以至于更加缺德。大约在柯德利普投奔黑潭的同时,小说家与记者J.B. 普里斯特也在布拉德福开始了自己的新闻生涯,他描述了自己回忆中地方新闻业的工作情况:* J! m* V( ^' Z5 K* u
3 K$ i; @+ V- J% y“我们手里有三份报纸连轴转,等于拥有我们自己的舰队街。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新闻、八卦以及文学戏剧与音乐评论。我总怀疑那些日子里的地方记者要比伦敦的大牌记者们玩得更尽兴,因为他们什么都要干一点,而且在镇上是一号人物。他们不会每天早上消失在庞大的舰队街机器中,不会每天晚上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圈子里。他们是当地社区的成员,是当地人的笔杆子。” 0 s1 q# |2 m3 y) U" a4 l9 \" h% z Z9 P
一个工业城镇当中存在三家相互活跃竞争的严肃报纸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地方记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依然还是一号人物,也依然还是当地社区的组成部分。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8 10:09
以下是五十年后英国新闻业的伟人之一,《周日泰晤士报》的菲利普.奈特利(4)首次接触新南威尔士里斯莫尔《北方星报》的经历:5 W; A/ N& y% L. M
* q* k' W6 s& j8 g: _“通过电话采访某人的想法我们想都没想过——我们总是走出去与受访者面对面接触。我们是社区的一部分。我们认识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认识我们。要是我拼错了某人的中间名,走在街上就会有人拦住我抱怨。要是我的报道有误,那我就再也清净不了了……你绝对不能倚仗身为记者的特权闯入他人的生活,把人们吸干榨尽之后一脚踢开。你既有个人的责任也有公职的责任。” 5 a5 ^* ^$ i9 a2 ^1 ?9 E1 | 8 H' l, p8 y9 x1 A8 I有一项所有年轻地方记者都知道的仪式,名叫死亡叩门——上门拜访一户最近刚刚痛失亲人的家庭,如果事故背景特别骇人或尴尬则更好不过。在纽卡斯尔的培训课上我们学会了如何施展魅力并散发同情心从而登堂入室,还学到了在记录采访笔记时瞅准机会——最好能获得死者家属的同意,不过实在得不到也无所谓——拿走摆放在壁炉顶上的死者照片。对于此类故事的采访往往令人感觉十分糟糕,很多人就此远离了新闻采访行业。我在培训课上有一位同学名叫菲欧娜.安德森,现在在伦敦为BBC工作。她刚入行的时候在凯特营某地方报社从事采访工作,一次采访使她遭遇了与六十年前的克里斯滕森十分相近的感受。“我必须报道一个老人被卡车撞掉脑袋的新闻故事。我告诉主编与审校编辑警察还没有向死者的家人通报这一点。”她以为这个可怖的细节不会见报,可是她刚一离开办公室主编就把这个细节添加了进去。第二天早上她不得不亲自登门去拜访死者家属。 3 j' D7 o' A/ U" _7 P 6 D3 e0 _. P0 M6 C# z“报童刚刚把当天的报纸扔在门口我就到了,这一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死者的妻子说:‘可我不知道他是这么死的啊……’我只能无言地为她泡了一杯茶。紧接着是住宅失火,三个孩子进了医院,其中两个当天晚上就去世了,第二天早上我不得不去采访他们的父母,感觉好像被人灌了一肚子大便。再然后我们自己的一位印刷工的儿子在车祸中丧生了,我又得过去……终于我实在受不了了。”, K$ F6 N1 z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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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诺曼(5)的登门造访体验倒是没这么折磨人。他在起步的时候为《速写报》担任八卦写手,显然他十分厌恶这份报纸。他记得有一次他受命去采访一位喜好猎狐的贵族,他的妻子跟着猎狐犬饲养员跑掉了。7 t3 y7 S, T2 H6 v% `1 x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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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爵大人亲自打开了屋门,这多少有点令我出乎意料,因为我原本以为来开门的会是管家。‘你是谁?’他问道,我告诉了他。‘你想干嘛?’我也磕磕巴巴地告诉了他。‘那个什么,您知道,您的妻子和猎犬饲养员……一起离开了……我就是想问问您……’”4 @5 m" U: i7 ^0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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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的干你什么事?!’”& b7 f' T7 y! p
+ g% a4 Z% p# g2 {! R) w( }5 k; E“这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我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也知道此人的家门不幸的确与我或者《速写报》的三俗读者们没有一点关系。我咕哝了几句希望听取他的说法以免偏听偏信之类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当着我的面狠狠地把门合上了。我不能怪他,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b+ V. `7 b: {% F9 e/ F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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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刨根问底令人厌恶但同时也十分有趣的新闻业可以将这个故事当做一项道德测试。诺曼的解决方法是告诉自己的上级,自己将进一步骚扰那位戴了绿帽子的贵族,实际上他跑到咖啡馆里玩了一天的填字游戏。从做人角度而言他做得很好,从新闻角度来说他则非常失败。% y3 O! b7 M; `7 d8 ~* |8 S'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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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件记者们很快就会发现的事情是这份工作在大多数时间里都会很无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里有一位记者直白地对自己的工作进行了如下描述:“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报纸记者每天不过因循常规而已。他被派往警察法庭、听证会、市政府会议、商会午餐、教区聚餐以及医院联欢等等场所,不停记录直到胳膊僵硬为止……记者成为了机器人,毫无个性的存在,报社也成了无止境沉闷的聚合体。” 2 ^5 Z+ O* N- }0 w ! e$ P+ @: k* d3 ?" c N尽管今天人们依然可以这么说,但是地方报纸一直依靠地方责任勉力维持了下来。但普里斯特利尖刻地指出,一旦这些写手搬到伦敦,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5 ?5 E0 M2 [! c2 a 6 M- V( T2 m+ [“我从来无法理解伦敦的主编们究竟如何得知读者需求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读者,从来没有与他们交谈过。他们就好比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层僧侣。他们依靠统计数据或者手下记者的汇报来作出判断,前者一向以误导著称,后者则往往脑子进水。”& t$ o9 _, M' m8 T- ~7 Y2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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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g2 u- \; m, I) V5 ~(1)http://en.wikipedia.org/wiki/Hugh_Cudlipp; ^, Z+ E- R' X, c. w; h# h
(2)http://en.wikipedia.org/wiki/James_Cameron_(journalist) 2 M- _- B8 [9 C1 j(3)http://en.wikipedia.org/wiki/Arthur_christiansen * `, J/ W( S- C1 b$ v- p+ o* l(4)http://en.wikipedia.org/wiki/Phillip_Knightley& ?4 L* ]5 L, c
(5)http://en.wikipedia.org/wiki/Barry_Norman 4 W: O8 z: E5 S. H5 o* t& P ^1 k" j0 Z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8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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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曾是当年舰队街& O( c# q. i4 u, w*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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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旧舰队街为题材或者故事背景的书籍至少也得有好几百本了。这里是墨水街,也是耻辱街,更是冒险街,整个二十世纪全国各地上万名由地方报社调教出来的记者们都将这条街当成了自己的最终目标。读者们一次次读到人行道因为地下室里的印刷机昼夜不休地轰鸣运转而颤动起伏;争道的卡车轰鸣不休,运送印刷用纸的卡车要进去,运送新出版报纸的卡车则要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墨气味;隐蔽角落的酒馆里的廉价酒水不住地为记者之间的私人恩怨火上浇油;还有早已被人遗忘的“人物”与早已不再好笑的恶作剧。一个世纪以来这里都是毫无阶级之分的世外桃源,一块神奇的土地,在这里神经质的伊顿校友、浮躁的威尔士语法学校毕业生,曼城犯罪专题记者,东欧马克思主义者以及一肚子气的澳大利亚人全都混在了一起,传统的中产阶级伦敦生活在这里遭到了暂时的搁置。任何其他国家都没有舰队街这样的报业共和国。毗邻污水横流的舰队河畔,醉意醺然地坐落在金融城与威斯敏斯特当中,舰队街的独特之处部分在于舰队河冲来的各种热点问题在这里有机会付诸铅字。 ' {- K* M1 f" X+ C% M- z) Y- d+ A' l, x
全国记者公会为舰队街带来了大笔钱财。该公会成立于1906年,紧跟在最新成立的全国教师公会之后。全国记者公会有着十分理想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根源,但是工会所取得的最重大突破却来自那才气卓越的怪兽,报业巨头诺斯克里夫勋爵(1)。此人是《每日邮报》与《每日镜报》的创始人,也曾一度拥有过《泰晤士报》。1911年的一次调查显示记者收入普遍偏低,于是诺斯克里夫给全国记者公会去信称:既然在过去二十年里新闻业已经“由卑微、动荡且收入低下的营生升级成了正当职业”,而且先进机器的应用也使得新闻工作“不再如此劳动筋骨,而是更倾向于耗费心力……记者们有责任联合起来争取更长的年假与更高的工资。”他十分鄙视地拒绝了其他报纸所有者提出的联合压低工资水平的提议。“我们这些人捞得不少了,”他曾十分著名地说道,“也该给员工们吐一点出来了。”1951年,全国记者公会联合各位雇主一起成立了全国记者培训理事会,这个组织终于为新闻业提供了诺斯克里夫勋爵一直希望见到的半职业化立足点。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工会基本控制了整个英国新闻业并且推行了极其详细的工资协议。 2 I3 y8 V1 M# w4 J+ G7 Z G9 Z8 N! q. b+ Z8 i0 n2 f% p
因此,随着二十世纪的推进,来到舰队街的人们开始期待体面的工资。尽管当时这一行里整天摆出一副高富帅做派的人物也不在少数,但是那些从基层干起、在地方报社习得行业技巧的记者们依然享受着对其有利的正面偏见。小说家兼写手乔治.布雷克说在两次大战期间,舰队街的绝大部分英格兰裔记者都来自曼城(当时曼城自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全国性报业中心,这一地位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晚期,此时城里已经有了将近700位效力于全国大报的记者)、赫尔、谢菲尔德以及纽卡斯尔。他还进一步指出“爱尔兰人到处都是,还有很多人自称爱尔兰人……在那些每天晚上都要坐在审校编辑办公桌前,在刺眼的电灯泡下面手拿蓝铅笔在打字纸上写写画画的人物当中,就数苏格兰人占得比例最高。”这些人的典型生平是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打入舰队街,然后为了留下来而毕生打拼直到六十岁为止,尽管其中很多人还没活到那一天就因为酗酒、癌症或者绝望而丧命了。由于平时工作时间很长,他们在初到伦敦时往往未婚,蜗居在出租房屋里,一直熬到三四十岁有财力结婚的时候才会搬到条件更好的城郊居住。如果来伦敦之前他们还有些懵懂的话,在这里他们将学会如何在报销的时候虚报开支。他们中比例相当高的人将会离婚再娶,而且还不止一次。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9 21:31
各家报社总部鳞次栉比的舰队街是第一个审校编辑做主的世界,新闻业最重大的分工就是天然的采访记者与天然的审校编辑。新闻业的历史上充满了关于编辑高手的记录,拖泥带水、支离破碎、犹如乱流奔涌的稿件一经他们的调教就变成了清晰干净的新闻故事。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才能,任何一位曾经被此类能人校正过的写手都知道这一点。但是这也是一份很伤人的工作。长期与他人的无知与错误打交道使得审校编辑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与拒人门外的倾向。这么多的劣质文字、三流思想、自以为是的文风以及紧迫的截稿日期足以永久性地毒化从业者的人生观。比方说彼得.伊斯特伍德,多年以来他一直是支持《每日电讯报》新闻版面的中坚力量,也被普遍称为有史以来该报纸所有工作人员当中最遭人恨的一位。伊斯特伍德出身于约克郡的语法学校,这是牛剑大学顶尖学生与托利党知识分子的温床。报社正史对他的评价是“编辑报纸时有如神助,待人接物时则一塌糊涂。同时期的另一位副编辑描述他每天来到报社上班的情景‘就好像老虎闯进了幼儿园’,还说他在报社里的职业生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是他的确搞出了了不起的报纸。审校编辑往往会持有坚定的政治与宗教观点,而且无论他们的个人风格究竟是抑郁还是凶狠,他们从来也不会离开办公室。2 A8 c' I1 N5 {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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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很难重现二十世纪中期的新闻采编氛围了。当时这一行的竞争性要比今天强得多。当时的晚报数量尤其比今天更多,包括伦敦在内的所有英国城市地区都是如此。所有的晚报全都在街头短兵相接,全都在搜寻着下一条特讯或下一个写作质量稍好一点的新闻故事,从而比其他竞争对手多出来一寸半寸的优势。一条特讯可能意味着升职与加薪,因此所有人都为了争夺特讯而斗得不可开交。当年人们回忆中的种种手段今天看起来根本就是发疯:比方说你可以和另一家报社的朋友约好一起搭乘早八点的火车外出采访,但其实你实际搭乘的却是早上七点半的火车。舰队街的“街”字本身就意味着激烈的新闻行业竞争,因为成功的记者与编辑只要穿过马路就可以跳槽,如此升降浮沉不已。我所采访过的老一辈记者当中有很多人都在两家相互竞争的报纸之间来回跳槽了好几次,每一次跳槽都能带来额外几英镑的周薪。舰队街的文化既是炒鱿鱼的文化也是挖墙脚的文化。假如你的新闻报道不小心漏掉了一个角度,那么你的新闻主编绝对要活剥了你。你一看见他就害怕,因为他每个月都要将好几个记者踢出门外。根据克里斯滕森的说法,大多数被他解雇的记者都很从容大度,“脸上挂着困惑而自嘲的微笑,如同哲学家一般耸耸肩膀,说几句要赶紧用失业安置费来还债之类的俏皮话”,然后就是友好的握手道别。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风度。“有一个人告诉我他要从黑修士桥上跳下去自杀,于是我放出硬话,告诉他如果他能提前通知准确的自杀时间从而为报纸提供一张好照片,我就另外给他增加五英镑失业安置费。”+ Z( d, m9 ?% F( ?) E* A
: X* H4 y( M% y! [+ ]' t以前的技术意味着五六十年代的国内新闻记者们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外出采访并将故事带回来。这些到处跑的记者行话叫“消防员”,各家大报把一群群此类记者派遣到了全国各地,占据电话与旅馆房间并且购买各种当地消息。一位犯罪记者如此描述了1960年他来到某威尔士小镇采访谋杀案审判的情形: 9 ?4 |) x0 ?9 h; T# G: ~" j, M% f8 o0 @0 z) J4 e! j
“一般来说首先感到要出事的是电话总机。几个小时之内接线员就被大雪一般的长途电话覆盖了……接着旅馆也得到了消息。经理、前台以及保洁员突然就如同变戏法一般变出了一间间从宣传册上根本看不出来的空房间。门童与女佣搬出来了大堆的床垫,厨房则歇斯底里地忙碌起来。出租车司机的生意突然变得异常火爆。习惯了宁静生活的小镇居民站在马路两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大热闹的展开。这里很快就拥挤了许多。那些之前从来没有接近过此地一百英里之内的记者们如同久居于此的当地人那样扎了下来。当地警察一开始对于这许多陌生面孔还满面怀疑,后来看见他们也会点头示意了。杂货店店主表现出了友善的好奇,并且很快就学会了在这些陌生人开口之间就拿出某个特定牌子的香烟……” / i/ I9 {; J- k 2 O1 J/ E( I' L* U3 b5 g驻外“消防员”也好比一群飞来飞去的肮脏兀鹫。日后搬到美国并成为著名争议人物的克里斯托弗.希金斯对于自己当年在《每日快报》的工作进行了如下回忆,当时这家报纸还归比弗布鲁克所有。 / ^ I/ P5 b" C$ P/ u1 I$ ?# A 8 L3 D1 v! |- F“《每日快报》国外新闻部的记者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惨遭屠戮蹂躏的地区时,他们的口号当真是‘有谁遭到了强奸而且会说英语’吗?我必须不无遗憾地承认这一点。据说《快报》的一位记者前往某兵荒马乱地区采访,结果一位光荣负伤的《每日邮报》记者拿出了比他更出色的稿件,事后他收到一份电报:‘邮报的人中枪了,你怎么没中枪?’这事是真的吗?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份电报……”0 |$ P, M; }, |% r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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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的确见过某写手在错过了一起震动全世界的事件之后编造出来了一篇天花乱坠且完全虚构的头版新闻。舰队街里还有规矩吗?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9 21:31
伟大的记者必须拥有原则、幸运以及所有必备才能,而舰队街从来没有产生过伍德沃德与伯恩斯坦那样经由水门事件级别的重大题材而一战成名的记者。最接近这两位的是卡梅隆,他曾经因为原则问题两次辞职。第一次是在1950年,原因是为了抗议将当时工党内阁大臣约翰.斯特拉齐与原子弹间谍克劳斯.福克斯联系在一起的抹黑宣传。第二次发生在他为《图画邮报》工作的时候,当时卡梅隆与他的主编汤姆.获批金丝打算就美英两国支持的南朝鲜李承晚政权的恶行做一期头版并呼吁联合国进行关注,但是遭到了报纸所有者的拒绝。然后他又去了《新编年报》并以此为平台来宣传核裁军,直到1960年报社关门为止。这是十分悲哀的一刻,?卡梅隆后来回忆说报社关门是因为“血栓作祟……正常的循环被血块阻塞了。”: f+ C. f b, Q, J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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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驻外记者的卡梅隆最初为《每日快报》工作,当时这份报纸正处于战后的全盛时期。他穿梭于世界各地,亲眼见证过核试验与朝鲜战场,经历了大英帝国解体的全过程,还在华盛顿与莫斯科体验到了新闻在现代世界的力量。他成为了年轻一代记者心目中的英雄,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写作风格,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对工作的投入,他的脾气以及他对于原则的坚持。他对于六七十年代英国记者尤其是驻外记者的影响就如同萨拉对爱德华时代同行们的影响一样深远,下文中我们还会遇到他。$ l5 E3 ~: K/ C5 o' y' m4 S+ u*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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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隆是吸引战后新一代记者投身新闻行业的明星人物之一。在他之前是战时新闻界的英雄,在他之后则是广播界的新秀。更加自信,职业自豪感更加强烈并且更加果敢主动的年轻人纷纷加入了这一行。到了六十年代记者公会作出了强制要求,所有新入行的记者都要至少在舰队街以外干三年才有资格进来,尽管在禁令生效之前就进入舰队街的人里面也有威廉.里斯-莫格(2),罗宾.戴(3)以及阿拉斯戴尔.米兰(4)之类的人物。此外《金融时报》与《观察家报》一直对这条禁令视若无睹,直接从大学校园里招收新员工。当初《卫报》总部还在曼城的时候也曾经直接去牛剑大学招人,例如尼尔.艾斯彻森(5),乔治.高尔(6)以及安东尼.霍华德(7)等等都是这样入职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例如尼古拉斯.托马林(8)(他在四十一岁那年殉职于戈兰高地,人们视他为全世界最优秀的记者之一)则完全依靠运气一开始就迈进了国家大报的门槛4 l* c- N' r" Q j/ h& {8 r
6 w1 R4 ^& D% z乱七八糟的手法终究让位给了专业主义。假如我们跳过十年并选择另一份周日报纸,新近创刊的《世界新闻报》,我们立刻就能发现更出色的条理组织与对感官主义的更密切关注。维多利亚时代周日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去教堂,为了让士绅阶层的家庭获取娱乐。但是对于工人阶级以及中产阶级下层来说这也是休憩的一天。在这一天,人们希望找一点刺激来放松自己。《雷纳德报》与《世界新闻报》抓住了他们的口味,但这两家都是正当的报纸而不是宣扬丑闻的传单。在《世界新闻报》的每个版面上,国外、国内以及犯罪新闻基本占据着相等的版面。头版上总会出现一位慷慨激昂的民众领袖,并列的还有一栏明显剽窃自《笨拙》杂志之类漫画刊物的屎尿屁笑话。外交新闻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国内”新闻则包括康沃尔偷猎者谋杀案,肯特偷羊案,入室盗窃与拦路抢劫等等。某醉汉参加洗礼仪式回来前往酒馆,结果因为不胜酒力而倒在了壁炉前面,挂火叉用的钩子恰好挂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给勒死了。在约克郡的埃蒙斯比,另一位醉汉烧死在了自家“茅棚”里面。爱尔兰方面的新闻还要更加血腥一点。在提伯里某武装暴力团伙对某房东进行了威胁。人们发现了一位活活饿死的“可怜虫”,尸体看上去“枯槁得令人胆寒,犹如一具骷髅。”此外还有一场“某恶名昭彰之人的可怖死亡”,他试图打劫一座磨坊,结果闯入之后不慎失足并被磨盘摘了首级。 9 d Y6 Q1 t Z+ ]/ R7 v b- f. x
这是一份一般性报纸,试图从大面上覆盖政治,海外新闻以及其他关键信息。尽管这份报纸走得是大众路线,但并未因此而自降身价,报纸上的文章篇幅都不短,文笔清晰生动。与谋杀和丑闻争夺版面的政治新闻表明了这个社会正在经历缓慢的民主进程——比方说为了抗议“教皇派入侵”或者窗户税与报纸税而举行的大型抗议集会,。此外还有更多的糟糕笑话,分类在“杂项”下面,举一个例子就足够了:“假如你要参加某黑人朋友的葬礼,切记不要当场吃黑莓(没)。”报纸上甚至还有关于天气的报道,这似乎暗示着极端天气的出现不完全是因为全球变暖所导致的。“一般会伴随本季节而出现的霜冻与降雪目前还毫无踪迹。某一天里可能先是天色阴沉,然后就是暴雨如注、雨过天晴、彩虹当空。到了晚上则是电闪雷鸣。第二天可能又会旋风四起……”这份报纸上有诗歌、人生格言、英军当日部署情况,海军舰队调遣情况,无力还债者的名单,治疗花柳病的广告,此外还有新建议会大楼与附近筹建中某街道遭遇火灾的报道,火势很可能掠过“威斯敏斯特附近最低洼且人口最集中的地区”,这条街道将被称为维多利亚大街。# G; c6 D/ v9 g* b" I
! _/ r! Y! g2 L3 \6 J# W但是《世界新闻报》的真正卖点是轰动效应——恐惧与震撼,性与暴力。当年的暴力远比今天猖獗,而性则要拘谨得多。在印刷品的版面上暴力无处不在。路德盖特的一头狂怒犍牛一角挑穿了一位八岁男孩的眼窝,这孩子死得“惨不堪言”。 朗伯斯的博得咖啡馆里一位青年因为自己的啤酒馆经营不善而服毒自尽。一篇文章警告称有人在贫民区贩卖有毒的糖腌李子与杏仁,已造成数人死亡。另有一篇新闻的大标题是《顽劣少女自杀未遂》。当事人名叫卡洛琳.汤申德,时年十一岁,她试图在摄政运河里投水自尽,幸而被及时救起并送到附近的苏塞克斯公爵酒馆。她说她的奶奶因为她在拖鞋上烧了一个窟窿而“气炸了肺”,把她痛打了一顿,还让她“在水面上砸个坑出来”。当地警方找到了她的奶奶,这位看上去十分正派的女士辩解道卡洛琳是个“生性顽劣”的丫头,报纸似乎也同意这一点。接下来是街头行窃,“穷凶极恶的夜半谋杀”以及另一起自杀事件。 7 v- T: O" S, H6 c * b, @3 t' c, v$ J; z& @与之相反,性话题则遭到了含糊其辞的处理。在这个时代仆人们还会透过更衣室的钥匙孔偷窥宽衣解带的夫人小姐们。但是所有能上报纸的内容都上了报纸。而且多亏了当时的离婚法,当事双方的私生活细节必须接受颇有些性虐意味的公开质证。联篇累牍的新闻关注着通奸案的法庭审理与强奸企图,这些题材成了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最常见的性新闻。随着速记技术的发展与普及,一版又一版的报纸都填满了质证过程当中抖落出来的最生猛内容。这些故事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窥阴癖的意味,因为这些新闻将惊惶失措的妇女拖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让瞪圆双眼的法官与强奸案陪审团看个仔细。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1 06:21
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家们将这些新闻称为“人性的下水道”,但是这种做法的确有利可图。《每日电讯报》的第一任所有人兼主编约瑟夫.莫斯.李维(1)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一直主张他所谓的“以人为本”作法,坚持采用诸如《可怖暴行:一男童被猪活活吃掉》之类的大标题,结果报纸销量大幅攀升。读者想看细节,越恶心越好。托马斯.鲍耶专门研究过维多利亚时期的感官流犯罪报道并撰写了一本名为《汉姆斯泰德下水道里的黑猪》的专著,其中他引用了一段伦敦《先导报》的报道,其中描述了1856年一起毒杀案调查当中开棺验尸的情节。当被害人沃尔特.鲍莫的铅质棺材盖被人揭开之后,只见/ f- Y: N! w% ?8 u) y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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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两颊极度膨胀,以致几乎要触及棺木内壁,一眼睁开,嘴微张,似乎正在做鬼脸,表情十分骇人。四肢肿胀得不成比例。此情此景令人几欲作呕。几乎所有在场的陪审团成员都难免呕吐或昏厥……甚至过了一周之后用于剖尸的房间里依旧恶臭熏人……”8 @+ Z) \$ x6 S9 S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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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之后同一份报纸又报道了投毒者接受绞刑的情景。“绞刑师抓住了绞索——鲍莫(凶手与被害人同姓,很可能是被害人的亲属——译注)低下了头——绞索套住了他的脖子——他越发面无人色——他的咽喉一阵阵抽搐——他扭动着脖子,好像衣领太紧一样。”记者注意到随着行刑时刻日益临近,犯人的呼吸愈发加快,吹动套住头部的白色头罩脱离了脸颊。接下来的一瞬间行刑就开始了,“(犯人的)身体扭动起来——绞架下方的绞刑师赶紧抱住了他的双腿——有一条腿他没抓住,一阵剧烈的悸动使这条腿蜷了起来——胸部连续剧烈起伏了三次——绞刑师松手了——尸体又扭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成了呆板灰暗形状怪异的一团,面对着初升的太阳。”我们习惯于将犯罪行径的可怖描写称为“狄更斯式笔法”,但是这段描写可是比狄更斯还要狄更斯——当时的报纸批评家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创作这篇新闻的记者名叫爱德华.维迪,此人后来还写过一本小说,他死于一条前往澳大利亚的戒酒疗养船上,死因则是酗酒过度。! |+ h# l: k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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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根据当代的标准,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新闻把读者逼得很紧。《泰晤士报》记者威廉.拉塞尔创作的克里米亚战争报道在当时享誉盛名并在国内造成了极大的政治影响。但是假如回过头来读一读这些报道,就会发现它们的写实程度令人惊骇。举例来说,以下是他在塞瓦斯托波尔步入一座俄军战地医院之后的记述:5 a1 Y. X4 G# s3 e. W$ K u.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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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房间长而低矮,两侧以方柱支持,顶部呈拱形。室内光线昏暗,歪斜的窗框上玻璃荡然无存。室内躺满了负伤的俄国人。我说他们负伤了吗?不,他们都死了——不过是一具具正在腐坏溃烂的尸体,在极度痛苦当中等待着彻底咽气的那一刻,无人料理,无人照管,塞得结结实实,有些躺在地板上,躺在桌架或者床架上,还有些躺在草堆上。他们全身浸透了鲜血,血水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与一滩滩脓液混杂在一起……许多人尚未咽气,身上的伤口就已经爬满了蛆虫。” & U. k, I! f* O1 z/ Y4 g M+ z, t: O* m. P( t7 N& J在另一份报纸中,依旧仅仅是“本报特约通讯记者”的拉塞尔拾起了害虫的话题,他在描述英军日常生活时写道:; ~# x8 y' @5 c4 ~3 I p% w
; c5 z% f3 t9 i“每一个角落与缝隙当中都栖息着数以百万计的苍蝇,终日终夜营营不止。上周苍蝇几乎成灾……(它们)攀附在面部最不耐瘙痒的部位……将一块食物送入口中期间食物上一般会落上两到三只苍蝇,入口之间必须用力摇摆才能使之飞去。品尝一杯任何液体之前都要用三根手指将苍蝇从液体表面捞走。” 6 t- L5 V$ Z- G4 d6 k8 `( B3 H 1 g8 o4 w8 t8 D3 e' q这段文字也很有狄更斯的笔力。难怪拉塞尔的报道搞垮了一届政府。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1 06:21
阅读维多利亚时代这一阶段的报纸,人们会得到以下强烈印象:英国中产阶级对周边世界抱有如饥似渴的兴趣且下决心要理解这个世界。医学解剖、化学实验、引擎、战争、外交争论——他们对一切细节全都来者不拒。而在公共领域之外,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报纸依然在以清晰的语言报道着日常生活中的苦痛与两难。好比说1855年7月23日的《泰晤士报》就在报道克里米亚战争的百忙当中令人毛骨悚然地呼应了一下詹姆士.巴尔杰惨案(2)。新闻大标题是《一男童惨遭两名同伴残害》。在利兹与利物浦运河附近的索特尼,同为十岁的约翰.费兹帕特里克与阿尔弗雷德.布林杀死了七岁的詹姆斯.弗里森。 0 ^$ n e( I2 h5 o+ |1 [ 3 u. g* F$ U4 E- l- b“(费兹帕特里克)拿起一块砖敲击死者的太阳穴并将其踢倒。在弗里森倒地后对其再次击打。弗里森手脚抽搐,但是并未抵抗或呼救。两名人犯随即将死者拖到运河边并抛了进去。这个不幸的孩子挣扎了一会儿就沉底了。” 0 o N9 ?* b. g# b/ W; b6 t n1 W2 H. A
这条报道仅仅在第十版占据了五英寸篇幅。2 V3 x( ?1 n7 L
1 x0 o% g) J. U+ j/ c! I8 l: L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直接报道的强新闻的数量至少在大报方面有了显著的下降,而散文则越发占分量、越发抽象且华丽。正如上一章所见到的那样,各家报纸的主编们逐渐改走高富帅路线,报纸的版面尺寸则越变越大。尤其是《泰晤士报》的一大部分版面都被驻外记者的来信占据了,这些来信往往采取说教路线,而且总是长篇大论。随着维多利亚时代社会愈发繁荣,广告数量也大为增加,想要用有趣的新闻填充报纸剩余空间也变得越发困难。编辑们对此的回应手段之一就是采用没完没了的议会辩论报告。我在1880年7月1日的《泰晤士报》上发现了总计一万八千单词的议会报告,基本上都是废话。8月4号的《泰晤士报》刊登了总计四万零五百单词的上下院辩论实录,内容寡淡而波澜不惊。剩下的内容基本上全都是冗长而偏见严重的说教性海外报道。这是一个早已逝去的大英帝国自高自大且自认无所不知的呓语。但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常见于流行报纸的生动即时性在大报上全都被消毒清洗掉了。 ! u/ q6 O; r: y, x4 k. c) N5 ? `- {1 s# n8 D
出现这种情况的不仅是《泰晤士报》。拿1886年6月2日的《曼城卫报》来举例子。姑且先不论这份报纸开头好几版都是广告,商业信息,“基督教智慧”,一起其他无疑很能取悦当年年曼城中产阶级的干涩内容。更加令人吃惊的是,好不容易盼到真正新闻的出现时,这些新闻的写作质量却低劣得令人瞠目。有一条位置十分显著的新闻,大标题只写了一句《来自本报驻伦敦记者》,开头就是“今天哈丁顿勋爵及其友人的碰面并未招致多少注意,因为任何人都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怀疑,目前局势毫无变化……”下文也是如此无趣。另一篇夺人眼球的新闻也有着《化工行业现状》这样一个十分直白的标题。文章开篇写道:“化工行业协会曼城分会系列会议中的最近一场昨晚在欧文学院化工剧院举行,协会副主席伊凡.利文斯通先生宣读了关于大不列颠化工行业现状的文件……”这是全文最有趣的部分。 % ~, `2 J! `! B/ J) v% T, x* K- b3 h , q/ k5 g j. @ w2 ?3 U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新闻大抵如此。战争、沉船或者地震之类的大事倒也都能得到报道,但是业内对待新闻的默认态度十分公事公办,无非是彻头彻尾全无激情的人名。言论、事件与社会信息的罗列。这种新闻今天看来根本无法调动读者的情绪或者使其产生兴趣,当年只怕也是够呛。这些“新闻”的目标受众希望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就好像整个报业不过是一位庞大而执着的社会记录家。之所以要偏离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生动而直接的新闻笔法,原因看起来很清楚。记者至少在伦敦已经成为了社会当中的体面成员,并且对于比他们社会地位更高的人们抱有近乎夸张的敬意。此前几十年间记者们一直在争取尊重,囫囵吞枣一般强行接纳着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动荡、暴力而又危机四伏的城市生活。此时英国有很多社会主义边缘化报纸,但是主流大报却像是维多利亚时代漫画中的淑女一样,一旦看到丑恶刺眼的景象就会转过眼去。这些报纸打算尝试的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用新闻体现上层格调。《每日邮报》的肯尼迪.琼斯认为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新闻“毫无生气、失之斧凿”。议会新闻的数量还是很大,但是剩下的不过是些“一点国外新闻,法律资讯,货币市场,一般市场,海运信息,贵族与士绅动向……”另外还“有一点体育。”他还开玩笑说,更加积极主动一点的记者每周还会向报社提供一段邦德街上各店铺出售的时令野味的情况,例如三文鱼、鸭雏、芦笋、草莓以及松鸡等等。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一趋势也的确没有持续下去。 ) r3 J6 ~; K4 G g5 W ) D. h. P( G& G+ D 2 h& |( I, T# D/ Q6 V! G+ S6 i% i+ w, d: B5 U$ v4 h
(1) http://en.wikipedia.org/wiki/Joseph_Moses_Levy % b4 Y5 Y& J6 h, n) S5 g2 P(2) http://www.guokr.com/article/12565/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09:51
(5)老派新闻的逆袭 & j! {5 E+ A" U% h8 E0 t2 o; h; N2 j& J( Q9 O1 R$ }" W9 i) t
有一些人们普遍接受的真理的确是真的。其中之一就是英国现当代新闻业在1896年诺斯克里夫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兹创办《每日邮报》之后得到了重生。实际情况还要稍微复杂一点——他的一部分想法来自芝加哥与纽约的更为活泼的报纸,此外他还从一个今天声名不显的人物那里学到了很多。此人名叫阿尔弗雷德.纽恩斯,他主办了一份《闲言碎语报》,内容都是些豆腐块新闻与趣味小常识,这些内容往往是对前方记者报道的回应,很像是一个世纪以后《卫报》的“知识问答”栏目。但是真正重整新闻业的还是这位年轻、无畏、积极且八面玲珑的哈姆斯沃兹。在英国新闻业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个单独动作像《每日邮报》问世那样成功且富有影响力。$ p" Y' \. @0 Q9 s8 x2 D; R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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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斯沃兹的原则很简单。新闻应当有趣且简短,还要永远从人的角度来叙述。他在一系列小心准备的发行前试刊当中尝试了这种新式新闻写作方式,几个月之后这种新闻手法就会带来一个能令他迅速发财的故事。1896年2月17日的主打新闻(话虽这么说,可还是得刊登在报纸内页,因为当时所有体面的报纸都要将整个首页用来打广告)大标题是《夺命大火》,内容是索霍区福瑞斯街火灾导致八人死亡的消息。人们常说新闻写作容易“耸人听闻”,以下这段文字就是个好例子。1 X7 f/ g( V! i; v* Y8 U) g; X9 O
; V f* z5 A& G( p“这个人类苦痛与毁灭的故事中最令人心悸的一幕是一位二十九岁、名叫摩尔的制靴匠人全身着火地出现在二楼前窗呼救的景象。房间里浓烟弥漫,逃生已经不可能了。在刺目的火光映照下,围观者们都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可怜人脸上绝望的表情。一刻之前他还站在窗前,转瞬间他就从二楼摔到了大街上。他算错了距离,房屋前面带尖的铁栅栏刺穿了他的身体,令围观者无不胃中翻滚难忍。此时他口中依旧喃喃有词。我试着去救他,但是没有成功。” 2 y# U0 K, Z/ G k' |5 `* _! B; D7 p* p9 y+ g f) Q8 j
摩尔和他的妻儿都死了。记者随后赶到停尸房检视烧焦的被害人遗体。这是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故事。当天的《泰晤士报》也报道了这场火灾。“一场灾难性的大火发生在昨天凌晨三点教堂街七号索霍地区,导致八人死亡,另有一人重伤。火灾发生在一座老旧建筑,共有十四个房间以及若干户租住家庭……”看出区别来了吧。 - Q9 v% r! z% U. |! @/ W% p; T }3 j; I
另外一个很好说明了《每日邮报》风格的例子来自同年9月13日,新闻标题是《疯子杀人》在埃塞克斯,一位名叫塞缪尔.科林斯的农夫砍掉了自己雇佣的帮工的脑袋。报道暗示谋杀起因是醋海生波,“科林斯先用枪向科克瑞尔射击,然后又用枪托击打。接下来他用刀将科克瑞尔的头部与躯体相分离并盛在一个大碗里面……被害人的头部切割得很干净,一部分胡子也被切了下来,就好像被锋利的剃刀割过一样。”接下来上场的是侦办此案的库克警长。 ; |2 |' F" V4 o: ?6 H1 r" d' T! r/ } ( r" O8 I- [3 j3 p: n3 B% }4 i9 ^“警官见到满身满手都是血的科林斯镇静地走出农场大门,一手托着一个盛!有!人!头!的!大!碗【《每日邮报》原文在此使用了大写字母】,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支双筒猎枪与几只死鸡。库克问他在干嘛,科林斯回答道自己刚刚宰了一只羊……并且将盛着可怕内容物的大碗交给了警官。库克叫道:‘你杀人啦!’科林斯则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吗?真对不起。让我来亲亲你吧。’接着他就说到做到,俯身试图拥抱警官……” ( k0 h1 i" k1 S
- ^( l W8 A& s / i$ r6 g$ w% ~; z- y0 y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10
《每日邮报》风格的另外一个关键组成部分就是无畏的记者。在1896年10月24日的报纸上——此时《每日邮报》已经取得了舰队街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成功,每日销量超过二十二万份——这些记者为《每日邮报》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短小精悍的片段式新闻,长度仅有大报文章的几分之一。根据当时新闻报道的通例,记者的存在往往很模糊,尽可能地不为读者所见。包括《每日邮报》在内,几乎当时所有的报道都是不署名的,这一做法还将会延续几十年。但是哈姆斯沃兹希望自己的新闻能富有人情味,而要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之一就是让记者表明自己在事件发生时就在现场——积极活跃地成为读者兴趣的延伸。因此当查理.罗斯(1)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死于空难的英国人时,《每日邮报》的“特约记者”及时赶到并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人们可以听到木制机体撕裂的的声音……双翼机在空中打了几个滚,然后向前一歪,猛地扎到了地上……罗斯先生向前倒伏在驾驶座上,嘴唇沾着血……”从始至终记者一直在强调自己就在现场。他距离坠机地点只有二百六十英尺。坠机前“我可以看到他在驾驶座上向前倾,急于估计正确的距离……我正站在栅栏旁边……观察机尾舵发挥作用,突然看到它们掉落了下来……我们十几个人全都屏住呼吸冲到坠机地点……罗斯先生面色灰暗,脑门上有一大块青色的瘀伤……”与此情此景同样令人屏住呼吸的是,代入式新闻已经到来了。% P% l4 X7 X. c8 y _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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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风格很快就成为了《每日邮报》的特色。报纸记者无处不在,对议员的言论发表个人评论,采访为了争取高工资而罢工的消防员,又或者与士兵们一起参与演习。只要有可能这些报道就会直接引用当事人的言论。报纸上满是可怖的谋杀、奸污幼女、二三百名浪荡青年组成的流氓团伙以及悲剧性的自杀事件。此外还有兽性发作四处蹂躏的大象,真实身份遭到曝光的美国变性人以及失散多年偶然巧遇的亲人。所有的报道都在试图引起某种情绪反应——恐惧、好笑、惊奇等等。《每日邮报》也会涉及常规的政治与军事新闻,但是篇幅往往极其简短——报纸的自我宣传一向是“忙人们的报纸”,在内容上没有“充满偏见的政治”(搞错了吧?),还以“浓缩新闻,全无冗长政治演说”来自夸。 ; A3 M/ ]. T3 I# t" u: l5 m9 M; h0 \) j. W6 h# S# a
《每日邮报》烈马脱缰一般的成功背后还有其他因素,一个世纪之后这些因素依然还在发挥着影响力。报纸的价格很低。报纸还利用各种丛刊来吸引读者,内容涵盖了皇室动态,业内竞争,夸大其词以及有奖促销——这一切对于英国新闻业来说都已经不新鲜了,但是此前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做得这么绝、做得这么专业。《每日邮报》的评论专栏长于提出存心挑拨且往往有些犯傻的问题(《神职人员能跳舞吗?》),刻意挑动辩论。报纸还请来了好几位与报纸立场未必一致的争议写手。例如讽刺作家与漫画家麦克斯.别博姆(2)就得到了聘用。报纸的免责声明写道:“本报不承担认同别博姆先生观点的责任”——同样的招数今天依旧可以见到,“《每日邮报》并不同意某某某的观点,刊登他的文章仅为推动辩论起见。”《每日邮报》很早就意识到戒惧与恐慌有助于报纸销售,并且在一战爆发前十年就开始不遗余力地攻击德国,刊登了许多关于虚构德国入侵的文章,一有机会就对兽性难改的德国鬼子们加以口诛笔伐。 $ P7 t1 N3 `# J( |- E& j ( N, a! _- C) Y3 c8 T但是《每日邮报》成功的真正秘密在于这份报纸对新闻的理解与一心追求品位的大报竞争者正相反。“只有强新闻才能抓人,”哈姆斯沃兹这样说。“解释!简化!澄清!”阅读年轻的《每日邮报》很难不使人想到维多利亚时代初期更为生猛的报纸,例如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观察家报》与《世界新闻报》或者五十年代的《泰晤士报》。这种做法表明,遭到遗忘的早期新闻手法发动了一场回归革命。不过半个世纪以前的报纸相比之下更加直白正派,而此时的新闻则多了些自我意识与三俗口味。今天由于缺乏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那样源源不断的日常恐怖,小报编辑们转而依靠性刺激与一边倒的政治立场来吸引读者。但是通过真人讲述,意在令人发怒、开怀或者恐惧的故事依然是小报“新闻”的最佳定义——不是决策者最应当知道的信息,而是能让读者的心跳稍微加速一点点的信息。 ) Z4 j m+ v2 r3 t6 F4 ~$ l,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49
战争往往会将新闻业狠狠震荡一番,但是出于种种原因一战并没有对英国的新闻报道方式产生革命性的冲击。与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或者越战不同,一战是通过诗歌被英国人记住的。各家报纸都以极大篇幅报道了各种关于战争的事实——堑壕两边的每一步战术举动与相应的反制措施都得到了忠实报道,还辅之以战场地图来帮助理解——但是战争中最糟糕的一面,恐怖与恶臭,鲜血与苦痛等等,基本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官方审查制度是原因之一。报纸上刊登过的最著名的电讯都发生在战争初期,1914年8月英军从蒙斯撤退时《每日邮报》的汉密尔顿.费弗以及两位《泰晤士报》的记者被困在了蜿蜒漫长的撤退队伍当中。接下来的故事很有早期采访的戏剧性。 7 U4 N; N" N9 X; p- K1 L: {3 v; d! ]: r4 l( O. R) }
“这是一支撤退中的残军,但并不是只顾逃跑的乌合之众……自从上周一早上以来,德军的挺进速度就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以厚实的队形进军,队形几乎没有分散,简直就是人挨着人,德军的大炮一开火他们就开始向前冲,根本顾不上找掩护……一枚炮弹就能在德军队形中心犁出一长条空白,以至于一个纵队最后仅仅能剩下最外圈的几个人。但是更多德军立刻就会填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堆继续前进……他们就像海浪一样不可阻挡。” & T6 f4 R; o r& X* ] J( I* H4 f \# i2 `& D* H9 G" t/ P
此外还有其他针对真实战争的报道活动,尤其在加里波第灾难性的进军期间,许多英国与澳大利亚记者都设法来到了现场,其中还包括鲁道夫.默多克的父亲。西线战场上大约有二百名英国记者,其中很多人极为擅长回避审查制度、乔装改扮以及搭乘救护车或骑自行车溜过战线。这些前线记者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有一段时间《每日邮报》还会刊登前线士兵的家书与照片来进一步为新闻报道增色。但是到了1914年底,凯奇那勋爵(3)施行的毫无余地的审查制度开始发威。费弗不得不跑到俄国继续报道。当时哈姆斯沃兹拒绝遵守凯奇那勋爵的禁令,坚持将自己的记者留在战场上,而凯奇那勋爵则威胁要将他们全部枪毙。! {: X! r6 U6 f @1 B+ z$ a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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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新闻业就陷入了衰退,于是人们转而开始了针对本土前线的凶猛政治攻势——比方说《每日邮报》曾刊登一篇关于高爆炮弹吃紧的新闻,结果在伦敦股票交易所门前遭到了公开焚烧。各家报纸都刊登了不少揭露德军暴行的爱国主义报道,其中很多都是存心编出来的。大鸣大放的宣传比比皆是,许多官方报告也上了报纸。甚至就连《泰晤士报》的正史都承认,“前线士兵所感到、闻到并记住的法国与弗兰德斯地区战壕里的气氛基本没有在任何战场记者的笔下出现。”而且除了审查制度以外还有其他原因。一战战场是一座距离英国本土很近的巨型屠宰场,每周乃至每天都会用火车将大量肢体不全的受害者倾倒进伦敦。大英帝国的未来摇摇欲坠,英国社会的稳定也遭到了威胁。《泰晤士报》的官方历史再一次说了实话。“《泰晤士报》战时政策的主要目标就是保障兵源,对于新兵来到前线之后的遭遇进行报道无助于实现这一目标。”一战是一场很难看的战争,报道的水准也很低下。2 d# D4 u( O3 ~; s" m( Z! P1 E
" ]3 E+ B Q0 N3 v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49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与三十年代对于英国新闻业的未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如果光看战争间期上层路线大报的话很难意识到这一点。那时的《泰晤士报》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相比并没有多少不同。首先是四版小广告,从客厅女仆与贴身侍从的招募到商务机遇与招租房产,接下来是冗长的法庭报道,一般来说平淡如水,接着是体育新闻与赛事结果列表。新闻报道要到第六、第七以至于第八版才开始,而且绝大部分新闻都无聊得很。比方说1927年2月26日这份报纸就很能说明问题。有一篇关于现已结束的陶器行业不正当竞争的长篇报道,一篇关于食品理事会与面包师团体之间就面包定价进行争论的报道,一篇关于化工行业代表在午餐会上听取帝国市场概况讲座的报道,军队升迁人员列表,关于多个俱乐部与协会聚会的报道,其中包括工党派系,文特纳酿酒公司,伦敦郡议会的各个下设委员会,祈祷书修订委员会,等等。' d* H7 y2 h3 S: G1 a1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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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人的生活也总能时常在你眼前一闪而过。一名男童被狼狗咬伤并死于破伤风。温斯顿.丘吉尔的新书即将推出新系列,内容有关战争以及一批内容精彩的个人信件。此外海外新闻的内容也算得上详实而精彩。但是这份报纸给人的总体感觉更像是上层社会的记事板而不是真正的报纸。“雷德斯戴尔夫人将于2月26日为自己的女儿举办一场小型舞会,地点位于鲁德蓝门大街28号……盖.格兰特爵士最近不幸身患流感……由于周六大雾,亨利.兰恩爵士未能按计划从伦敦启程前往纽约,为苏格瑞夫学院举办的乔治.华盛顿诞辰纪念活动致辞……”十年之后的1937年,同一天的同一份报纸并没有多少变化,贴身仆役的招募广告依旧存在,宠物狗也依旧是个问题——这回咬伤男童的是一条猄犬而不是狼狗。报纸的基本信息依然还是军官任免、海军资讯与大篇幅的海外新闻报道,这回报道的是西班牙内战,此外还有议会辩论与法律方面的报道。国内新闻只有零星报道,而且一直要排到第十三版。/ b, k8 d! T: h' |2 R" 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