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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千年词牌溯源之小重山——从长门到山门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3 天前
标题: 千年词牌溯源之小重山——从长门到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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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溯源写的这个小重山,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唱和票兄关于西湖四杰的帖子;说了两次岳飞的小重山了,不来写点啥也就不太合适了吧。@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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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词牌溯源之小重山——从长门到山门7 o# e0 e' q* E! f& w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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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屏上,人在山中。一重未了,一重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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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台阶上的两个人2 T9 H' l2 Z3 `! r- v" s: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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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秋夜,岳飞从梦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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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蟋蟀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肯停。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或者千里之外的故乡,总之是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梦被虫声惊断,人便落回现实:三更,军营,异乡。他起身,绕过台阶,一级一级地走。四周没有人声,帘外的月色是朦胧的,像一层没有擦干净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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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a' A! x9 n6 t5 Y$ t- J, X. w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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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重山》。五十八字,两片,一韵到底。它没有《满江红》那样擂鼓般的节奏,也没有“怒发冲冠”那样几乎要冲破纸面的怒气。它只是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台阶上走,走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慢到能听见虫声、漏声、风声,最后连琴弦绷断的声音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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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这个绕阶而行的动作,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被人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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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五代,一个被关在长门宫里的女子,也是睡不着。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一点点偏西,听宫漏一声声催促,最后站起身,手指搓着裙带,绕着台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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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5 G6 X' A8 @6 ]9 H8 N. I2 X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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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昭蕴的《小重山》。《钦定词谱》取它作正体,宋元人填此调,大多照着它的句度。一个宫女,一个将军,隔着两百多年,在同一个词牌里做了同一个动作:绕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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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像是有意的用典。岳飞未必想到过薛昭蕴,薛昭蕴更不可能想到岳飞。真正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这个词牌本身。五十八个字,上片写夜,下片写心事,中间有一处换头,像一道门槛;句子从七字起,落到五字、三字,再回到七字、三字、五字,长短相间,走一步,顿一下,正合一个人在夜里踱步的呼吸。词牌不是一张写定平仄的表格,它是一段被反复走过的路。第一个人把路走出来了,后面的人便顺着这条路走,走到某个拐角,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也在这里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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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的生命史,就是这条路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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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名字里有山。山是重的,一重又一重,走不出去。它的名字里又有一个“小”字,小到可以画在屏风上,折起来,搬进屋子里。宋人的卧房里常有这样一架屏风,屏上画着远山,山很小,人睡在山的里面。这个词牌最初唱的,大概就是这种被围住的感觉:宫墙围住宫女,庭院围住思妇,关山围住征人,最后连梦也被一声虫鸣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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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五代的宫怨里长出来,在北宋的闺情里换过一次气,在南渡的家国之痛里被推到最高处,在姜夔的咏物词里变得清冷,在金元的道情里被改成另一种声音,在明代的戏曲里变成一个开场引子,在清代又被遗民、寒士和学人重新拾起,最后在近现代,由一个走向佛门的女词人写成一句“一念万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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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山外,还有一重门。门一扇一扇地开,又一扇一扇地关。这篇文字要追索的,就是这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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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9 T% n% _* v* Q( J7 \" m2 b4 z卷一 屏山:名与调的雾9 J/ ]+ M! w* R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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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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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的“重”,读作 chóng,不读 zhòng。重山是重叠之山,一重又一重,不是沉重的山。这个字一旦读错,整幅画面就变了:读 zhòng,是一座压在人身上的大山;读 chóng,是一层一层挡在人前面的小山。后者更接近词牌的本意。唐宋人的屏风上画的,正是这种一层一层退向远处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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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从哪里来,文献所及,有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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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说,韦庄创调。此说流传最广。相传韦庄有一个宠姬,貌美能词,被前蜀主王建夺入宫中。韦庄思念不已,作《小重山》以寄意。词流入禁中,宠姬读后,抑郁不食而死。此事见于宋人杨湜《古今词话》与明人蒋一葵《尧山堂外纪》,情节完整,哀感顽艳,很容易被当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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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是靠不住的。夏承焘作《韦端己年谱》,考定韦庄入蜀时年已七十左右。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为一个被君主夺去的宠姬写词,词又流入宫中,姬又因此绝食而死,这样的故事更像后世说部,而不像可信的传记。更何况韦庄今存《小重山》一首,通篇用的是汉成帝时赵飞燕居昭阳、陈皇后废居长门的典故,是一首标准的宫怨词,其中并没有一句涉及自己的身世。把一首代言体的宫怨词读成作者的自传,再把自传编成一个故事,这是词话笔记最常用的手法。它可以说明后人怎样理解这首词,却不能说明这首词怎样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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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说,取屏山之意。此说晚出。论者以为“小重山”本指屏风上重叠的小山图样,温庭筠《菩萨蛮》有“小山重叠金明灭”之句,写的正是屏山。韦庄取此意象为调名,使调名与词中“长门”“昭阳”的深宫景象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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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说合理,却无直接证据。温庭筠词中的“小山”是否即屏山,学界尚有异说;即使可以确定,也无法证明“小重山”三字是从温词里取来的。韦庄自己的《小重山》里并没有“山”字,也没有屏风的描写。因此,此说只能算一种较有文学趣味的推测,不能算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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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说,唐教坊旧曲。此说最容易被想当然地接受,因为唐宋词调大多出自教坊。但翻检崔令钦《教坊记》所载三百二十四曲,杂曲二百七十八、大曲四十六,其中并没有《小重山》。这一条否证相当干净:至少可以说,《小重山》不见于盛唐教坊的曲名表。它可能是教坊之外的新声,也可能是晚唐五代才流行的曲子,但把它径直说成“唐教坊曲”,是没有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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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说,宋太宗新制。此说依据《宋史·乐志》。宋太宗赵光义通晓音律,曾“因旧曲造新声者五十八”,其中双调之下有《小重山》。所谓“因旧曲造新声”,是借旧曲的调名另制新腔,并不是说这个词牌由宋太宗首创。恰恰相反,它证明在宋初之前,已经有一个叫《小重山》的旧曲在流传,否则无从“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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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说之中,第一说证据最弱而流传最广,第二说最动人而无法坐实,第三说与文献相抵触,第四说只能说明宋初已有此调。把四说排开,剩下的只是一个谨慎的结论:现存文献中,此调最早见于《金奁集》,《金奁集》入双调;现存最早的文人词,是韦庄、薛昭蕴二家所作,二人皆仕于前蜀,先后不可确考。至于这支曲子最初在哪里唱、由谁所制,文献所及,只能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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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层雾。学术文章的责任,不是把雾吹散,而是告诉读者雾从哪里起,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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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的边界大致如此:可以确定的是,此调在晚唐五代已经成立,五十八字,双调,平韵,一韵到底;可以推知的是,它最初流行于西蜀、南唐与中原的宫廷、贵邸之间,题材以宫怨、闺情为主;不能确定的是,它的曲调来源、调名取义,以及它与盛唐教坊究竟有无关系。把这三层分清,比给出一句“始于唐代”要诚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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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之外,还有一串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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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邴的词,名《小冲山》。姜夔的词,名《小重山令》。韩淲的词,有“点染烟浓柳色新”之句,故名《柳色新》。贺铸的词,有“群玉轩中迹已陈”之句,名《群玉轩》;又有“梦草池南璧月堂”之句,名《璧月堂》。王喆则把它改名为《玉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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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别名分成两类。一类是“令”“慢”之类的体裁标记。《小重山令》的“令”,不是另有一个“小重山慢”,而是姜夔在调名后加一个“令”字,标明它是短调。姜夔精于音律,喜欢在调名上做这种区分,他的《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就是显例。另一类是摘句为名。贺铸最擅长此道,他的《东山词》里许多调名都是从自己词中摘出的句子,如《半死桐》《杵声齐》《行路难》之类。《群玉轩》《璧月堂》也是这样来的:先有词,后有句,再以句名调。这种做法把调名从“曲调的名字”变成了“这一首词的名字”,词牌的公共性被削弱,作者的个人性被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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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山》的情况不同。王喆即王重阳,全真教的创始人。他写词的目的不在抒情,而在传道。他喜欢改易调名而不改调律,把世俗气、香艳气较重的旧调改成有仙道意味的新名。《小重山》被改成《玉京山》,玉京山是道书中的仙山,与“小重山”的屏山恰好形成一对:一个是室内的假山,一个是天上的仙山;一个把人围住,一个把人引出去。同一支曲子,换一个名字,就换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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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错误。许多通行资料把《群玉轩》《璧月堂》《玉京山》一并列为贺铸的异名,其实《玉京山》出自王喆,与贺铸无关。致误的原因,大概是三家都在“改调名”这件事上做过文章,后人便把账一并记在贺铸头上。词牌异名的谱系,最怕这种“合并同类项”的整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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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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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词谱》卷十三列《小重山》四体。正体五十八字,双调,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以薛昭蕴“春到长门春草青”一首为代表。又列赵长卿一体,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是两结句各添一字。又列《梅苑》无名氏一体,五十七字,前段第二句减一字。又列黄子行一体,五十八字,四仄韵,是此调中唯一押仄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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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段各四句”这句话,初看会让人困惑:薛词明明是六句,怎么说是四句?这是因为宋人填词所谓“句”,往往以韵为断。上片“玉阶华露滴、月胧明”是一个五字句加一个三字句,中间用读(逗)断开,而两处都押韵,谱家便把这一串连读带韵的单位并作一句。所以四句四平韵,说的是四个韵段,不是四个语法句。读词谱,先要懂它的记账方式,否则会被字数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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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调的句法骨架是七、五、三、七、三、五。七字句起,像一句完整的陈述;五字句接,气息稍收;三字句一顿,像脚步落地;再一个七字句展开;三字句再顿;五字句收住。两片相同,只有换头处稍作变化。这种结构有一个好处:它天然适合写“走了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的情境。七字句是走,三字句是停,五字句是回头看一眼。薛昭蕴的“手挼裙带绕阶行”,岳飞的“起来独自绕阶行”,都落在这个骨架最合适的位置上,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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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调方面,《宋史·乐志》注“双调”,《金奁集》也入“双调”。双调是燕乐二十八调中的商声调,宋人常写作“夹钟商”。此外,《张子野词》中有一首五十八字的词,题作《小重山》,入“中吕宫”。同一词牌而宫调记载不同,说明它在不同乐系、不同时间里有过调高或调式的调整。词乐的实况早已失传,今天只能从这些零碎的注脚里,推测它曾经怎样被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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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情方面,龙榆生《唐宋词格律》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唐人例用以写‘宫怨’,故其调悲。”这句话大致不错,但需要一点修正:现存唐五代之作,主要出自五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唐人”;而且此调并非只写宫怨,和凝就用它写过神京的春色和科举及第的荣耀。声情不是命定的。一支曲子可以有一个惯用的情绪方向,但只要有足够有力的词人,方向就可以被改写。岳飞的《小重山》就是一个改写,王喆的《玉京山》也是一个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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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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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蓦然回首    时间: 3 天前
想起个好玩的事情。二十年前老丈人换房子,新房子的书房装了个卷帘式的窗帘。上面用草书写的“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 N2 k5 x- |- ]; H我春节回去,老丈人问我这上面写的啥?恰好这首词我知道,随口就答上来了,这是岳飞的《小重山》的下半阙,上半阙是什么什么。老丈人从此对我的文学修养高看一眼
$ f7 ^* j" c. @# J, ], Y) |& [BTW,岳飞是不是满江红的作者有争议,而小重山一般都公认是岳飞的作品。
作者: xiejin77    时间: 前天 07:27
蓦然回首 发表于 2026-10-20 21:144 @! g- O4 S; w3 x" Q
想起个好玩的事情。二十年前老丈人换房子,新房子的书房装了个卷帘式的窗帘。上面用草书写的“白首为功名。 ...

- `* w$ z9 `* o1 k( j9 B蓦然老师确实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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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挂这首词的下半阙,看得出您家这个长辈也是颇有些有志难酬的遗憾的吧。
作者: xiejin77    时间: 前天 07:30
卷二 长门:五代的三重门, Q* B5 v4 D5 A# p6 A
《小重山》的第一个家,是长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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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是汉武帝陈皇后被废后居住的地方。司马相如《长门赋》写她“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写她从梦里醒来,发现君王的影子并不在身边。这个典故在后来的诗里反复出现,渐渐成了一个符号:失宠、被弃、幽闭、等待。凡是写宫怨的词,几乎都要到长门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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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的《小重山》,一开口就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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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昭阳春又春。夜寒宫漏永,梦君恩。卧思陈事暗销魂。罗衣湿,红袂有啼痕。
5 ?# N) I6 S2 z4 b2 L歌吹隔重阍。绕庭芳草绿,倚长门。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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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昭阳春又春”,七个字里有三重建制。昭阳是汉成帝时赵飞燕姊妹的居所,长门是陈皇后的废宫,两个典故本来属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皇后,韦庄却把它们叠在一起。这一叠,空间就乱了:她住的到底是昭阳还是长门?答案是她住在一个曾经属于昭阳、如今变成长门的地方。昨日的宠爱与今日的废弃,被压在同一间屋子里。“一闭”的“闭”字最重,门从外面关上,春天却从里面一年一年地过去。“春又春”三个字,不是两个春天,是无数个春天,是时间在门内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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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宫漏永,梦君恩。”夜是冷的,漏声是长的,恩情只能在梦里出现。“梦君恩”三个字,比“思君”更惨。思君是醒着还想,梦君恩是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敢相信自己还被爱过。接着“卧思陈事暗销魂”,梦醒了,事是旧的,魂是暗的,连悲伤都不敢出声。“罗衣湿,红袂有啼痕”,眼泪落在罗衣上,落在红袖上,留下痕迹。这是全词唯一一个具体的物,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触摸的证据:她确实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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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换头,“歌吹隔重阍”。重阍是重重宫门。外面的歌吹声穿过宫门传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这一句把“里面”和“外面”分得很清楚:外面在歌唱,里面在流泪;外面是别人的春天,里面是她的长门。“绕庭芳草绿,倚长门”,芳草绿了,她还是靠着长门。草的绿与人的静止,形成一种残酷的对照。最后“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所有的惆怅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她只能站着,站到宫殿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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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情立”三个字,是这首词的镜头。不是走,不是坐,不是哭,是站着不动。宫殿在黄昏里一点点退去颜色,人还在那里。这个画面比任何抒情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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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这首词,后来被一个故事缠住了。前面已经说过,杨湜《古今词话》和蒋一葵《尧山堂外纪》都说它是韦庄为被王建夺去的宠姬所作。这个故事把一首宫怨词读成了作者的情史,又把情史读成了一个烈女传。它的漏洞很多:韦庄入蜀时年事已高,词中的“昭阳”“长门”全是汉宫典故,与蜀宫并不相合;如果宠姬真的读到这首词,她首先会发现自己被比作陈皇后,而不是被比作赵飞燕。但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因为它满足了一种阅读期待:人们总愿意相信,一首写得很痛的词,背后一定有一个很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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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话笔记里的本事,大多是这样生产出来的。它们不是文献,是读者眼泪的沉淀物。研究词牌的生命史,不能把它们当作事实,但可以把它们当作接受史的材料:后人怎样理解一首词,也是一首词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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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蕴的《小重山》比韦庄的更冷静,也更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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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 V4 c8 D: L& i3 C' l$ i)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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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句“春到长门春草青”,七个字全是景,没有一个字写情。春天到了长门,草青了。长门是冷宫,冷宫里也有春天,这一层反差已经够冷。“玉阶华露滴,月胧明”,玉阶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地落;月色是朦胧的,不亮,也不黑。这是黎明前最冷的一段时间。“东风吹断紫箫声”,箫声被东风吹断,声音在空中断成两截。这里的“断”字用得很准:不是声音停了,是声音被外力折断。“宫漏促,帘外晓啼莺”,漏声急促,莺声响起,天要亮了。时间在催她,而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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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极梦难成”,五个字,比韦庄的“梦君恩”更进一层。韦庄的女子还能在梦里见君,薛昭蕴的女子连梦都做不成。愁到了极处,连梦都被堵住了。“红妆流宿泪,不胜情”,隔夜的泪把妆冲花了,她承受不住。“手挼裙带绕阶行”,这是全词的核心动作。挼是揉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裙带,一圈一圈地绕阶走。这个动作里有焦躁,有无聊,有等待,有一种无处安放的力气。它比“凝情立”更身体化,也更让人难受,因为站着不动是绝望,绕阶而行是绝望里还想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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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思君切,罗幌暗尘生”,她想念君王,而罗帐上已经暗暗积了尘。尘是时间,是没有人来过的证据。这一句把整首词的温度又降了一度:她等的不是一个会来的人,她等的是一个不会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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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被《钦定词谱》取作正体,宋元词人填《小重山》,大多照着它的句度。它的影响,不只在格律上,也在动作上。两百多年后,岳飞写“起来独自绕阶行”,用的是同一个动作。我没有证据说岳飞一定读过薛昭蕴,但这个词牌的身体里,确实存着这个动作。薛昭蕴把“绕阶行”写进了《小重山》的基因,后来的人只要在这个调子里写失眠,就会不自觉地走到台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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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蕴还有一首《秋到长门秋草黄》,与春词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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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长门秋草黄。画梁双燕去,出宫墙。玉箫无复理霓裳。金蝉坠,鸾镜掩休妆。& B& _* ]4 |$ x+ v5 y
忆昔在昭阳。舞衣红绶带,绣鸳鸯。至今犹惹御炉香。魂梦断,愁听漏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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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词写草青,秋词写草黄;春词写晓莺,秋词写燕去;春词写“梦难成”,秋词写“魂梦断”。两首词像一扇门的两面,一面朝着春天,一面朝着秋天。秋词里有一个细节很动人:“画梁双燕去,出宫墙。”燕子可以飞出宫墙,人不能。燕子的自由,是人的不自由的反衬。下片“忆昔在昭阳”,把从前的宠爱翻出来看,舞衣、红绶带、绣鸳鸯,都是旧物;旧物还在,旧人已经不在。“至今犹惹御炉香”,衣服上还留着御炉的香气,这香气是最后的证据,也是最残忍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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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词,把宫怨写到了尽头。再往下写,就只能重复。五代的词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有人把《小重山》带出了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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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凝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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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入神京万木芳。禁林莺语滑,蝶飞狂。晓花擎露妒啼妆。红日永,风和百花香。7 z0 I) r+ F) ^. v) F
烟锁柳丝长。御沟澄碧水,转池塘。时时微雨洗风光。天衢远,到处引笙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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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神京烂熳时。群仙初折得,郄诜枝。乌犀白纻最相宜。精神出,御陌袖鞭垂。, b$ p- \6 ~# s6 ?/ Q/ }
柳色展愁眉。管弦分响亮,探花期。光阴占断曲江池。新榜上,名姓彻丹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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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词写的不是冷宫,是神京;不是失宠,是及第。和凝十九岁登进士第,后来官至宰相,是五代有名的“曲子相公”。他少年时喜欢写曲子词,作品流传汴洛,契丹人甚至把他的手笔写在壁上。这两首《小重山》,一首写京城春色,一首写科举放榜,都是他最得意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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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入神京万木芳”,起句开阔,气象与薛昭蕴的“春到长门”完全不同。一个是禁苑深处的冷,一个是京城通衢的暖。“禁林莺语滑,蝶飞狂”,莺声是滑的,蝴蝶是狂的,春天的力量往外涌。“晓花擎露妒啼妆”,花上有露,像美人脸上的泪,又像美人的妆,花与人在互相嫉妒。“红日永,风和百花香”,日子长了,风是暖的,花是香的。整首词没有一个“愁”字,也没有一个“怨”字,它写的是一个人在春天里感到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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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更直接。“正是神京烂熳时”,烂熳是春光,也是心情。“群仙初折得,郄诜枝”,郄诜是晋人,对策第一,自称“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后世便以“郄诜高第”比喻科举及第。这里把新进士比作群仙,把折桂比作折枝,荣耀被写得很轻,像一件随手可以摘下的花。“乌犀白纻最相宜”,乌犀带、白纻衣,是新进士的装束。“精神出,御陌袖鞭垂”,人从御街上走过,袖子垂着马鞭,神气是藏不住的。下片“柳色展愁眉,管弦分响亮,探花期”,连柳叶都像展开了愁眉,管弦声分外地响,探花的日子到了。“光阴占断曲江池。新榜上,名姓彻丹墀”,曲江池的春光被这一榜人占尽了,新榜上的名字一直传到丹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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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词的意义,不在于它们写得多好,而在于它们证明了《小重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的宫怨调。同一个曲牌,可以写冷宫里的泪,也可以写御街上的春风;可以写一个女子的等待,也可以写一个士人的荣耀。词牌的题材边界,是在具体作品里一点点撑开的。后来岳飞写家国,姜夔写红梅,王喆写修行,吕碧城写禅悦,都是在这条“撑开”的路上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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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熙震的《小重山》又回到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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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燕双飞画阁前。寂寥多少恨,懒孤眠。晓来闲处想君怜。红罗帐,金鸭冷沉烟。
/ R! d1 D6 m4 ~% r- a4 E- G& }谁信损婵娟。倚屏啼玉箸,湿香钿。四肢无力上秋千。群花谢,愁对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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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燕双飞”与“懒孤眠”是一对,燕子成双,人却独眠。“红罗帐,金鸭冷沉烟”,帐是红的,香炉是冷的,烟是沉的,颜色和温度都在往下坠。“倚屏啼玉箸,湿香钿”,靠着屏风哭,眼泪像玉箸一样落下来,打湿了头上的花钿。这里的“屏”是屏风,恰好与“小重山”的屏山遥相呼应。最后“四肢无力上秋千。群花谢,愁对艳阳天”,人没有力气,花也谢了,艳阳天反而成了一个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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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没有薛昭蕴的深,也没有和凝的开阔,但它有一种花间词特有的细:它把一个人的身体写得很具体,懒、冷、湿、无力,都是可以感觉到的。五代的《小重山》,大致就在这三种面貌之间:韦庄的凝立,薛昭蕴的绕阶,和凝的春风,毛熙震的无力。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词牌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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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结束的地方,是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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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08:01
卷三 重门:北宋的两个转身与一条日常的路) [* g1 p6 A)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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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词,是在一种更安静的环境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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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的歌声渐渐远了,士大夫的案头渐渐近了。词从歌筵舞席上的消费品,变成文人日常写作的一部分。他们用它赠别,用它悼亡,用它写闲情,也用它写自己不愿在诗里说出口的那一部分心事。小令的篇幅短,容不下叙事,只容得下一个瞬间、一个动作、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这种限制,反而逼出了宋词最精致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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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在北宋的第一次转身,发生在贺铸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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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铸,字方回,卫州人,宋太祖孝惠皇后族孙。他长得不好看,人称“贺鬼头”,性格却豪爽任侠,藏书万卷,校勘精审。他的《东山词》里,许多调名都是自己改的,从词中摘一个句子作名字,仿佛每一首词都要有自己的门牌。这种做法在词史上很特别:它说明到了北宋,词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公共的曲调名,它也可以被一个作者私有化,变成某一首词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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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2 F& o. b! G- l) ~
楚梦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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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句“花院深疑无路通”,一个“疑”字用得极好。花院未必真的没有路,是走的人觉得没有路。花木深了,路径曲了,人走在里面,会有一种被包围的错觉。这个“疑”字,既是空间的感觉,也是情感的感觉:一段关系走到了深处,也会让人觉得无路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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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纱窗影下,玉芙蓉”,人影落在碧纱窗上,像一朵玉色的芙蓉。这里写的是人,却先从影子写起。影子比人先出现,说明记忆比现实先到。“当时偏恨五更钟”,五更钟是催人天亮的钟。她恨的不是离别本身,是五更钟太早。离别的痛,被压缩在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分携处,斜月小帘栊”,分手的地方是一扇小窗,斜月挂在那里。这个画面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两个人,和一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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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楚梦冷沉踪”,梦是冷的,踪迹是沉的。“一双金缕枕,半床空”,这是全词最狠的一句。枕头是一双,床却空了一半。物是成双的,人是单的。“画桥临水凤城东”,地点转到京城东边的画桥,那是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楼前柳,憔悴几秋风”,柳树在楼前,被秋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憔悴了。柳的憔悴,是人的憔悴;秋风的次数,是分离的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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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没有一个字直接说破思念,却把思念写得很满。它靠的是物:窗影、枕头、斜月、柳树。物不会说话,物只是在那里,一年一年地旧下去。贺铸的本事,是让物替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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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的系年,通行资料多标崇宁四年(1105)。别集未见明确的编年,这个年份只能备一说,不能视为定论;可以确定的只是它作于贺铸退居江南之后。若取此说,则它比李清照那一首早了二十年上下。北宋的《小重山》,在贺铸手里完成了从“宫怨”到“私情”的转移,在李清照手里又完成了一次从“私情”到“一个人的春天”的转移。两次转移,一次比一次轻,也一次比一次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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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小重山》,是北宋此调的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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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8 M7 y- t! T3 X2 t4 H3 h# T5 o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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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一开口就借了薛昭蕴的成句。“春到长门春草青”,七个字原封不动地搬过来。这不是偷懒,是有意的转身。薛昭蕴的长门是冷宫,是一个被废弃的皇后住的地方;李清照的长门是她自己的家,是一个丈夫常年在外、独自守着春光的女子的居所。同一个典故,从宫廷落到了闺阁,从公共的政治隐喻落到了私人的婚姻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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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些子破,未开匀”,江梅开了一点点,还没有开齐。“些子”是宋人口语,一点点;“未开匀”三个字极细,写出梅花开得参差的样子。这句词的好,在于它不着急。春天才刚开始,花才开了一点点,人有的是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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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笼碾玉成尘”,写的是茶。宋人喝茶,先把茶团碾成粉,再煮。碧云是茶的颜色,玉成尘是茶粉的细。“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她想留住早晨的梦,却被一盏茶惊破了。梦与茶,一个是虚的,一个是实的;一个在睡里,一个在醒里。一盏茶就把梦惊破了,说明梦本来就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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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三个短句,两幅画面。“压”字重,花影落在重门上,是有分量的;“铺”字轻,月光铺在疏帘上,是均匀的。一重一轻,一浓一淡,把黄昏写得很静。“好黄昏”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赞叹。一个独居的女子,也会在一个美好的黄昏里,暂时忘记自己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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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这是全词的转折。前面所有的景物都是被动的,花在开,月在照,茶在煮;到了这里,人忽然有了主动的语气。“归来也”是一个祈使句,是对丈夫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著意过今春”,要好好地过这个春天。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可爱的倔强:已经辜负了两个春天,这一个不能再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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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怨词里的女子,只能等;李清照的女子,会对自己说“著意过今春”。这就是北宋和五代的不同。五代的宫怨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人的命运由君王决定;北宋的闺情是一个半开放的世界,人还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安排自己的生活。李清照把《小重山》从“被弃”写成了“待归”,从“无法可想”写成了“还可以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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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的系年,有三说。一说作于李清照婚后不久,赵明诚出外任官,她独居汴京,时年二十岁左右。一说作于崇宁二年(1103)党禁之后,她随父回原籍,崇宁三年(1104)春作。一说作于建炎二年(1128),她刚到江宁,国破家亡之后。三说各有依据,但都不能坐实。“二年三度”的计算,也随着系年而变化。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此词作于北宋末年,李清照前期,具体年份不能确定。把它系于南渡之后,证据不足;把它系于某一具体年份,也失之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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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忼烈对这首词有一句很严厉的批评。他说,李清照以薛昭蕴“春到长门春草青”之句起调,虽然稍优于她的前作,却不足以与原制比肩;而且原制是宫词,所以用长门事,李清照拿来就用,未免近于因利乘便。这个批评有它的道理:薛词的长门是一个有具体政治含义的冷宫,李词的长门只是一个借来的符号,典故的重量被削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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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换一个角度看,这种“削弱”正是李清照的用意。她不需要长门的政治重量,她只需要长门的孤独感。她把一个属于历史的典故,变成了一个属于个人的比喻。这种做法在北宋词里很常见:词人们把前朝的意象拿过来,洗掉它的政治含义,只留下情绪。这不是不懂典故,是故意把典故用轻。罗忼烈看到的是“不及原制”,我看到的是“另开一境”。两种读法可以并存,这正是词学对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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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之后,此调还留下了几个不算响亮的名字。他们的年代从北宋末一直排到南宋前期,作品都不深,却最能说明这个词牌在普通作者手里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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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淑姬的《小重山·谢了荼蘼春事休》。她约在宋孝宗淳熙前后在世,是湖州人,比李清照晚了六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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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
: S1 H' r; W% s( `. |1 K+ e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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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荼蘼春事休”,荼蘼是春天最后开的花,荼蘼谢了,春天就结束了。“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只剩下几片花瓣挂在枝头,像补丁一样。“庭槐影碎被风揉”,槐树的影子被风吹碎,一个“揉”字,把风写成了有手的东西。“莺虽老,声尚带娇羞”,莺老了,声音还带着娇羞。这句写得很好,它写的是鸟,也是人:人老了,那一点娇羞还在,反而更让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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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一个人靠着妆楼,看外面的烟草像浪一样,云在浮。“不如归去下帘钩”,不如回去把帘子放下。最后“心儿小,难着许多愁”,这是全词的名句。心很小,愁很多,装不下。这句话几乎是用最白的口语写最深的感受,没有一点修饰,却比许多堆砌的词更有力量。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是用船载愁,吴淑姬是用心装愁,两者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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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可的《小重山·谁向江头遗恨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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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向江头遗恨浓。碧波流不断,楚山重。柳烟和雨隔疏钟。黄昏后,罗幕更朦胧。
* G- B. {% p8 h9 a6 x桃李小园空。阿谁犹笑语,拾残红。珠帘卷尽夜来风。人不见,春在绿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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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可是北宋的诗僧,住庐山,与苏轼、黄庭坚都有往来。一个僧人写闺怨,乍看有些奇怪,但在宋人那里并不奇怪。词在当时是一种公共的文体,僧人也可以用它代言,也可以用它的外壳装自己的心事。“谁向江头遗恨浓”,起句是一个问句,问的是谁把遗恨留在了江头。碧波流不断,楚山一重又一重,恨也一重又一重。“柳烟和雨隔疏钟”,柳烟、雨、钟声,三样东西隔在一起,听觉和视觉都被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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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桃李小园空。阿谁犹笑语,拾残红”,园子空了,还有谁在笑,在捡落花?“珠帘卷尽夜来风。人不见,春在绿芜中”,人不见了,春天还在,但春天在荒草里。这句“春在绿芜中”很有力量:春天没有消失,它只是退到了没人看的地方。人走了,春还在,这种“物是人非”的写法,比直接写悲伤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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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并不只属于几位大家。从北宋末到南宋前期,还有一批更不出名的作者,用这个词牌写他们的日常。他们的文学成就不高,却最能说明一个词牌在普通士人手里是什么样子。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并没有被靖康之变切断:米友仁、沈晦是北宋末人,赵彦端已经入南宋,他们写这个调子的方式却没有变。家国的叙事属于少数人,日常的呼吸属于多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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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友仁有一首《小重山·雨过风来午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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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风来午暑清。榴花红照眼,向人明。一枝低映宝钗横。菖蒲酒,玉碗十分斟。
3 g9 U8 H1 x3 `# E3 {6 @: z引满听新声。小轩帘半卷,远山青。几人闲处见闲情。醒还醉,为趣妙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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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友仁是米芾的儿子,画家,善画云山,生于熙宁七年(1074),卒于绍兴二十三年(1153)。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雨过了,风来了,暑气清了;石榴花红得照眼,一枝低低地映着宝钗;菖蒲酒盛在玉碗里,斟得满满的;把酒饮尽,听新声;小轩的帘子半卷着,远山是青的。整首词都是闲的,闲到没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最后“几人闲处见闲情。醒还醉,为趣妙难名”,把这种闲写成了一种难以命名的趣味。这是《小重山》在宴饮应酬里的样子:它不再承担宫怨,也不再承担家国,只承担一个下午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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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1084 至 1149)的《小重山》写湖上秋景。他是钱塘人,宣和六年(1124)廷对第一,靖康中曾与肃王赵枢同为人质于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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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秋来莲荡空。年华都付与,木芙蓉。采菱舟子两相逢。双媚靥,一笑与谁浓。2 }5 J* N4 k/ G/ ]
斜日落溟濛。鸳鸯飞起处,水无踪。望湖楼上两三峰。人不见,林外数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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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荡空了,年华都付给了木芙蓉。采菱的舟子相逢,笑靥双媚,这一笑是给谁的呢?斜日在溟濛里落下,鸳鸯飞起,水面没有痕迹。望湖楼上看见两三峰,人不见了,林外几声钟。这首词的结尾很空:人走了,只剩下钟声。它与祖可的“春在绿芜中”是同一种写法,都是用人走之后的景,写人走之后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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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端(1121 至 1175)的《小重山》写春日归乡。他是宋宗室,魏王赵廷美七世孙,绍兴八年(1138)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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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归来如许长。不知偿此意,几何觞。老人临酒兴犹狂。溪山主,终不道山王。
) W8 @6 ^( n6 @: Q一雨罢耕桑。平生欢喜处,是吾乡。与君花底共风光。春莫笑,花不似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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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归来如许长”,春天回来,日子这么长。“不知偿此意,几何觞”,不知道要喝多少杯,才能偿这份心意。“老人临酒兴犹狂”,老人面对酒,兴致还很狂。下片“一雨罢耕桑。平生欢喜处,是吾乡”,一场雨停了耕桑,一生欢喜的地方,就是故乡。“与君花底共风光。春莫笑,花不似人香”,与君在花下共赏风光,春天不要笑,花没有人香。这首词写的是一个老人归乡的满足,语气很松,几乎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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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组是北宋末人,字元宠,颍昌人,有《箕颍词》。他有三首《小重山》,都值得一记。第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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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卷东风日射窗。小山庭院静,接迴廊。疏疏晴雨弄斜阳。凭栏久,墙外杏花香。/ r3 y- i4 S+ F
时节好寻芳。多情怀酒伴,忆欢狂。归鸿应已度潇湘。音书杳,前事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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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庭院静”四个字,把屏山、庭院、词牌名三者叠在一起。这个词牌的名字,本来就和宋人的居住空间连在一起:屏风上画着小山,庭院里有小山,词牌叫《小重山》。名字、物、空间,三者是一个东西。这首词写一个安静的庭院,晴雨疏疏地弄着斜阳,人凭栏久了,闻到墙外的杏花香。下片写寻芳的时节,怀念从前一起喝酒的朋友,归鸿应该已经过了潇湘,音书杳然,前事不忍思量。它的好处在“墙外杏花香”一句:人没有出去,香气自己进来了。一个“墙”字,把庭院围住,也把香气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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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写寻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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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繁莺乱啼。骅骝金络脑,锦障泥。寻芳行乐忆当时。联镳处,飞絮绿杨堤。
: L' [1 l8 Z1 ~春物又芳菲。情如风外柳,只依依。空怜佳景负归期。愁心切,惟有梦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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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繁,莺乱啼,骏马配着金络脑、锦障泥,这是少年时的排场。“联镳处,飞絮绿杨堤”,两个人并马而行,飞絮落在绿杨堤上。下片“情如风外柳,只依依”,感情像风外的柳,只是依依不舍。“空怜佳景负归期。愁心切,惟有梦魂知”,可惜好景辜负了归期,愁心只有梦魂知道。这首词写的是回忆里的春天,春天的景物越繁盛,回忆里的人越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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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写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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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拥熏篝条已冥。寂寥山枕畔,梦难成。谁堪三两夜鸟声。银缸灺,花影上围屏。
5 M9 x: Q, p) l1 Z犹记旧时情。帘边人似月,月如冰。从今张眼到天明。衣带缓,谁与问伶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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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拥熏篝条已冥”,深深地拥着熏笼,熏笼的香已经暗了。“寂寥山枕畔,梦难成”,山枕旁边很寂寥,梦做不成。“谁堪三两夜鸟声”,怎么受得了三两声夜鸟的叫声。“银缸灺,花影上围屏”,银灯烬了,花影爬上围屏。这里的“围屏”又是屏风,与调名相合。下片“犹记旧时情。帘边人似月,月如冰”,记得旧时的情,帘边的人像月亮,月亮像冰。“从今张眼到天明。衣带缓,谁与问伶俜”,从今往后睁着眼到天亮,衣带松了,谁来问一声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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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首词,一首写庭院的静,一首写寻芳的忆,一首写夜里的愁。它们都不深,却都很真。北宋的《小重山》,就是由这些不太出名的词人一篇一篇地填出来的。他们没有岳飞的气魄,没有李清照的才华,但他们让这个词牌在日常生活中扎下了根:它可以是宴席上的一首歌,可以是湖上的一次秋望,可以是庭院里的一缕杏花香,也可以是深夜里的一盏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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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宋末到南宋前期,《小重山》大致在这几条路上走:贺铸写艳情与悼亡,李清照写闺情与待归,吴淑姬写女性的愁,祖可写方外的代言,曹组写庭院的静。它们都不再有五代宫怨的政治重量,却换来了更细的感觉、更日常的物、更个人的语气。词牌从宫廷走到了家里,从公共走到了私人。这是它的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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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靖康之变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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