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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送别刘欢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11 小时前
标题: 送别刘欢
1987 年秋天,两部电视剧前后脚上了电视,一部叫《便衣警察》,一部叫《雪城》。白天街上有人哼几度风雨几度春秋,晚上电视机里有人在唱心中的太阳。后来大人们发现,两首歌是同一个人的嗓子,亮,稳,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隔着电视机的雪花点也不减成色。唱歌的人没有露过几次脸,也没人急着打听他叫什么。先记住嗓子,再记住名字,是那个年代的规矩。




那年我十岁,家里的录音机还能翻录电台。我录下来的第一支歌就是少年壮志不言愁,录之前电台主持人报了演唱者的名字,刘欢。两个字,我跟着念了几遍,没觉得它会跟往后的几十年有什么关系。后来这两个字越念越多,小学念到中学,中学念到大学,念到我们自己也有了孩子,那副嗓子还在。

一、嗓子是怎么炼成的

把磁带倒回去三十年吧。

1963 年 8 月 26 日,刘欢生在天津一个教师家庭。儿时最深的记忆是小胡同,和小伙伴踢球,天大了也不回家。他后来自己说过,小时候觉得那个胡同好大,房子也特大,长大再去看,好小啊。




八岁那年,他在天津体育馆小学登台说相声,搭档是同学戴志诚——就是后来陪着姜昆上春晚的那位,他逗,人家捧,两个孩子一上台就配合默契。相声名家常宝华看中了他们,有意收徒。母亲摇头,没让去。相声没说成,说相声练下的东西留了一辈子。节奏,气口,什么时候抖包袱,什么时候收,一个说相声的孩子在台上摸过的门道,几十年后全化进了他的歌里。天津的同学们给他下过一句考语,有眼儿的就能吹,有弦的就会拉。那座城市遍地是茶馆和曲艺,孩子长在里头,耳朵先于嗓子开蒙。




1979 年初中毕业,他考进耀华中学。两年之后,国际关系学院在天津只录取五名学生,他是其中一个,读法国文学。1981 年的北京,一个法文系新生在校园里发现有一台钢琴没人弹,想办法搞到了钥匙。每天中午下课,他先冲进食堂狼吞虎咽,再一路小跑去弹琴,从十二点一直弹到下午两点上课前。琴声没有老师,教他的有相声的板眼,有评戏的腔,有收音机里的一切人声。

他成了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在礼堂里弹弹唱唱,无师自通。那时候学校组织演出,那英、解晓东这些已经小有名气的人,都到国际关系学院登过台。后来成了作家的同学祝勇回忆,时常在夜里,刘欢给他们弹琴唱歌,为了不影响楼里居民的休息,他会压低嗓音,低吟轻唱。

1985 年,两个比赛把他推了出来。法国大使馆举办法语歌曲比赛,他唱了一首《奥维涅人之歌》,赢了,奖品是去法国旅行半个月。同年年底,首届首都高校英语歌曲比赛,他又赢了。一年之内,英语法语两项双料冠军。毕业那年,他留校任教。一个没进过一天音乐学院的法语系毕业生,从此站上讲台。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唱歌的道行,他说,我没有太多道理可讲,流行音乐的演唱没有前车之鉴,完全是自己瞎打。但唱歌拼到一定程度后,技术问题都没有了,最后拼的就是修养。

二、先记住嗓子,再记住名字


1986 年,中央电视台一场文艺晚会请他录歌,他第一次走进央视的录音棚。第二年,电视机开始替他干活。

《心中的太阳》是导演李文歧写的词,他把陕北信天游、东北二人转和欧美流行乐的节奏糅在了一起。《少年壮志不言愁》是作曲家雷蕾写的,写完就执意要找刘欢来录。还有一首《离不开你》,也是《雪城》里的歌,很少有人知道,那是刘欢自己作的曲,只是那时他还没名气,歌红了,红得没他的名字。




后来乐评人把那批歌归进了声势浩大的西北风。大跨度的音域,声嘶力竭的表达,豪迈的风格,恰和当时中国人心里积攒的东西撞了个满怀。1988 年年初,两部电视剧热播,两首歌一夜传遍大江南北。




1989 年,音乐电视片《大地情语》要一首歌,李海鹰写出《弯弯的月亮》,几个歌手试唱都没成,找到刘欢。那时候他正困惑,谁给他歌都说这是照着你的风格写的,他说,我的风格是什么,什么时候我把自己框起来了。录这首歌的时候,他在中间即兴发挥了一段假声。李海鹰原本想要的是菲尔·柯林斯那样略带嘶哑的声音,拿到的是刘欢的月亮。那一下假声,成了他艺术上的一次转身。

1990 年北京亚运会,他和韦唯唱《亚洲雄风》。据说录这首歌时他并不看好,人声俱疲,作曲家徐沛东知道他好酒,特意买来啤酒,他几乎喝一口唱一句,整首歌唱下来,热血沸腾。满街的喇叭一起喊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理发店放,小卖部放,放学的路上也放。我们跟着吼,不知道唱歌的人此刻正站在北京一所大学的讲台上。

有一件小事,知道的人不多。成名曲火遍全国的那些年,他还在学校里教课。同学祝勇记得,有一天费翔在首体开演唱会,演出名单里有刘欢,可那天晚上刚好有他的课,学生们没收到停课通知,按时去了教室,上课铃响,他准时出现在门口。演唱会没去。

成名这件事,落在他身上很轻。

1987 年底,湖南电视台要办元旦晚会,主持人兼副导演卢璐被派去北京请人。她手里唯一的线索是,这个歌手在央视唱过一首《世界需要热心肠》。她先去央视文艺部问路,一个叫黄海涛的小伙子告诉她,我知道他住哪儿,他借了我一件毛衣,穿走了都没还。几经辗转,她摸到国际关系学院的筒子楼,找到了刘欢。谈完事出来,卢璐大方地伸手,说,刘欢,湖南见。他低着头握着人家的手,半天不说话。




晚会在年初办完,他没赶上回北京的机票,在长沙多留了几天,节目组安排他们同去张家界。第九天,他求婚。相识九天,那年他二十四岁。1988 年 6 月 8 日领证,那天下雨,他心疼妻子淋雨,自己一个人跑进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着他问,你跟谁结婚呀,他才折回去接人。卢璐从此离开湖南台,北上住进筒子楼。他为妻子写过一首歌,就叫《璐璐》。1991 年 9 月 2 日,女儿出生,取名刘一丝,他解释过这个名字的来历,一丝不挂本是佛家用语,讲的是心境,是很高的修行。

三、和摇滚有关


中国流行乐坛的分野,常常画在两个人中间。一个叫崔健,一个叫刘欢。一个往街头去,一个往客厅去,几十年里像是两条不相交的路。其实他们是同一场雨里长出来的两棵树。

1986 年 5 月 9 日,首都体育馆,纪念国际和平年的百名歌星演唱会。一百多个歌手穿着红黄两色的夹克和牛仔裤合唱《让世界充满爱》,晚会快结束时,一个抱着吉他的人冲上台,藏蓝色的中式罩衫敞着怀,裤腿一高一低。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中国摇滚乐,就在那一晚横空出世。那 128 个人的名单里没有刘欢,他的声音也是那一年才从央视的录音棚里出发,走向千家万户。同一年起跑,一个把嗓子给了街头,一个把嗓子给了客厅。

跑到客厅的那条路,土没有少带。刘欢起家的那几首歌,全都长在西北风的土壤里。西北风是什么,是流行乐第一次大规模回头去捡黄土高原的腔调,捡信天游的苍凉,捡二人转的直白,再拌进欧美流行乐的节奏。这股风往两头吹,一头吹出了中国摇滚最初的呼喊,一头灌进了刘欢的嗓子。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他唱到高处,喉咙里那一下劈开,不是美声,不是民歌,是黄河边上喊出来的劲。

他从不自称摇滚,可他一路都在用摇滚养自己的歌。1990 年,他凭着《丁香雨》《黑船》这些作品,拿下中国青年报评选的全国十大青年作曲家的创作和演唱双奖,写歌这件事,业内正式记了他一笔。九十年代初,他把胡同口磨刀老人的吆喝做进《磨刀老头》,节奏成了主角。1998 年《好汉歌》,赵季平要的民间味儿,他录过一版纯正的通俗唱法,被赵季平打回来重录,最后那一版大河向东流的顿吼,近于劳动号子,那个劲儿,任何一支摇滚乐队听了都要点头。




2003 年,他把摇滚干脆请进了自家门。翻唱专辑《六十年代生人》由他自己担任制作人,请来三宝、捞仔、叶小纲编曲,全管弦乐、全电子、全金属的路数都敢上。一首《亚非拉》,他用摇滚的方式唱,多少人当成一首新写的摇滚歌;《喂鸡》这种儿歌,他在中间塞了两段说唱,铺上电子混响。SARS 最紧的时候,唱片公司想推迟发行,他坚持如期出。为《闯关东》写《家园》,他又把说唱和东北民歌叠在一起,宋祖英的《摇篮曲》铺在说唱上方。

红磡那一年,魔岩三杰把中国摇滚推上顶峰,电视里没有他。他在自己的路上走,教书,做剧,唱大歌。摇滚乐吵的是不平,他唱的是庄重,看上去是两回事。可再往深处看,1989 年那句什么时候我把自己框起来了的困惑,他用了三十年回答。发起好歌曲,给写歌的人找出口,写信给年轻人落款你的同行,说当这首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听,我也喜欢的时候,我们就和趋同心理说了再见。这是摇滚乐最初的那种脾气,自己的歌,自己写,写出来,别管世界听不听得见。他把这股脾气,从台上挪到了台下。
四、千万次的问


九十年代,他的声音开始跟着中国电视剧一起出远门。

1993 年,一部在美国实地拍摄的《北京人在纽约》播出,全剧的音乐是他做的,那首千万里我追寻着你,把一个漂着的人唱得满腹心事。后来有人在大洋另一头听见这四个字,会突然想家。1994 年,《过把瘾》的《糊涂的爱》传遍大街小巷。1995 年,他为《东边日出西边雨》唱歌。1997 年,他给《胡雪岩》做了整部剧的音乐。同年,索尼唱片为他出版了第一张个人专辑,就叫《记住刘欢》。




1998 年,央视《水浒传》播出,曲子是赵季平写的。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那一年会说话的孩子都会这两句。90 年代中期歌坛一度低靡,这首歌像一瓢烈酒。

同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请他为动画片《宝莲灯》唱主题歌,给了他一版现成的歌。他听了听,觉得旋律可惜,就套着那段编曲,自己重新写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旋律,顺手填了词。那首歌叫《天地在我心》。

也是那一年,谭盾请他去人民大会堂,纪念香港回归一周年,和他同台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大提琴手之一马友友。纪录片《百年恩来》的主题歌《你是这样的人》也是他唱的,三宝写的曲子,唱的是周恩来。一个唱流行歌的,把自己一生的敬意放进了那几分钟。

同在九十年代末,一首《从头再来》唱给了成千上万走下岗位的人。那是他录的公益歌曲,词曲里没有一句口号,只有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那几年大人们的失意,日记本的扉页上,抄着这样的句子。

我们那代人的耳朵就是这样被他接管过去的。九十年代初,家里换了组合音响,音像店的玻璃柜里,他的磁带和四大天王摆在一排。学校的新年联欢会,高年级的男生上台唱好汉歌,底下拍桌子。广播站点歌节目里,有人给远方的亲人点弯弯的月亮。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李海鹰是谁,不知道赵季平是谁,只认得那个声音,一响,就知道是大歌来了。

一首歌能安慰一个时代,这是歌手能拿到的最高勋章。他不常领这种勋章,因为他没觉得自己在领赏。

五、我和你


2000 年,美国索尼音乐出版了一套二十世纪原声纪念册,收一百年里的音乐人和声音,他是全球唯一入选的华人男歌手。那一年他三十七岁,白天在北京教他的西方音乐史。

2001 年 7 月,莫斯科。国际奥委会宣布 2008 年奥运举办城市的那个夜晚,凤凰卫视的直播镜头里有他。他为申奥录了一首歌,叫《我们可以》,然后跟着队伍去了莫斯科,坐在揭晓现场,听萨马兰奇念出北京两个字。

2004 年 3 月 19 日,北京首都体育馆。他办了生平第一场个人演唱会,一万八千个座位坐得满满的。歌迷等这场演出等了十几年,那晚的投资是内地歌手演唱会里最高的,票卖得最快,却没有挂一个赞助商。他一口气唱了三十多首,流行,摇滚,电子,爵士,最后和歌唱家莫华伦一起,唱了一段普契尼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眠。那英、孙楠、沙宝亮坐在台下当嘉宾。唱流行歌的站进了歌剧的门,门里门外的人都在鼓掌。

2007 年 7 月,还是人民大会堂,他和莫华伦、廖昌永三个男声联袂登台。

2008 年 8 月 8 日晚上,北京,鸟巢。全世界的镜头对准开幕式,一个中国人和一个英国人并肩站在舞台中央。陈其钢写的《我和你》,保密保到开幕式当晚,全世界第一次听见它,就是在鸟巢现场。词只有几句,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那是他唱过最安静的歌,也是他声音走到最远的一次。没有高音,没有炫技,六万多人的场子里,他就那么轻轻唱,把三个字送出了大气层。

六、七首歌,九十段配乐


2011 年前后,《甄嬛传》的导演郑晓龙找到他。两个人的交情要从 1993 年的《北京人在纽约》说起。他后来自己讲,我很多年不干这事儿了,这次纯粹是因为和晓龙导演的私交,被拉上了贼船。再说现在大家一谈流行音乐,动不动就是歌曲,他想在音乐本身上做点事。

这一上贼船,就是三个多月。七十六集的粗剪样片,他完整看了三遍,还专门跑去横店探班,坐在片场里找感觉。最后交出来的东西是,片头曲《红颜劫》,片尾曲《凤凰于飞》,加上《菩萨蛮》《采莲》《金缕衣》《惊鸿舞》一共七首歌曲,还有九十多段场景配乐,所有旋律,他一个人写。片尾曲《凤凰于飞》,原本是他谱的一条主题音乐,到了录音前几天才填上词。

给编曲孟可留的印象最深。他写的旋律爱转调,一根笛子只对一个调,转一次调就得换一根笛子,录音那天,笛子演奏家被要求把所有调门的笛子全带上,装了满满一筐。进总政大院录音那天,门口卫兵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来了一个卖甘蔗的。孟可说,卖甘蔗就对了,那筐笛子一节一节的,跟甘蔗一模一样。孟可弹他的歌,弹着弹着就断,急了,说欢哥,你的和弦摧毁了我的信仰。他跳着笑,说咱们就这么玩。孟可后来说,他是音乐顽童,一个千古难遇的人。

那些歌里,有好几首是女声,唱的人叫姚贝娜。他当时不认识她,托孟可去对接。那一年姚贝娜已经住进医院,化疗一次,休息几天,来录一首,再化疗一次,再休息几天,再来录一首。她带话说,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完成。《红颜劫》《菩萨蛮》《采莲》《金缕衣》《惊鸿舞》,就是这样一首一首录下来的。



七、讲台上的人


1991 年 7 月,刘欢调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艺术教研室教师。这门《西方音乐史》,他讲了三十多年。

学生记忆里的课是这样的。他自备一台录音机放在讲台上,从贝多芬讲到莫扎特,讲到哪段放哪段,讲到要紧处,直接开口示范。这门课能容纳三百人,报名的有七百人,选课要抽签,没抽中的站在走廊里听。他给课堂立过一条规矩,希望不要出现让我唱一首的要求,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

2009 年,病来了。股骨头缺血性坏死,确诊那天起,他拄上了拐杖。2010 年,他赴美国接受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那一年的一台颁奖典礼,他只能通过视频向观众致歉。2011 年秋天,他重返讲台,站着讲完了两个半小时的西方音乐史,三百多人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电视圈也来找他。2012 年,一档叫《中国好声音》的节目请他坐上导师席,同席的是那英、杨坤、庾澄庆。四川凉山来的吉克隽逸一开口,四位导师全转了身,她最后选了刘欢战队。总决赛的夜里,师徒俩合唱了那首《天地在我心》。第一季做完,他就走了,后来再没回去。他自己给过理由,录制强度太大,常常从下午两点录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身体吃不消。电视很热闹,他看得清楚,热闹不是他的目的。




2014 年,他发起并策划了一档叫《中国好歌曲》的节目,要给写歌的人找一个出口。后来写出《卷珠帘》的霍尊,写出《成都》的赵雷,都从他手里接过话筒。赵雷抱着吉他唱《画》的那一晚,他是第一个推下推杆的导师。

2019 年,他以个人名义捐出两千万元,与芒果 V 基金共同设立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每年出一百万,资助一位三十岁以下、还没有成名的华语原创唱作人。这个奖有一套他定下的规矩,九位业内推荐人背对背投票,选出前三名,最终由他本人指定获得者。每年 1 月 11 日揭晓,不办仪式,由上一届获奖者亲自去当届获奖者的城市,把钱交到人手上。他给年轻音乐人写过一封公开信,开头是,亲爱的小朋友,我是刘欢,你的同行。落款不是老师,是同行。2020 年,首届百万大奖得主秦凡淇在成都,他专程飞过去,亲自把钱送到人手里。

一个人一生怎么用钱,比怎么赚钱更见人格。他把唱歌攒下的东西,一百万一百万地,还给了还没被听见的人。他还为学校写过一首校歌,每逢重大典礼唱响,一代代贸大人在底下站着唱。2011 年,他受聘为学校第三届校董会董事。2023 年 9 月,他办了退休手续。三十八年讲台,从青年讲到花甲。讣告里那五个字,我校退休教师,他受得起。

八、只有歌,没有王


2019 年春天,他参加了湖南卫视的《歌手》。那是他很多年里头一次,这么长一段时间守着同一个舞台,十四期竞演,一路唱到总决赛。

4 月 12 日晚上,长沙,歌王之战。他没有唱自己的成名曲,也没有挑最炸的舞台,他把《甄嬛传》里的三首歌串成一个新作品,名字就叫《甄嬛》。唱到一半,姚贝娜的声音从编曲里流了出来。不是模仿,不是翻唱,是原声。一个站在台上的人,和一个已经走了四年的姑娘,当着满场的人,完成了一次合唱。唱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眼里含着泪,声音哽住了。

那一晚,他以超过六成的得票率拿下歌王。他说,一路走到总决赛,最大的意义就是把姚贝娜带到了这个舞台,这是她生前的心愿。记者问他夺冠的感受,他说,这个舞台只有歌,没有王。

之后的几年,他退到了远处,歌没有停。2024 年,他唱了一首《青铜》,方文山写的词,唱的是三星堆三千年的古蜀文明。2025 年 1 月,湖南卫视春晚,他时隔十二年再登那个舞台,和公益金的年轻人普阿山同台,卢璐陪着他,用湖南话给观众拜年。那几年,长沙人在岳麓山上碰见过他爬山,穿着普通的衣裳,步子不大,说跟公园里任何一个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

2026 年 1 月 1 日,B 站跨年晚会,上海金山的户外舞台。零点,他压轴登台,唱了《我欲成仙》和《千万次的问》。那晚的上海接近零摄氏度,他穿着单衣,声音冻得发抖,台下的年轻人一句一句跟唱,唱到眼眶发亮。我欲成仙,快乐齐天。没有人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演唱,包括他自己。

那年 7 月,乌镇,还有网友偶遇过他。戴着帽子,身形清瘦,状态平和。

九、中秋节


2026 年 9 月 25 日上午 9 时 52 分,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六十三岁,家人陪在身边。那天是中秋节。

第二天上午,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讣告。也是那个上午,湖南的芒果 V 基金发出另一份讣告,结尾写着,愿天堂有讲台和音乐,也有月圆。我们亲爱的刘欢老师不朽。

那个假期很多人刷到这条消息,愣了很久,不敢信。吉克隽逸把社交头像换成了黑色,林志炫发文悼念。遵照他的遗愿,丧事从简,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设追悼会。他连一场告别,都没肯留给我们。

合作过多年的孟可说,刘欢走前十几天,家里人来找他,要还他几万块钱。那是一段录了没播的节目的酬劳,他推辞了好几回,对方非给不可。孟可后来说,或许他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急着把钱结清。走之前把账算干净,把话说周全,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卢璐在朋友圈写了几个字,永远的爱,永远的痛。相识九天结下的人,走的时候还是这几个字里的人。

讣告发出来,他的身份排得很长,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集音乐教育、音乐创作和歌唱于一身,学贯中西,师德高尚。可排在最前面的定语,是五个字,我校退休教师。我们听了三十年他的歌,最后一次听他的消息,是读他学校的讣告。人们把他的一生从头念了一遍,天津的胡同,八岁的相声,法文系的琴房,九天的闪电,没署名的《离不开你》,信天游里的喊法,红磡夜里缺席的人,九十段配乐,三十多年的讲台,零度夜里的最后一首歌。念到最后,剩下的是一副嗓子,和一副嗓子里装着的几十年人间。

他留下的东西有一张清单。一代人的歌单,从少年壮志不言愁排到带着地球去流浪,随便抽出一首都还能把人拉回某个具体的年份。一间坐了三十多年人的教室。一群因为他才相信写歌能当饭吃的年轻人。还有一笔每年发一百万的钱,专门留给还没被听见的名字。

歌里说过,大河向东流。流走的东西不回头,留下来的都进了喉咙。往后很多年,还会有人在某个场合开口,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一开口,全场合唱。到那个时候,他就还在。

他自称了一辈子业余歌手。业余的意思是,唱歌从来不是职业,是过日子的方式。日子过完了,歌留下来了。人间这些没唱完的歌,交给我们接着唱。

中秋那晚,月亮是圆的。他唱了一辈子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终究会圆。


作者: 老票    时间: 24 分钟前
你敞开怀抱融化了我  你轻捻指尖揉碎了我

你鼓动风云卷走了我  你掀起波澜抛弃了我

我俩 太不公平  爱和恨全由你操纵

可今天 我已离不开你   不管你 爱不爱我

我俩 太不公平  爱和恨全由你操纵

可今天 我已离不开你  不管你 爱不爱我



1988年的冬天,北方黄土高原上照旧弥漫着沙尘暴;夕阳西下的迎泽公园里,枯枝的灰褐色与冻的梆硬干涩的土地融为一体。  与几个同学漫无目的的走着,对今天愤懑,对明天迷茫... 憋得久了,就疯狂嘶喊着这首歌

那时候的主题是:“太不公平”

而今天的回响是:“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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