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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劫后斯文——元好问与白朴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7 天前
标题: 劫后斯文——元好问与白朴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9-28 11:1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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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章的原因,也是因为知乎上的一个问题:( e% W( T+ ?2 W9 u# R& x$ w7 k
历史上哪两位古代诗人之间的友情,最真切地打动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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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C3 y( y* p2 I! J6 T5 q本来想写我非常熟悉的元白的,毕竟,“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名句耳熟能详。但是转念一想,其实小元白也不错,虽然年龄并不同代,但传承的黍离之悲却贯彻诗中。于是便有此文。% p( A" M) W9 Z! a' `+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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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斯文——元好问与白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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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壬辰年的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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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元年,公元一二三二年,汴京的春天是从炮声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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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的南京开封,是当时天下最稠密的城市。蒙古大军架炮围城,攻守僵持了将近一年。围到后来,城里先尽了粮,又起了疫。《金史》记着围城里的一桩事:米一升,值银二两。再往下,是两句更冷的话:
百姓粮尽,殍者相望,缙绅士女多行乞于市,至有自食其妻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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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祁也在城里。他的《归潜志》里有一句更瘆人的:“贫民往往食人殍。”人到了这个份上,城破只是早晚。《金史》记这场疫,前后只有一句话:“汴京大疫,凡五十日。”后头还跟着一个数字:五十天里,从各门抬出去的棺柩有九十多万,穷得葬不起的还没有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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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那年四十三岁,是尚书省的文官。围城中他写下《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里面有“惨澹龙蛇日斗争,干戈直欲尽生灵”,有“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诗里那只填海的精卫,填的就是这个正在塌下去的国家。
再往前一年,凤翔城陷,他写过《岐阳三首》。第二首流传最广:
百二关河草不横,十年戎马暗秦京。岐阳西望无来信,陇水东流闻哭声。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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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蔓和残阳都被他写活了,替不能说话的死人说话。后来赵翼读他的诗,说唐以来律诗里真能让人歌哭的,杜甫之外几十联就断了;到元好问,“遗山则往往有之”。
城里的白家,是他半生的老友。白华官居枢密院判官,两家子弟往来,常举唐代元稹、白居易的“长庆故事”自期。白华的次子白朴,这年七岁,和母亲、姐姐住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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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元年十二月,哀宗弃城东走归德,白华随驾。走得急,家眷留在了城里。
第二年正月,西面元帅崔立杀了两位宰相,举城降蒙,自封郑王。城破之后,是照例的乱。崔立把金朝的皇族、后妃、宗室和王公大臣的妻女造册登记,一批一批送进蒙古军营。白朴的母亲在那份名单里。此后没有下落,也没人再听说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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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日,人海翻腾。元好问在乱兵和饿殍之间认出了白朴姐弟,把他们带在身边。乱世里没有托付的仪式,也没有旁证;他只是这两个孩子父亲的老友,而那个父亲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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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元好问随着北迁的队伍出了汴京。五月初三,在乱军中间渡过黄河。他后来写下《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
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 q( A1 ] Z$ e4 P' P4 H
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
诗里“红粉哭随回鹘马”,说的是那些被押送北去的女子。他写这些诗的时候,身边就站着两个失了母亲的姐弟。他没有为他们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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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方,白朴开始不吃荤腥。大人问他缘故,孩子说,等见到我爹娘,我就照旧吃。“俟见吾亲则如初。”这句话后来被王博文写进了《天籁集》序里。一个七岁的孩子,用不吃肉的方式守着一件事:爹娘还在,家还没有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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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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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被押到聊城,名义上叫“羁管”:不许走,也不许死。先住佛寺,后搬民舍,数米而炊,环堵萧然。又一个秋天,金亡的消息传来:蔡州城破,哀宗自缢,金朝亡于一二三四年的正月。那一年元好问四十五岁,白朴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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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出汴京之前,还出了一件事,后来粘了他一辈子。崔立要立“功德碑”,点名召翰林学士王若虚撰文,王若虚不干;又找到太学生刘祁,刘祁草了稿;最后碑文由元好问等改定、刻石,磨掉了宋徽宗年间的《甘露碑》。刘祁在《归潜志》里说元好问“逼迫”过他;元好问在《外家别业上梁文》里自辩“伊谁受赏,于我嫁名”;他的学生郝经写《辨磨甘露碑》,在诗里替老师求情:“作诗为告曹听翁,且莫独罪元遗山。”骂可以,别只骂他一个。批评的和辩解的,前后吵了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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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的口水之外,还有一件事,没人请他做。
白朴病了。疫病不讲情面,孩子高烧、昏睡,水米不进。王博文的序里记着一幕:
尝罹疫,遗山昼夜抱持,凡六日,竟于臂上得汗而愈。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
他自己也在半囚半病的日子里熬着,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一张像样的床,能给的只有体温。六个昼夜,他就那么抱着。第六天,孩子额上出了一层汗。汗出来了,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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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没了,名节也脏了,他那一代人赖以为生的东西,君主、朝廷、礼法、体面,塌得干干净净。怀里这个滚烫的孩子,是废墟里还能捞出来的、唯一活着的东西。那双胳膊抱了六天,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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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日子照样穷下去,教书却开始了。白朴“颖悟异常儿”,读书之暇“日亲炙遗山,謦欬谈笑,悉能默记”。“謦欬”是咳嗽和谈笑的声音。孩子记下的不只是诗文,还有一个人说话的顿挫、抬眼的样子。等他自己将来提笔,笔下会不自觉带上那个人的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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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五年,蒙古人把他从聊城挪到冠氏(今山东冠县)。县令赵天锡敬他是个人物,容他在幕府住下,生活稍稍松动。穷还是穷,他写“耽书业力贫犹在,涉世筋骸老不胜”,书是读的,穷病是治不好的,人在乱世里老得快。这一年他四十六岁,学苏东坡搬家,写了《学东坡移居八首》,第八首说:
我作野史亭,日与诸君期。
一个被软禁的亡国之人,心里最先开工的,是给一段死掉的朝代留一间屋子。“野史亭”这个念头在诗里冒头的时候,白朴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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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灯下的四年+ \3 s4 m \* D& |" r+ R6 B6 q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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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昼夜过去,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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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子在聊城、冠氏那四年怎么过的,史书几乎没有留下记载。能确定的只有几件事:先住佛寺,后搬民舍,数米而炊,环堵萧然;元好问是带罪之身,走不远;白朴姐弟跟着他,和他一家人吃一锅饭。王博文只用一句话交代这层关系:“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胜过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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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只能推想。一个四十几岁的前朝京官,在借来的屋子里靠教书写字换些柴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天亮先背书,背不好要挨说。元好问是郝天挺的学生,当年郝天挺不许他做举子,说“区区一第不足道也”;轮到他教孩子,教的也是这一路:先学做人,再谈文章。河曲一带后来追记,说他“教他读书习经,作诗对句”,可见这孩子的功课里,很早就有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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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跟着大人,多半学个样子;白朴学的是一个人的全部声口。王博文说他“日亲炙遗山,謦欬谈笑,悉能默记”,咳嗽的调子、说笑的顿挫、沉默时的样子,都装进了眼睛里。等他自己多年后落笔,这个人的影子就在字里。
四年下来,家里虽穷,两个孩子没挨过饿,学问也上了路。白朴长到了十二岁,白华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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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滹沱河边的灯火- w! Z* m" K) R% G: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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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这些年的路走得七拐八弯:金亡前后南投宋朝,在均州做了个八品小官;均州守将后来降了蒙古,他又随众北归,最后落定真定,投在世守真定的蒙古汉军世侯史天泽门下。乱世里的人,往往要靠这样的路径活下来。这条路,他的儿子后来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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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七年秋天,元好问收拾行装,回太原去。他在冠氏前后住了六年,走的时候留下两句诗:“分手共伤千里别,低眉常愧六年贫。”路过真定,他把寄养了四年的两个孩子,交还给了他们的父亲。白华的悲喜,写进了《满庭芳·示列子新》的结尾:
今何日,灯前儿女,飘荡喜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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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作诗谢元好问,上句是自嘲,下句是压在心底的谢意:
顾我真成丧家狗,赖君曾护落巢儿。
我当真成了丧家的狗了,多亏你替我护住了那只从窝里掉下来的雏鸟。“落巢儿”,说的正是那个烧了六天、如今能在灯下背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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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团聚之后,两家依旧通着声气。元好问为搜辑金朝史事,常往来真定,每次路过白家,都要坐下来考问白朴的功课,“遗山每过之,必问为学次第”;有时还带着他一道出门,抄碑,访人,见世面。他还留下两句夸这个孩子的话:
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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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叫“元白”,说的是两位诗人把酒唱和。此刻这一对元白,一个丢了国,一个丢了娘。这样的并称不吉利,却比诗结实。
两家大人的交情,也是落在纸上的。元好问的词集《遗山乐府》,序就是白华作的,里面说了一句内行话:“裕之法度最备。”裕之是元好问的字。一个写,一个评,两家的子弟就在边上看着,看斯文是怎么来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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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朴在真定城里长大,写诗,写律赋,在同辈里“号后进之翘楚者”。如果天下一如既往,他大约是科举场上的一个名字。可天下早就不是那个天下。元代开国之后,科举长废不举,北方的读书人等到白头也没等来考场。这场停废一直拖到延祐二年(1315)才告结束,白朴没能等到那一天。他的学问无处兑换功名,只好长成了别的东西。
学问在长,心事没消肿。王博文后来给他作序,写这一段:“自幼经丧乱,仓皇失母,便有山川满目之叹。”在别人家的灯下读着书,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满眼的山水都换了颜色。他没有被这份心事压垮,只是从此不太想理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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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也有过好日子。真定的少年朋友凑在一起读书、饮酒、高歌,多年以后他人在江南,还写《风流子》想他们,开头就是“花月少年场,嬉游伴,底事不能忘”。他最早的戏,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场合里试出来的。
在真定以西的封龙山上,元好问和张德辉、李冶一起开馆讲学,时人号“龙山三老”,学生众多。白朴就在这座山下的滹沱河边长大,受教最多的那个人,是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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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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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ndy 时间: 7 天前
群友们坛友们有福了,谢老师慢慢的一篇篇写,大家伙慢慢的一篇篇看
作者: xiejin77 时间: 6 天前
五、两个元白' e5 L# Q9 f: Q6 T: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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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该停下来看看这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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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交情不是太平年月里那种:同榜中举,同朝做官,曲水流觞,诗来词往。它是在废墟上长出来的。一边是四十几岁的前朝官员,国破了,还背着一身洗不清的骂名;一边是七八岁的孩子,父亲不知死活,母亲没有下落。两个人在死人和废墟之间被剩下,从此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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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关系没有现成的名字。是父子吗?不是。是师生吗?又不全是。王博文给《天籁集》作序,用了一个最准确的说法:白朴“于遗山为通家侄”。通家之好,是两家的世交;侄子,是隔着一辈的亲戚。可他又补了半句:“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胜过亲生。前半句是礼数,后半句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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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相处细节不多,够用。元好问一趟一趟地过真定,一趟一趟地问功课,“常赠之诗”,送这个孩子的诗不止一首。可惜到今天,只剩了两句:“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白朴就跟着这位长辈出门,学着收碑拓、访故老。王博文写这个孩子的长成,只用了八个字:“生长见闻,学问博览。”他不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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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元白”这两个字。唐朝那一对,元稹、白居易,差七岁,同起同沉,唱和到白头;这一对差了三十六岁,掰着指头算,朝夕相处的日子只有聊城、冠氏那四年,剩下的全靠一年几趟的探问、一封一封的书信撑着。可掂一掂分量,不比唐朝那一对轻。交情深浅,不看相处多久,看那个人的存在,有没有替你把塌下来的天撑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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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寸纸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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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朝死的那一天起,元好问给自己派了一份差事。《金史》本传只用八个字写这件事:“国亡史作,己所当任。”国家亡了,写史就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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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老家忻州建了一座亭子,起名“野史”。所谓野史,是以一个在野遗民的身份,替故国记下正史该记的一切。方法笨得近乎自虐:“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万言。”一片片纸条,蝇头小字,积到一百多万字,捆束堆叠,塞满了几间屋子。郝经给他写墓铭,写下“捆束委积,塞屋数楹”八个字,最后一句感叹:“呜呼,先生可谓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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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编了一部大书,叫《中州集》。有金一代的诗人,他收了二百五十多家、两千多首诗,每人都附一篇小传,籍贯、生平、脾气、诗的好处,都写。越到后面,小传写得越长,有的诗人只选一首绝句,传却写了数百字。诗在这里反倒成了由头,他要存的是人,是事,是那个已经没了的中州。郝经记他早年的诗名,说那时候“家按其什,人嚼其句,洋溢于里巷,吟讽于道涂”,满城都在念他的句子。风光是真的,愁也是真的:一个人越是被抬成“一代宗工”,越说明他前头的那一代人,真的没了。翻他晚年的诗,狠话少了,多是家常。有一年他自嘲:“勤如韩子初无补,晚似冯公岂见招。”韩愈也罢,冯唐也罢,都是一辈子没等到那一天的人。他没等到,也没有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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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跑了很多路。忻州、太原、真定、顺天、燕京、东平,一个碑拓一个碑拓地收,一个故老一个故老地访。有一夜下着雨,他写了《野史亭雨夜感兴》:
私录关赴告,求野或有取。秋兔一寸毫,尽力不易举。衰迟私自惜,忧畏当谁语?展转天未明,幽窗响疏雨。
笔头有千斤重,夜里睡不着,窗外是雨。这一夜的雨,后来还要再落一次,落进他学生的戏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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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史之外,他做了两件常被人拿来戳脊梁骨的事。一件是汴京城破时,他给蒙古的中书令耶律楚材写信,一口气开列了王若虚、王鹗、杨奂、张德辉等五十四位金朝士人的名单,请对方保全他们。这些人后来大多被起用,其中十几个进了《元史》;写信的他,被骂“境外之交”。另一件在一二五二年,六十三岁的他偕张德辉北上,见了忽必烈,请这位蒙古亲王做“儒教大宗师”,又求他免掉天下儒户的兵赋徭役。忽必烈高兴地接受了。这又被说成是向新朝献媚。可终其一生,他没做过元朝一天的官。他系出拓跋魏,祖上原是北人,认的字、做的事、想保住的东西,却全是“中州”的。在他这里,文明的界线不在血统上,在斯文。
谤议一天比一天稠。他自己记下自己的处境:“百谤百骂,嬉笑姗侮,上累祖祢,下辱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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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六年,他给老友白华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家事,也说史事。说到那部还没有写成的书,他说了一句极重的话:
此书成,虽溘死道边无恨矣。
书若能写成,哪怕写完就倒毙在路边,我也没有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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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的收信人,是白朴的父亲。白朴是隔着父亲的抽屉,看见一个人怎样拿命去换一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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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些年,他给晚一辈的孩子写过一首《同儿辈赋未开海棠》:“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劝的是花,说的是人:别急,让爱热闹的先去开。他自己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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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七年秋,元好问在采辑史料的路上病倒,死在获鹿(今河北鹿泉)的寓舍里,年六十八。归葬忻州韩岩村。他留下过话:身后不要碑志,只在墓前树一块三尺小石,刻几个字就够了——“诗人元遗山之墓”。他做过金朝的官,做过蒙古人的囚徒,被人骂过,也和蒙古亲王谈过条件;到最后,这些他全不要了,只要“诗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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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白朴三十二岁,还在真定。消息送到白家时是什么光景,没人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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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统二年,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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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二年(1261),白朴三十六岁,元好问死后第四年。四月,元世祖下诏,让各路宣抚使举荐文学才识之士,以备擢用。史天泽把白朴的名字报了上去。这位史天泽,是白家在真定依附了半辈子的世侯。对一个没进过考场的读书人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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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朴拒绝了。王博文的序只用十四个字写他的态度:
再三逊谢,栖迟衡门,视荣利蔑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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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辞了又推辞,从此闭门不出,把世上的荣华富贵看得像空气。拂了史天泽的面子,真定就不好再住了。他索性做了一个更干脆的决定:弃家南游。先到汉口,再入九江,往来于九江与洞庭之间。后来词里也不是没有对妻儿的挂念,说明这一走并不是不痛。痛,还是要走。后来他为家里的一桩丧事回过真定,赶上有人又劝他出山,他还是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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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上,他写过《水调歌头》:“回首北望乡国,双泪落清笳。”又说“四海有知己,何地不为家”。前一句是真心,后一句是给自己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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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白华,一生在这条路上转过好几道弯:金朝的官、南宋的提鲁、蒙古世侯的座上客。不能说白华错。那个年景,拖着一家老小的人,没有那么奢侈的是非;让一家人活下来,就是本事。但白朴选的不是父亲的路。他走的是老师的那条路:不给新朝做臣子。
有人说这是消极。看看他的“消极”是什么样子。他写《阳春曲·知几》: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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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组里还有一首,拿张良、范蠡说事:
张良辞汉全身计,范蠡归湖远害机。乐山乐水总相宜。君细推,今古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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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住嘴,把自己埋进书堆,袖手看人间,穷死也认,这是他的活法。还有一首《寄生草·饮》,索性拿酒壶说话: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拿酒糟把“功名”二字腌起来,拿酒醅把千古兴亡泡进去,拿酒曲把那点万丈虹霓的志气埋掉。末两句把屈原、陶潜都请了出来,替自己说话。满纸醉话,每个字都是醒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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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的真定,是北方杂剧的一个重镇,写戏的、唱戏的都在这一带来往。白朴的笔,也渐渐由诗赋转向了曲。他没有向那个王朝称过臣。这辈子,他对新朝只摆一个姿势: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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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江南的雨,北方的坟- J m& ~- |' I#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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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游之后,白朴没有再回去做真定的人。至元十四年(1277)冬,他行到巴陵,在岳阳楼上与诸公留别,写《满江红·留别巴陵诸公》:
行遍江南,算只有青山留客……棋罢不知人换世,兵余犹见川流血,叹昔时歌舞岳阳楼,繁华歇。
一盘棋下完,人间已经换了几世;兵火之后,只看见山川还在流血。他还登过镇江的多景楼,用苏东坡的韵写《念奴娇》,有“桑梓龙荒惊叹后,几度生灵埋灭”之句。词到这里还没完,煞尾更狠:“一声长啸,海门飞上明月。”人在楼上长啸一声,啸声落进大江,天上只剩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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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扬州,写过《木兰花慢·灯夕到维扬》:“兴废几更王霸,是非总付渔樵。”末了问一句:“二十四桥明月,玉人何处吹箫?”旧曲还在,吹箫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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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中秋,他写月亮:“月向人圆,月和人醉,月是承平旧。年年赏月,愿人如月长久。”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年号已经换过好几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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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十七年(1280)前后,他在金陵定居下来,常与江南的遗老们诗酒往还。他去看乌衣巷,看王谢当年的旧宅:
夕阳王谢宅,对草树荒寒,亭台欹侧。
词里还有一句:“向寻常百姓人家,辜负几回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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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的废墟叠着南宋的废墟,金陵的荒草,和他心里汴京的荒草长在一起了。
有一年秋天,真定的旧友寄信来,说千里相望,不知何时再见。他回寄一首《风流子》,开头就是“花月少年场,嬉游伴,底事不能忘”;末尾说“楚星燕月,千里相望,何日故园行乐,重会风光”。人住在江南,梦的方向还是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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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集》里有一首《水龙吟》,词前的小序藏着一段很安静的对话。序说:
遗山先生有醉乡一词,仆饮量素悭,不知其趣,独闲居嗜睡有味,因为赋此。
老师当年写过一首关于“醉乡”的词;我不胜酒力,尝不出醉的趣味,倒是闲居嗜睡,觉得睡里很有滋味,就替自己写了这一首。老师写醉,学生写睡。老师早已不在了,学生还在这样一字一句地跟他搭话。交情到了后半场,一个人不在了,对话没有停。这时候距元好问去世,已经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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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说过自己作文的规矩:“作诗不及唐人,未可轻言诗。”诗作不到唐人的地步,就不配轻易谈诗;他平生真正用力的地方,是长短句。这部《天籁集》,生前就编订过,后来散失了数百年,直到清康熙年间,才由一个叫杨希洛的人从白氏后人手里找到,交给朱彝尊编成两卷传世。四库馆臣为它写提要,说“朴词清隽婉逸……虽其学出于元好问,而词则有出蓝之目”。学问是元好问教的,词却比老师更青一层。王博文当年为它作序,最后问得动情:
遗山之后,乐府名家者何人?……继遗山者,不属太素而奚属哉!
4 P0 P$ f/ [: G8 F5 [% \. ~5 d6 h九、隔着一树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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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U, y6 \$ O& l9 X白朴一生写了十六种杂剧。不过他的曲不只有戏,先看两支小令。
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这是《沉醉东风·渔夫》,像是给自己画的像:江边一坐,白鹭沙鸥,万户侯算什么。他当然认得字,认得比万户侯多;末句是气话,可这气话说得让人想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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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支极静的,《天净沙·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二十八个字,一句不多,从黄昏看到夜里,颜色一样一样换过去。写得出这样句子的人,心里是有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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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戏。今天还能读到全本的,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和《裴少俊墙头马上》两种(另有一部《东墙记》,来历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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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从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来,但白朴讲到了别处。全剧四折,前三折演繁华与崩塌:宫宴、霓裳、安史之乱、马嵬坡。第四折最负盛名。台上没有第二个活人,只有一个退位的皇帝,守着一幅贵妃的画像,住在空宫里。夜里他做了个梦,贵妃来邀他赴宴;雨声把他惊醒。醒来半襟的泪还湿着。他听那雨:
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
( P, J9 H; P" B1 t$ k9 p+ T" `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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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在戏里问:诸样草木都有雨声,为什么单说梧桐?皇帝就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萧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
杨柳、梅子、杏花、梨花、荷花、豆花,把一年四季的雨都数完了,最后落回一句:都不像今夜这场。这种写法说穿了很笨,就是一样一样地比;可几百年前长安的这场雨,被他这么一比,就成了人人都听得懂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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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一段的白朴,人在元朝,心却在往回走。天宝十五载的崩塌,和几十年前汴京的崩塌,在他眼里是同一场:极盛,出奔,然后是在乱军里失去一个女人。戏台上死的是贵妃;他自己丢的是母亲。壬辰年的事他不许明写,就把汴京藏进长安,把天兴的哭声藏进天宝。戏曲借给他一副别人的肝肠,他把自己的痛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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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嵬坡那一折,他借皇帝的嘴替贵妃喊过一句:“他是朵娇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闹荒荒亡国祸根芽?”一个把亡国藏进戏里的人,写到这儿,到底是舍不得让女人去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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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的结尾,是元杂剧里少有的不给台阶下的收梢:
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雨和人“紧厮熬”,你熬着我,我熬着你。雨比泪多,泪也不比雨少。天上人间隔着那一树梧桐,直滴到天亮。旧戏讲究大团圆,白朴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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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在《录曲余谈》里,他数过元曲的三大杰作:《汉宫秋》《梧桐雨》《倩女离魂》,“马之雄劲,白之悲壮,郑之幽艳”,三种气质各到绝处。到写《宋元戏曲史》,他又专门点出:明以后的传奇多是喜剧,元人偏偏肯写悲剧,《梧桐雨》就在其中,不给你“先离后合、始困终亨”的安慰。同一位王国维,看白朴的词却很不客气,说“粗浅之甚”。词是老师教的,他学得不算差,可那到底是老师的行当;到戏里,他才算拿住了自己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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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遗民只有眼泪。“墙头马上”四个字出自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隔着一道墙看一眼,就认了终身。白朴写的李千金,是个“志量过人”的姑娘,自择夫婿,被赶出家门也不后悔;《阳春曲·题情》写得更露骨:“从来好事天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越间阻越情忺。”越拦着,越是爱。这种不管不顾的活气,是白朴的另一半。苦难没把他泡软,反倒逼出一身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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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那一代人把亡国写进诗,白朴这一代把亡国写进戏。诗是给士大夫看的,戏是唱给勾栏瓦舍里买不起书的人听的。元好问没救下来的那个世界,换了副壳子,在戏台上接着活。王国维后来说过,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老师是金诗的绝唱,学生做了元曲的大家,中间隔着一整个国家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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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宁献王朱权编《太和正音谱》,给元代一百八十七位曲家排座次,把白仁甫列在第三,比作“鹏抟九霄”。一个终身没有飞起来的人,被后人比作大鹏。后人看得清楚:他不是不会飞,是不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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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十年(1306),白朴八十一岁,还重游了一趟扬州。此后行踪,无人再知。这个写下了元曲里最著名的一场雨的人,最后连何时离世,都没有惊动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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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赵翼《题遗山诗》: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国家不幸,诗人幸。这话说得凉薄,也说得慈悲:废墟上长出来的庄稼,是这片土地最后还能结的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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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州韩岩村那块三尺石上,“诗人元遗山之墓”几个字还在。金陵的雨落在梧桐上,也还在下,一下就是七八百年。两处隔着一百多年,隔着几千里,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死去的时代收进纸上,把活人哭不出来的声音谱成曲子。文明过河的时候,靠的从来不是哪个王朝。水里总有人抱着孩子,船上总有人抱着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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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十六岁那年,从忻州去并州应试,路上遇到一个捕雁人。捕雁人说,早上捕到一只雁,杀了;脱网的那只在空中悲鸣,不肯走,最后自己一头投到地上,死了。少年把两只雁买下来,葬在汾水边,垒石做记号,起名雁丘。同行的人纷纷为这事写诗,他也写了一首;隔了许多年,又把旧稿翻出来改定,改成了《摸鱼儿·雁丘词》。词一上来就是那一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下片写到雁丘:“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中间有“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落句是“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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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写来写去,写的都是不肯松手。聊城那六天,他没有松开一个发烧的孩子;往后的几十年,这个孩子也没有松开他留下的东西。白朴后来活到了八十开外,把两个人共同的来路,那座城、那场浩劫、那份不肯低头的犟劲,一样一样写进戏里,交给了几百年后还听得见的人。七百多年后,他的学生留下的那场雨,还在唱: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附:主要史料- 元好问《遗山集》《中州集》《遗山乐府》;《金史》元好问传、哀宗纪、崔立传等
- 王博文《天籁集序》(元至元丁亥);孙大雅《天籁集序》(明洪武丁巳);朱彝尊《天籁集序》;《四库全书总目·天籁集提要》
- 刘祁《归潜志》(“录大梁事”“录崔立碑事”);郝经《陵川集》(《遗山先生墓铭》《辨磨甘露碑》)
- 白朴《天籁集》(《满江红·留别巴陵诸公》《念奴娇·题镇江多景楼》《水龙吟》《瑞鹤仙·登金陵乌衣园》《木兰花慢·灯夕到维扬》《风流子》《水调歌头》等);杂剧《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墙头马上》;散曲《阳春曲·知几》《寄生草·饮》《沉醉东风·渔夫》《天净沙·秋》等
- 钟嗣成《录鬼簿》;朱权《太和正音谱》
- 王国维《人间词话》《录曲余谈》《宋元戏曲考》;赵翼《瓯北诗话》《题遗山诗》! J: `+ r- L" S5 S0 N
文中引文从通行本;“顾我真成丧家狗,赖君曾护落巢儿”一句,取自四库本《天籁集》王博文序(世或作“丧家犬”“落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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