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红楼中袭人之名的由来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2026-9-12 19:53
标题: 红楼中袭人之名的由来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9-12 19:56 编辑
& _  k% m0 }! Q  Q
" C3 _0 O! n1 P: z4 i5 }
日前在微信群中闲聊,不知怎的,便聊起《红楼梦》里丫头们的名字来。
, O) c- T0 c4 O4 l' S* ?$ k1 V9 a
谈及宝玉房里那位掌案的大丫鬟“袭人”,我脱口便道这自然是陆放翁的句子——“花气袭人知骤暖”。友人听了却拊掌大笑,说贾政当日听闻此名勃然变色,斥为“刁钻”,又骂宝玉“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老夫子心里翻腾出来的,多半不是南宋山村的老农耕读,而是初唐卢升之《长安古意》里那句名噪一时的“飞来飞去袭人裾”。友人戏称,卢照邻笔下那可是妓馆倡家、罗襦半解的风月场,贾政认准了儿子是在背地里偷读“淫词”,这才动了雷霆之怒。
' H; o, h! f; X' V; Z2 r6 r) f
这番争辩颇堪咀嚼。细按起来,我们若真顺着贾老爷的思路去坐实那“浓词艳赋”与“淫词”,恐怕不仅冤枉了放翁与升之,更把中国文人骨子里某种微妙而滑稽的道德伪饰给看漏了。而且作为曾经写过唐诗论情系列中初唐四杰的我,对于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也是非常熟悉。

) o6 X8 y  B& q: Q4 u, s
先说这名字的文学出处。宝玉在第二十三回被贾政盘问时,供认得极老实:“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此句确凿出自陆游闲居山阴时所作的七律《村居书喜》。放翁的原诗写得再冲淡不过:“红桥梅市晓山横,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坊场酒贱贫犹醉,原野泥深老亦耕。最喜先期官赋足,经年无吏叩柴荆。”通篇无非是野老逢春、村醪自醉,连尾联也是极安分地庆幸早早完纳了官粮、免受吏胥敲门骚扰。这是地地道道的田园风致,纯朴得近乎笨拙。宝玉虽误记或故意将“骤暖”改作“昼暖”,添了闺阁昼长人倦的一脉温存,但无论如何,也扣不上半点放荡的恶名。

/ F/ \1 t1 z, m# n7 P
友人退一步所指认的卢照邻《长安古意》,读来确乎繁盛绮靡:“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然而,闻一多先生早年在《唐诗杂论》里便为这篇七古巨制正过名,称其为“宫体诗的自赎”。全篇洋洋洒洒六十余句,极力铺陈贵戚豪奴与市井狭邪的奢靡享乐,看似浓艳至极,实则全本汉赋“劝百讽一”的余绪。转瞬之间,金阶白玉化为荒丘青松,繁华声色不过是浮生大梦,诗篇最终收束在寂寞著书的扬子云身上:“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那落在终南山书生衣襟上的桂花香气,非但不是声色肉欲的引诱,反倒是以高洁萧散之态,给那滚滚红尘当头泼下的一瓢冷水。
7 K2 i) E3 p5 u. ^1 A
既然放翁之诗写村居自适,升之之什借落花言志,字面内外皆无一丝秽迹,那堂皇正坐的贾政贾存周,何以甫一入耳,便直觉此名“刁钻”,甚至不由分说扣上一顶“浓词艳赋”的帽子?

/ M0 _' R7 x% Y! m0 Y6 x8 d
问题显然不在诗,而在听诗的人。
  G+ y: ]3 N& s1 a; C! F
鲁迅先生在《小杂感》里曾描画过国人某种奇特而迅猛的联想能力:“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这笔锋看似刻毒,用在贾政之流的道学家身上,却分寸不差。在正统理学的严苛规训下,感官本身的舒展便是潜在的罪愆。“花气”与“袭人”勾连,在纯粹的审美客体里,是嗅觉与肤觉交融的灵秀通感;但在卫道者的心秤上,一个“袭”字,便带着身体侵越的暧昧,带着暗香透肌的肉感。审查者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草木本真的芬芳,直接跌落进想象中的绮罗账里去了。
0 l1 f, Z+ A6 r9 I9 T  `- I# w
这番欲加之罪的深层,更有心理学上的代偿与心虚在。脂砚斋在这一回批得极刁钻,当贾政听罢宝玉辩白,王夫人忙劝“回去改了罢”,贾政却又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庚辰本侧批即刻点破:“几乎改去好名。”随后贾政忽发雷霆:“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脂批又喝彩道:“好收拾。”这一骂一喝,暴露出贾政内心的仓皇失措。贾政幼时也是读过诗、经过风月的,第八十四回贾母便直言他“年轻的时候比宝玉还加一倍呢”。正因他自身谙熟风情,才能在电光石火间捕获诗句背后的旖旎机巧;然而他如今已是道德风化的化身、荣国府的伦理图腾,面对这个天资颖异却不走仕途经济的儿子,他必须用加倍的道貌岸然,来封印自己早已尘封的欲望图谱,完成对父权秩序的守卫。
9 y+ P/ u% f5 j
这种“越是假意隔绝,内心越是翻涌”的窘态,恰可借一桩禅宗公案与明清市井寓言来对照参悟。

0 }; S& W, J: P+ A; }& R) h& w, y( P
《笑禅录》与《古今图书集成》里俱载有一则由药山惟俨禅师机锋衍生出的笑话。有僧问药山:“如何得不被诸境惑?”药山直截了当地答:“听他何碍汝?”僧人不开窍,仍说“不会”,药山于是反手一棒:“何境惑汝?”
后来的说书人在此处敷衍出一段绝妙场景:一群少年聚会饮酒,席间唤了歌妓侑酒承欢,热闹非凡;唯独首席上坐着一位长者,“闭目叉手,危坐不顾”,一副非礼勿视、百毒不侵的圣贤模样。饮罢席散,歌妓上前向长者索要赏钱,长者霍然拂衣而起,凛然道:“我未曾看汝!”不料那歌妓一把将他拉住,笑嘻嘻地丢过去一句诛心之论:“看的何妨,闭眼想的独狠!”后附颂偈更是通透:“水浇鸭背风过树,佛子宜作如是观。何妨对境心数起,闭目不窥一公案。”

: _# ~. t" I% _; c
少年们纵情对饮,目遇佳人,犹如水浇鸭背、风过疏竹,事过而境迁,心底本无留滞;反倒是那位眼观鼻、鼻观心、严阵以待的首席长者,眼皮虽闭得铁桶一般,胸膛里的春潮与欲念,怕是早已不知奔腾到了何等隐秘的深处。
% U% ^, U* ?( E9 A
回过头来看大观园外的贾政,不正是那位在酒席上闭目叉手的首席长者么?

# i4 w6 i( S: H1 g7 @  H4 {
宝玉之于诗名,宛如那席间随性而饮的少年。在他眼中,无论是放翁的早春田家,还是卢升之的终南落桂,亦或眼前这位温顺妥帖的侍女,皆是造化赋予的清洁之物,随手采撷,心安理得。而在贾政眼里,万物皆是试炼与诱惑的深渊,花气即是色相,袭人便是轻狂。他那一声疾言厉色的断喝,与其说是教训逆子,倒不如说是在惊恐地驱赶自己潜意识中骤然复苏的梦魇。
% V6 {- `! p7 B2 t9 c: q
境本不曾惑人,人自惑于境;诗本清澄如水,人自满腹机心。

  F6 y. U3 s4 v' U' ^
贾政若是真懂佛法,早该去问问药山禅师;只可惜千百年来,这世上多的是紧闭双目、拂衣而起的“正人君子”,偏偏少了一位敢在花气拂裾之时坦然受之的自在闲人。

4 W0 l  E. ]. e6 ]. [
作者: testjhy    时间: 2026-9-13 07:02
说书人敷衍出的场景是够荒唐的,少年聚会饮酒招妓为什么要请长者坐首席,首席在时少年招妓为什么不问问首席,首席见歌伎来为什么不离席,少年们见首席闭目叉手为什么不让歌伎离去。
作者: xiejin77    时间: 2026-9-13 07:59
testjhy 发表于 2026-9-13 07:021 u" `$ m( |! U
说书人敷衍出的场景是够荒唐的,少年聚会饮酒招妓为什么要请长者坐首席,首席在时少年招妓为什么不问问首席 ...

/ b! z6 `# Y3 D% D( J: u2 \test老师太较真了,这个笑话后来有个电影的桥段,不知道您看过没有。电影是顽主,张国立、葛优和梁天撩拨老教授的那段
作者: 黑洞的颜色    时间: 6 天前
。转瞬之间,金阶白玉化为荒丘青松,繁华声色不过是浮生大梦

( P3 X3 [# n5 \6 z* U. U6 }
' h) z) m% R% I" U4 [, M2 H在所谓的淫词艳赋之外,这个才是红楼梦二重暗示的底蕴吧。
作者: xiejin77    时间: 6 天前
黑洞的颜色 发表于 2026-9-16 12:06' v% S  z' U3 ]
在所谓的淫词艳赋之外,这个才是红楼梦二重暗示的底蕴吧。

. j# q. k. f/ T/ W# b1 g黑洞老师提醒的这一点很关键,受教了。" j) n! n5 m& G% x& O
5 k' {/ r& G/ b; _& }' N7 p! D
就这么一个名字由来的小细节,也可以咂摸出多重味道.
2 R3 {" I  n- ^/ k$ {4 Y; h$ ?
$ t$ j# t& x' Y) r  L  f" G( V  b花气袭人的明面是,姓花名袭人。但是内里的花气袭人知昼暖,全诗确实在迎合父亲贾政的所谓官宦人家的乡村情节,归隐自况的恶趣味。宝二爷似乎也有点迎合老爷子少挨点骂的意思。3 B/ J$ U* x& \/ o+ w
6 y! r4 K# r6 n' B
您补充的第二层意思就变成了一个翻覆,其实更深层次是映射了千红一窟和万艳同悲的结局。闻先生的解说完美的补足了这个环节。这个回答好。
3 S' p! @/ r: W: p# A! v* ~2 i/ D% F9 [; y0 d. {: z( h* M
明面上是迎合家长,却不料暗含了未来的悲剧结局。这个解释太妙了。
作者: 黑洞的颜色    时间: 5 天前
xiejin77 发表于 2026-9-16 12:57
/ f( f: w0 ]+ L. A, H7 D黑洞老师提醒的这一点很关键,受教了。& q. _' y3 h, K  K
1 T; Q' H2 W4 c" b6 a. Q
就这么一个名字由来的小细节,也可以咂摸出多重味道.

2 \* p$ {( S5 M年轻时红楼梦看不下去,觉得各种别扭不痛快。其一就是不解为什么袭人在薄命司之中,因为不喜欢其为人。知天命之年之后偶然随手一翻又看到她原名 珍珠,也曾经是水做的呀。虽然仍旧不喜欢她,不过有了另一种同情,的确也应该是薄命司里人啊。




欢迎光临 爱吱声 (http://aswetalk.net/bbs/)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