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蓝风筝与红柿子:1949后两岸命运的镜像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10:03
标题: 蓝风筝与红柿子:1949后两岸命运的镜像
蓝风筝与红柿子:1949后两岸命运的镜像
——田壮壮《蓝风筝》与王童《红柿子》对读




前述|1993年的北京与1995年的台北,两位同在1949年断裂中长大的导演,各自把摄影机对准了自己的童年。一个让风筝在北京四合院的灰蓝天幕上断线,一个让柿子在台北近郊的暖红泥土里落地。这是华语电影史上最精妙的一次“无意对仗”——无意,是因为两位导演并未商量;精妙,是因为历史本身早已写好了对联的上句与下句。上联写“留下”,下联写“离去”,横批是现代中国。写这篇文章更多的还是因为看到了坛子里票兄写红柿子的文章,想起了蓝风筝,顺手查了些资料凑成了一篇文字。
@老票



序曲|一条海峡,两根丝线




先记住两样东西,再进正片:一根线,一条根。


线,属于铁头——北京四合院里那个仰头看风筝的男孩。风筝升空时,全家抬头,那根看不见的细线是全家人共同的呼吸;断线时,无人低头找线,因为线断在风里,风来处无人敢问。


根,属于姥姥——台北近郊日式宿舍里那个养鸡的外婆。她从不抬头,只低头:低头剪X光片做垫板,低头在沙上教孙子写字,低头把美援面粉揉成馒头。她在一无所有处做的所有事,只为一件事:让根,在异乡的硬土里,重新扎下去。


一根线,一条根,隔着一条海峡,系着1949年后现代中国两种最深的命运:留下的人,被一根随时会被收走的线吊着;离去的人,用一条不肯断的根撑着。 我这篇文字主要就讲这两样东西。




第一章|物:脆弱的“虚”与扎根的“实”


电影的名字从来不是标签,而是导演交给观众的第一把钥匙。《蓝风筝》与《红柿子》在命名上构成了一组近乎完美的符号学对仗:蓝对红,风筝对柿子,冷对暖,虚对实,飞对落,断对结。两字一组,便已把1949年后两岸最本质的命运分野,浓缩进了可触、可视、可味的物象。


1. 蓝 vs 红:一场色彩的政治心理学


蓝色在田壮壮的影像谱系里,从来不是天空的自由蓝,而是一种被稀释、被压抑、被审查的蓝。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那只蓝风筝,是用最廉价的蓝色纸张与竹篾糊成的。它的蓝,是褪色的校服蓝、是粮票蓝、是阴天里四合院上空那层洗不干净的灰蓝。田壮壮与摄影师侯咏刻意压低了全片的色彩饱和度,让四合院的砖墙、灶台的炊烟、人群的棉袄都浸泡在一种近乎黑白的灰调里。唯有这只蓝风筝,固执地以高纯度的冷色刺破画面;虽然每一次刺破,都以坠落告终。


这种蓝,是压抑的蓝。它让人想起斯大林逝世那十天里不得不延期的婚礼,想起图书馆肃反会上那杯“出去打一壶开水”的热茶。热茶是暖的,但回来后人就成了“右派”,蓝也就冷了。蓝风筝的每一次升空,都对应着家庭短暂的和解与温存;每一次挂树、断线,都对应着一次政治运动的碾压。色彩在这里,是创伤的温度计。


而红色在王童的镜头里,则是完全相反的热力学。1995年的《红柿子》开篇即用了一个惊人的色彩宣言:1949年冬的河南老家回忆,以黑白影像呈现,整个世界是逃难人群的灰烬,唯独院落里那棵柿子树上的果实,被后期特意强化为高饱和的柿子红,在一众灰暗中以“点彩”方式跳脱出来(放映周报与豆瓣影评均指认过这种“黑白点彩红”;修复版中该段红色饱和度仍高于其余黑白画面,清晰可核)。随后,轮船驶入基隆港,黑白转为彩色,但那一抹红并未消失,它化身为宴席上的红烧肉、冯副官与奶娘婚礼上的红绸、姥姥寿辰时孩子们抢着触碰又被呵斥的红寿衣、贴在街头招租美军的英文红纸、齐白石画稿上那几颗“五世其昌”的朱砂柿(片中特写的扇面为五颗,是影片的再创作;齐白石本人画柿传世版本众多,四颗、五颗、六颗皆有,柿音通“事”“世”,故有《事事如意》《眼看五世》《三世太平》等吉祥母题,参见Christie's拍卖图录与齐白石画柿专题研究)。


如果说蓝风筝的红是“政治红”(红袖章、红宝书、批斗会的红旗),是外在强加的、灼伤性的红;那么红柿子的红就是世俗红、生命红、子宫红。它是果实的红、血液的红、泥土深处发酵的红。它暖,它甜,它甚至有点土气。但也正是这份土气,让它得以在异乡的贫瘠中活下来。蓝是天空的颜色,却无枝可依;红是果实的颜色,注定要落地。王童用暖调摄影(杨渭汉掌镜)让台北的香蕉林、稻田、日式宿舍的木纹都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与田壮壮的冷灰形成镜像:一个要冻住历史,一个要捂热生活。


2. 风筝 vs 柿子:无根之“虚”与有根之“实”


符号学的力量在于物的物质性。


风筝是“虚”的物。 它由纸糊,由线牵,由风托。它的本质是“被放飞”。在中国传统风筝工艺里,风筝讲究“扎、糊、绘、放”四艺,本身是一种精巧的手工艺,父亲林少龙亲手为铁头糊的那只蓝风筝,竹篾的弧度、纸面的绷紧,都藏着一个知识分子父亲对“家”的全部手艺与温柔。但风筝的宿命是“在天上”。它越高,线越细;它越美,越容易断。影片中最具寓言性的重复蒙太奇即是:每一只蓝风筝最终都挂在了四合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孩子们仰头张望,大人搬来梯子够不着,只能任它在风中破烂、褪色,成为一具“政治遗骸”。风筝从“生活寄托”异化为“遗骸标本”的过程,正是家庭在历次运动中被掏空的过程。


更残酷的是,风筝的“线”在影片中从未被特写为主体:它太细,太容易被忽略,正如那个年代里个人与家庭那根维系尊严的细线。斯大林死,婚礼延期十天;同事一句牢骚,丈夫被划为右派;大跃进的浮夸风,夺走了第二任丈夫(在大饥荒的缺医少药中病逝);文革的红卫兵,夺走了第三任丈夫。每一根线,都不是被风筝自己挣断的,而是被“风”,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所不在的政治气候,硬生生扯断的。风筝的隐喻因此极其精准:它指涉高度政治化环境下个人空间的被蚕食,以及纯真命运的易碎性。留下的人,以为脚还在故土的砖地上,心却早已被迫系在一根随时会被收走的线上。


柿子是“实”的物。 它由根生,由土养,由时间催熟。它的本质是“落地”。柿树是深根植物,十年不移,方能结果;果实是坠物,熟透自落,砸在泥土里,烂了也是肥料。王童让姥姥魂牵梦萦的那棵河南柿树,始终只出现在回忆的黑白空镜里:枝头累累,无人采摘。那更像“原乡幻象”,本雅明说的aura。抵台后,柿子不再以树的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一幅画,齐白石的《红柿子》,被姥姥贴身收藏。画上那几颗柿子(片中特写呈现为五颗),谐音“五世其昌”“事事如意”,是宗法中国的吉祥话,也是姥姥把“根”随身携带的方式。


但柿子的“实”,更在它的可操作性上。风筝只能看、只能放、只能断;柿子却可以摘、可以吃、可以卖、可以供、可以教。姥姥在台北的全部生存哲学,都围绕着“柿子逻辑”展开:把X光片剪成垫板(变废为宝,如同把青柿捂红)、向美国修女讨美援面粉(异乡嫁接)、在沙地上教孙子写“岳飞式”节俭(把根须扎进贫瘠的土)。当将军养鸡、养牛蛙、卖铅笔屡屡失败,当“反攻大陆”的兵棋推演在阳明山一次次落空,让这个十一口人的大家庭活下来的,唯有姥姥的柿子逻辑——落地生根,繁衍生息。柿子因此指涉外省族群在异乡的“再扎根”:肉身已离乡,精神却要通过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维系宗法的日常,把根硬生生扎进台北的泥土里。红柿子的隐喻是:乡愁不是挂在天上让人看的,是要吃进肚子里、长在身体里的。


一虚一实,一飞一落,便是海峡两岸最深的物象分野:留下的人,连“家”这个最实的物都被虚化了;离去的人,却把最虚的“乡愁”活成了最实的“家”。


线怎么断,根怎么扎,最后都还是要看风怎么吹。


未完待续







欢迎光临 爱吱声 (http://aswetalk.net/bbs/)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