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被时间磨蚀的残缺记忆---老电影《红柿子》观感 [打印本页]

---

作者: 老票    时间: 昨天 00:12
标题: 被时间磨蚀的残缺记忆---老电影《红柿子》观感



这是一部拍摄于1996年的台湾电影，描写1949年内战结束时，年迈的姥姥随着国民党将军女婿从中国大陆撤退到中国台湾之后的生活，主题是一家人变迁里的乡愁。






北平秋天的一个寂寥院落，主人们仓促离开后，注意右下角一条落寞的黑狗，院子里一个红彤彤的柿子树，代表着残存的返回希望。







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亲情是对抗贫穷困窘的唯一靠山；正中央的这位老太太，是本片的主役担当：姥姥，扮演者陶述




再来一张剧照，陶述老太太的精彩演绎是这部片子的灵魂





台湾著名导演王童，2019年获颁第56届金马奖终身成就奖




与其说这是个故事片，不如说是一部纪录片；因为编剧兼导演王童的父亲是国民党将军王仲廉，内战失败期间全家迁到了台湾，本片就是王童根据自己的童年故事进行创作。


看得出来，他很沉浸、也很享受这一段记忆。




***   ***   ***

因为我的大陆人身份，看这部片子总是会不断切换视角：忽而作为观众，忽而作为真实历史的捍卫者，就会时不时的出戏。

比如片头，男主人身为国民党军队高官，悲叹自己的部队被“八路”包围陷入绝境。   看到这位将军如此勤勉努力，对待下属温和有礼，但战绩不敢恭维，是不是天意难违呢？再看到他太太年纪不算太大已经有了10个孩子，就知道这些年他在专心忙什么了。


再比如他到台湾后很快被迫退休，太太抱怨说：“老头子一向这样，做对的事情再多，只要错一次就不放过...幸亏汤长官帮助...”


不免好奇，查查资料：


导演王童的父亲王仲廉将军是黄埔一期，参加过北伐，抗日战争期间在居庸关等地和日军血战，还参加过台儿庄战役，以战功获青天白日勋章，后任第三十一集团军副总司令，是响当当的抗日英雄。


解放战争期间，官居国军第四兵团司令的王仲廉中将的作战风格为之大变：1947年5月汤阴救援孙殿英部时，王仲廉就已经用“缓进观望”的方式敷衍救援，事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处分，这让他形成了“保存实力优先”的错误经验。


1947年7月羊山集战役中，被围的整编66师是陈诚土木系的核心嫡系，王仲廉继续照搬之前的救援逻辑，部队每前进5里就停下来反复侦察，磨磨蹭蹭三天都没有赶到20里外的羊山集，任凭被围的66师长宋瑞珂一天发十几封急电求救，始终不肯率部疾进接战，最终坐视整编66师全军覆没。

他当时明确对身边的参谋表示，不能为了救友军把自己的家底拼光，否则就算打赢了自己也担不起责任，从主观上就刻意回避与解放军主力正面接触。
事后老蒋大怒，直接将其撤职下狱；靠着顶头上司汤恩伯的死保才免于处罚，王仲廉从此以后被迫退役，到台湾后也一直赋闲（受聘为“行政院”顾问），后半生贫困潦倒。



所以，王将军在抱怨什么呢？ 这情况估计陈长捷都会拍案大怒、黄百韬要以死相逼。



***   ***   ***


王童导演作为王仲廉将军的第六子，也是最小的儿子，在回忆中不免温情为主而忽略一些其他，也能理解；文艺创作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这句话的意思也可以换个表述：记忆总是在不断吐故纳新的，剩下的就只是自己想记住的，和愿意记住的。


这片子的基石之一，就是家国之恨、沦丧之悲。



让我真正感慨的是，文化的变迁。


比如那个时候童年时代的眷村孩子们，在家里边说话应该是大陆方言居多，在影视作品里尤其以山东话为基本特征；但学校里的老师和不少孩子已经一口台语腔，这可以理解为他们的语言不断和当地融合。


也可以说导演有意而为之。事实上，80年代初期台湾很多综艺节目里还都是普通话为主。


孩子们小时候追着看的电影，是白光的艳情凶杀演出；白光的歌唱得很好，但那些剧情，真的应该成为青少年的精神主流么？


到达台湾后，他们开始接受教堂和修女，也默认美军作为上等人；对于坎坷多舛的命运选择默默接受，但没有去思考为什么。


这就是“不在乎大国崛起，只在乎小民尊严”的破落思想由来，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想，索性放弃。


如此一想，不免觉得基于阶级叙事的角度，这电影就没法往下看了。




***   ***   ***

再换个角度

孙连仲和庞炳勋，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抗日英雄，后一个最终沦为汉奸。在败退到台湾后，哥俩合伙开了一家饭店。

从他俩的故事出发，再看这部电影就会有些新的解读：默默的过好平凡日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不然还要盼望什么呢？

那么，就会理解为何姥姥能成为这部电影的主角：该站出来的男人都站不出来，平凡的年长女性就必须成为家族的主宰，回归母系社会一样的生存繁衍下去。

同时，已经生了10个孩子的主妇，待到将军回来后还要再生第十一个，还要操持家务，显得特别伟大。

从这角度来解读，王童导演貌似给自己的父亲挖了一个大坑，而且他自己也似乎并不知觉。 这种不知觉，就很有深度解读意味。





中国台湾演员王琄（xuan）扮演主妇，很朴实无华但有一股动人的力量；她还出演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值得去看看。






扮演副官的是中国台湾演员张世，他在电视连续剧《汉武大帝》里的演绎极好，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他的口音。



***   ***   ***

再换个角度


台湾电影里最出色的是侯孝贤，与之同岁的是杨德昌，比他们大5岁的王童算是师兄级；晚一辈的日本电影导演是枝裕和一直奉侯孝贤为电影艺术上的父亲...这些人的作品是一脉相承，也有不断的推陈出新


相同的风格都是很朴实的镜头语言，慢悠悠的叙事。


王童是这种风格的典型代表，但有些偏慢；比如这部《红柿子》，很想重新给他剪辑一遍，片长大约在1小时50分钟就足够了。


侯孝贤的水平明显高出一截，《悲情城市》虽然很慢，但要是真想重新剪辑，就会发现无从下手。


朴素是由匮乏产生，可以是一种美，但不可以停留于匮乏。


认真观察早期的台湾电影或者文学作品，会发现朴素是基石，因为确实匮乏。打个民国时期的比方：最早看萧红的《呼兰河传》，慨叹于该书的朴实到匮乏，这也能写小说？

数年前在台湾，有机会现场听当地著名作家黄春明的演讲并与其交流，最著名的作品是《儿子的大玩偶》。 嗯，最多是个微缩版的萧红，不能再多了。


不能只停留在感慨，艺术需要升华才能称之为艺术。

这是王童、黄春明等人的不足。






如果对这种朴实的理解不足体会不深，请看看这张宣传海报里的文字。   朴实到最后，出现了以体现低俗为自豪，就是这个味儿了。


不过在王童、黄春明等人的基础上，能诞生侯孝贤这样的大师，也是一个奇怪的进化过程。


***   ***   ***


再换个角度


这部片子拍摄于1996年，并在当年获得了金马奖多项提名，以下是第33届金马奖提名名单：


最佳剧情片‌：《阳光灿烂的日子》《浮生》《今天不回家》《月满英伦》《鬼婆婆》

最佳导演‌：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罗卓瑶《浮生》、王童《红柿子》、尔冬升 & 罗志良《色情男女》

最佳男主角‌：夏雨《阳光灿烂的日子》、刘利年《月满英伦》、张国荣《风月》、王敏德《飞虎》

最佳女主角‌：萧芳芳《虎度门》、陶述《红柿子》、宁静《阳光灿烂的日子》、吴君如《四面夏娃》

最佳改编剧本：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杜国威《虎度门》

最佳摄影：顾长卫《阳光灿烂的日子》、杜可风《四面夏娃》等


以上红色字体为最终获奖名单，那一届的大赢家是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本文主角《红柿子》只拿到了一个最佳美术设计


除却电影艺术本身以外，这也是情怀上的失败；同样的回忆题材，姜文作品就充满了阳刚之气，超越了“艺术来源于生活”，最终“立意高于了生活”。


王童导演还有几部著名的片子，比如台湾近代史三部曲：《稻草人》《香蕉天堂》《无言的山丘》；要多看几部，会有其他的体会吧。


又及：于1978年在中国台湾创立的宏广卡通公司曾是全球最大的动画代工公司，代工了迪士尼近80%的动画作品，被誉为“亚洲的华特·迪士尼”；创始人王中元，是王童的亲哥哥。




***   ***   ***



再换个角度


其实片子拍的是很认真的，十个孩子都在成长，最后换了好几个演员，刘若英都奉献了初次触电。  当时的台湾生活，和大陆是无比的相似；无论是蜂窝煤，还是孩子们的“木头人”游戏，以及渗透在血脉里的中华民族传统的家族观念。



社会底层人总是在生活中有无数的无奈，只能用更多的权宜之计渡过；从这个角度看，这片子拍的无比真实。将军之家都如此落寞，眷村里的普通人家呢？

权宜之计里，慢慢的流出一种朴素的美，这也是我能看完全片仍想推荐给大家的一个理由。



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忆，虽然已经被时间磨蚀得残缺不全...


但就刚过去的二三十年来看，人类的哪些记忆又能保证是完整无缺的呢？



无论是否残缺，记住就好。





.[groupid=56]万水千山走遍[/groupid]

---

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08:35
票兄好文啊。

这部片子我看过的，今天看你讲起来，我觉得很有趣，而且想起来来了一部名字像镜像一样的片子，大陆同时期的，非常有趣。有时间写出来给你看。

---

作者: 老票    时间: 昨天 11:35


为了避免剧透，有些细节就在留言里面补充吧：


1.军官一大家子到了台湾立刻就有一所大宅子住，请问原来是谁的？没收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日伪分子的非法所得么？

2.老太太出身北平，居然有好多吴昌硕和齐白石的画，而齐白石的画《红柿子》还是写明了赠与老友，那老太太的家世是啥身份呢？

3.卫兵没赶上船滞留大陆，然后被迫参加了抗美援朝，被俘虏后纹身，选择了去台湾。颠沛流离的战场上两次被俘，随身携带的那幅画居然完好无损？还要故意渲染一下美军没掠夺那幅画，这用意昭然若揭了吧？

酷似龙应台的那段法军不没收国民党军的乐器，“文明之师”啊...

4.副官和奶妈最后搞到了一起，也是凡人无奈的选择...但这个细节和姥姥的不断抗争主旨有点违和，姥姥居然也熟视无睹？

5.不提1947年的228事件是因为当时他们还没去台湾，提到1957年的刘自然事件一沾即走，也是因为怕台湾政审么？

6.福顺从朝鲜战俘营选择到了台湾后在街头拉黄包车，这日子比在大陆如何？



理解了这些背景信息，就能从电影中看出TD思想的萌芽。





其实电影给我最深刻的启示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国民党上下都没想明白当初他们怎么输的




.

---

欢迎光临 爱吱声 (http://aswetalk.net/bbs/)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