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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从文化苦旅到苦情:一个旧读者迟到的清醒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14:57
标题: 从文化苦旅到苦情:一个旧读者迟到的清醒
从文化苦旅到苦情:一个旧读者迟到的清醒6 T" X& }+ M0 `/ C+ O
——重读余秋雨《文化苦旅》的反思式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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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我是认真喜欢过《文化苦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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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喜欢",并不是今天回头看时那种轻飘飘的"曾经读过""当年也觉得不错"。不是的。那是一种真正被击中的喜欢,一种带着崇敬、向往、模仿冲动和自我投射的喜欢。它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改变过我对散文的想象,也改变过我对"文化写作"的理解。我甚至因为它重新打量过自己的生活——那时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不能像余秋雨那样在废墟前停下来,替文明叹一口气,那他大概就只是一个在俗世表面滑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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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它时的感受。那不是读一本普通散文集,而像是忽然被人从日常生活里提了起来,带到一片比现实更辽阔、更苍凉、更有重量的地方。书页一翻,似乎就有风沙扑面,有残阳照壁,有古道横斜,有千年之前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那些句子并不只是讲述,它们像是在布置一个宏大的历史现场。一个年轻读者坐在书桌前,明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城市,却仿佛已经走到了敦煌、阳关、白帝城、都江堰,站到了某种"文明的边缘"。书页之间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把你从此刻的日常中拽出来,推到一个更大的时间尺度中去。你不再只是自己,你成了一个面对千年沧桑的凝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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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震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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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因为多年以后看出了它的问题,就反过来假装当年自己没有被它打动。这种假装在文学批评中很常见:一个人明明是带着旧日的热爱走回来的,却故意摆出一副自始至终冷静旁观的姿态,好像自己从来没有上过这条船。我不愿意这样做。恰恰相反,越是真正被打动过,后来那种清醒才越复杂,越带着一点自嘲,也越带着一点痛感。因为批评一本从未喜欢过的书很容易,批评一本曾经真心喜欢、甚至一度模仿过的书,则更像是在清理自己年轻时代的审美旧账。清理旧账不是翻脸,是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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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模仿过余秋雨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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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他那种大开大合的起势,模仿他把一个地点突然拉进千年纵深的手法,模仿他在历史人物身上安放某种"文化人格",模仿他让废墟发声、让文明受伤、让风景带血。我记得自己写过一篇关于某座小城古塔的短文,里面满是"千年""苍茫""文明的孤独"之类的词句,结尾刻意压了一个沉重的长句,仿佛一座小城塔楼的命运也足以承载一整个文明的隐痛。现在看来那当然是少年模仿的痕迹,可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这是一种"高级"的写作:比普通游记深,比日常抒情重,比教科书有情,比学术论文动人。一个青年读者很容易被这样的文体俘获,因为它给人一种迅速长大的幻觉。读过几篇,仿佛自己也不再只是一个在现实中摸索的人,而成了文明废墟边的守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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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幻觉甚至是甜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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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人觉得自己有了"文化感",有了"历史感",有了某种不屑于日常琐碎的精神高度。尤其在年轻时,人很容易厌烦平淡的现实,渴望一种更庄严、更深沉、更能证明自己并不庸俗的语言。在世纪之交的读书氛围里,年轻人拥有的表达自己精神渴望的渠道并不多,课堂上的文学教育大多停在古典鉴赏和现代文学史梗概,街面上流行的是畅销小说和青春杂志,而余秋雨恰好出现在二者之间那个巨大的缝隙里。《文化苦旅》正好提供了这样的语言。它让读者相信,只要一个人愿意凝视古迹,愿意为历史叹息,愿意在残碑和荒草之间寻找文明的泪痕,他就已经比那些只会看热闹、拍照片、赶行程的人更深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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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再想,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有诱惑力的自我安慰。它安慰的方式并不粗糙,不像鸡汤那样直接告诉你"你很棒",而是用一种迂回而高明的手法让你觉得自己"很深"。读完《道士塔》,你为敦煌痛心,因此你便是关心文明的人;读完《阳关雪》,你感到苍凉,因此你便获得了历史感;读完《都江堰》,你觉得李冰伟大,因此你便懂得了务实的文化精神。这种安慰机制之所以有效,正因为它的方向看起来是"向上"的。可是"向上"和"真正理解"之间,还隔着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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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时候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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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只觉得余秋雨会写。他的句子有气势,有布景,有声音。他不像学院里的历史论述那样干燥,也不像许多抒情散文那样细碎。他一出手就是大江大河、千年风沙、文化命运、民族记忆。对于一个正在寻找精神高度的读者来说,这种文字几乎天然具有吸附力。我当时甚至觉得,散文写到这个份上,就算到顶了。直到后来读了更多的人,读了更多的历史,才发现那不过是很高的起跳,但并不总是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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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岁月之河流得很慢,也很冷。很多书并不是被后来的批评推翻的,而是被时间慢慢冲淡了外层的金粉。大约十年前,我在一次旅途中重新打开《文化苦旅》,本以为会重温旧日感动,没想到读了几页就有些坐不住了——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某种奇怪的熟悉感。那些句子的走向我可以提前猜到,那些感叹的位置我几乎可以预判,那些从地点到历史到文明到苦难的升腾路径,像一条走过太多次的山路,连弯道上的风景都失去了悬念。几十年之后再回头看,《文化苦旅》仍然有它的传播意义,也仍然保存着一代读者的阅读记忆;但那种当年让我震动的"深邃",如今看起来,却越来越像一种修辞制造出来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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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知识,也不是完全没有才气。恰恰相反,余秋雨的问题正在于:他太知道怎样让知识显得深,太知道怎样让历史显得痛,太知道怎样让一个地点在文字中迅速变成精神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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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问题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写得太过像"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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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这才是《文化苦旅》最应该反思的地方。一本写的差的书根本不需要反思,直接放下就行了(书不会像其他的形式喋喋不休的干扰你);而一本明明有才气、有影响力、却把"深刻的样子"做到了极致的书,才最需要被认真对待。因为它的问题不在表面,而藏在结构深处,藏在那些既让人舒适又让人停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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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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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凡卡    时间: 昨天 16:09
我高中的时候也是余秋雨最火的时候,他写的文化苦旅,山居笔记,当时都读的如痴如醉,还记得高中语文老师对余秋雨的评价:貌似深刻。当时也不理解,后来再读才明白确实有点装。
& U& r, r4 D2 W& E但我不否认余秋雨,他的作品作为中学生的文化入门级读物,还是很够格的,写作文套用一下也不难。
作者: 五月    时间: 昨天 16:24

* |# Z) b, A' y4 B( x/ a闹了半天发现他就是个集成显卡也能跑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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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20:43
一、当年为什么会被它打动:一代读者的文化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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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反思《文化苦旅》,不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后来者的冷脸,好像当年喜欢它的时候都只是被煽情蒙蔽。那样太轻浮,也太不诚实。批评前人的迷醉,自己先得承认也曾端过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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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苦旅》当年的流行,确实是有深层的时代原因。它绝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畅销书,也不只是一个会写散文的人忽然走红。它在特定的时间里击中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很多中国读者心里的某种文化饥渴——那是一种弥漫在社会转型期的精神不安,既不全是怀旧,也不全是自省,而更像一种在急剧加速的生活里突然想回头看看自己从哪里来的本能。其实那个时候的好多文化学者都是类似的成名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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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现代化突然加速的年代。城市在改变,商业在兴起,社会结构在松动,旧的价值系统开始失重,新的生活方式又尚未完全稳定。计划经济的围墙刚刚打开豁口,商品和信息涌了进来,人们的物质生活在改善,但精神坐标却在漂移。许多人一方面被现代生活吸引,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传统正在远去。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刚刚退潮,知识界在"寻根""启蒙""现代化"之间尚未找到共识,而普通读者面对的局面更加茫然:教科书里的历史太干,博物馆里的文物太冷,电视里的文化节目太正襟危坐,日常生活里的文化经验又太碎。学校教了你唐诗宋词的背诵,却没有教你怎样把那些诗句和脚下的土地联系起来;旅游业刚刚起步,导游手里的讲稿大多停留在"这里建于某某年,据说某某皇帝曾经……"的水平。文化遗产在人们眼前大量存在,却缺少一种能够被普通人在情感层面接收的阐释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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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需要一种能够被感受到、被朗读出来、被带着情绪认领的"文化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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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苦旅》正好提供了这样一套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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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敦煌、阳关、都江堰、白帝城、柳侯祠、苏州园林这些地点重新点亮。它告诉读者,古迹不是旅游景点,风景不是拍照背景,历史不是年表上的朝代更替;它们都可以成为文明记忆的现场。余秋雨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少有人做、至少很少有人做得那样有声势的事情:他用一种感性的、可朗诵的、带着强烈情绪标记的语言,把抽象的"文化传统"重新转化为一个一个可以踏足、可以凝视、可以叹息的具体场所。对于很多普通读者来说,这是一次有效的启蒙。它让文化从书斋里走出来,站到了路上,站到了荒漠和江河之间,站到了可以被普通人凝视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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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是不能轻易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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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后来对余秋雨的厌烦,有时会遮蔽一个事实:在某个阶段,他确实把很多读者重新带回了历史文化现场。很多人也许正是因为读了《道士塔》,才第一次知道敦煌文物流失这件事——才第一次意识到莫高窟不只是课本上一张模糊插图,而是一整部从北朝到元代层层叠叠沉积下来的视觉文明史,而这部文明史曾经在晚清那个衰败松弛的时段里遭遇了惊人的流散。很多人因为读了《都江堰》,才第一次意识到水利工程不只是技术,也是文明秩序——李冰治水的故事不仅关乎工程智慧,更关乎一种以实用理性驯服自然的文化选择,而这种选择在余秋雨笔下被赋予了某种精神品格的光芒。很多人因为读了《阳关雪》,才第一次把唐诗里的边塞意象和真实地理联系起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不再只是一句需要背诵的名句,而变成了一条真实的路,一片真实的雪,一段真实的离别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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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启蒙未必精确,对于渴求文化感觉的读者们却并非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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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进入历史文化,常常不是从最可靠、最严密、最学术的书开始,而是从某种情绪性的共振开始。先被一篇文章打动,然后才愿意继续读更多材料;先被一种文体吸引,然后才慢慢分辨其中的真假深浅。很多后来成为严肃历史读者甚至研究者的人,最初的兴趣火种也许就是被某一篇不够严谨的文章偶然点着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苦旅》像一座入口处的牌坊。它未必坚固,甚至装饰过度,但它确实让许多人停下脚步,愿意向里面看一眼。在一个文化消费刚刚起步、大众阅读品类远不如今天丰富的时代,这座牌坊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甚至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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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也是这样走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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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喜欢的并不只是余秋雨的知识,而是他制造出来的那种姿态: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独自站在古迹之前,面对漫长历史,替文明叹息,也替自己寻找位置。这种姿态在高中的学生中甚至是在大学生中都具有一种天然而孤独的庄严感,它暗示着写作者不是旅行团里的匆匆游客,而是一个带着文化使命独行天涯的人。对于青年读者来说,这太有吸引力了。它让我觉得读书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获得资料,而是为了获得一种与千年历史相连的身份感。一个学生在宿舍灯下读完《风雨天一阁》,抬起头来,总会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功课填满的人,而隐隐成了某种文化守望事业的远方同行者。直到十几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了月湖之畔的天一阁,才会发现逼仄的博物馆和想像之间的巨大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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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正是《文化苦旅》的厉害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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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给读者的并不只是文化知识(反正也不甚准确),而是一种文化身份之即视感的幻觉。它让你觉得自己不是旁观者也不是过客,而是某种文明伤痕的继承人;不是旅游者,而是文化苦旅的同行者;不是普通读者,而是能够在历史废墟中听见回声的先知。这种身份幻觉在知识社会学的意义上非常有效果:人们消费文化产品,很多时候消费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这种知识所附带的身份标签。余秋雨深谙此道,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至少在这本书里他完美的给自己甚至是读者们都贴上了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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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再看,这种幻觉当然已经被岁月和阅历拆解。但如果不承认它曾经如此有效,也就不能真正理解《文化苦旅》为什么成为现象。而批评一种幻觉,首先肯定要理解这种幻觉为什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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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共振也许并不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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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以为自己在《文化苦旅》中听到的是历史深处的回声;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我听到的只是作者精心布置的音响效果。虽然当时振聋发聩,但那种回声太圆润、太完整、太合拍了,它比真正的历史现场要好听得多,也清晰干净得多。真实的历史没有那么会配合一个散文家的节奏,总是比任何文章都更杂乱,也更沉默。而习惯了文化苦旅的人,也就会自然而然的天真单纯;为自己心甘情愿的蒙上了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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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xiejin77    时间: 7 小时前
二、貌似深邃:大词如何制造思想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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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的文章有一种非常显著的修辞机制:大词压场、气势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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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文明""历史""苦难""民族""灵魂""苍凉""荒寒""废墟""命运"——这些词在他的文章中频繁出现,并且常常以一种庄严的姿态彼此呼应,形成一种词语的协奏效果。单独拿出来,每一个词都不算错,也不算空;可是当它们被密集地、反复地、以一种交替抬升的方式排列在一起时,语言就获得了一种超出内容本身的重量感。青年读者最容易被这种词语阵列震住。因为这些词本身太大,太重,太容易让人产生敬畏。一个句子里只要同时出现"文明"和"苦难",语气似乎就自动升高了;一段文字只要不断回旋"历史"和"灵魂",读者就容易误以为它已经越过普通叙述,进入了思想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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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读这些词,会觉得热血微凉,胸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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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种感受非常真实。我至今仍记得自己读《道士塔》开头那几段话时的感觉。余秋雨写王道士在莫高窟前扫地,几句话就让人觉得一场文明浩劫正在以一种荒诞而悲凉的方式展开。他的句子短而重,像急促的鼓点,带着明确的节奏要把你的情绪一步步引向某个没有思考过也无法接受的事实。这种写法当然有效,它在修辞上是成立的。但问题在于,当你试图回味的时候,就会发现它的有效性更多来自语气而非论证,更多来自词语的重量而非思想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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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多年后再看,这些大词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不能说清楚。它们其实更像舞台上的布景,彼此衬托,彼此增光,却未必真正能推进思想。你如果仔细追问:他在这篇文章中到底论证了什么?"文明的苦难"到底是一个什么结构性的命题?"文化人格"这个概念在他的使用中到底有没有清晰的边界?"历史的悲剧"在他笔下究竟是谁的悲剧、由什么制度和结构造成、该如何分辨其中不同层次的责任?这些问题一旦认真追问下去,就会发现余秋雨的文字常常在关键节点上绕了过去。他不是正面回避,而是用一个更大的感叹替代了这些追问。感叹一来,追问就显得多余了——谁会在别人替文明叹息时追问"你的分析框架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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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的手段,常常不是把一个问题拆开,而是把一个问题升高;不是解释它为什么发生,而是宣布它很沉重;不是进入结构,而是抵达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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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他的文字里那种与生俱来地"深邃感"的秘密:它往往不是由思想一步步推进出来的,而是由语气和气势的不断抬升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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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机制可以用他的《都江堰》为例来观察。他写都江堰,不满足于讲它的工程原理和历史沿革,而要把它升格为一种文明精神的象征。李冰在他笔下不再只是一个治水的地方官,而成了中国文化中"务实理性"的化身,与长城那种"雄壮却未必实用"的精神相对照。这个对比写得很漂亮,读者读来也觉得眼前一亮——原来中国古代工程还可以这样分出精神谱系来看。但稍微往深了想,就会发现这个对比经不起细问:长城的修建同样有务实的国防考量,都江堰的维护历史中也充满了政治角力和利益纠葛,两者并不能简单地被分配到"务实"与"壮观"这两个道德化的标签上。余秋雨当然知道历史比这复杂,但他的文体和华而不实的文风鼓励他选择那个更漂亮、更有概括力、更适合被记住的说法,而不是那个更复杂、更暧昧、更不容易变成金句的说法——那么做明显需要更扎实的考证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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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深刻,需要耐心,需要分辨,需要在矛盾中停留、徘徊;甚至是在自我否定之后涅槃。它不怕具体,不怕琐碎,不怕承认复杂。它会追问:这个历史事件发生的制度条件是什么?这个人物的选择空间有多大?地方秩序如何运转?财政、交通、官僚系统、知识生产、国际格局如何共同塑造结果?一场文化损失究竟该如何分配责任?它甚至会追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我们今天叹息敦煌文物流失,可如果当时文物留在了一个连基本保管能力都没有的体系里,结局会更好吗?这并不是替外国掠夺者辩护,而是真正进入历史时无法回避的复杂面。没有这些,那么这些深刻文章读完顶多也只能留下一声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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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肯定不太愿意停在这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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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问题,而是他的文体不鼓励这些问题充分展开。因为一旦真正展开,文章就会失去那种迅速升空的抒情速度。历史经过考据的话会变得杂乱,责任会变得分散,人物会变得暧昧,结论会变得迟疑,情绪也就不再那么容易一锤定音。你不可能一边仔细辨析晚清地方财政对文物保护的影响,一边保持那种"面对文明浩劫"的悲怆声腔。辨析和悲怆会互相打架。余秋雨每到这种时刻,几乎总是选择悲怆——因为这背后是最容易打动当年读者的情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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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散文最擅长的,也正是这种看似快刀斩乱麻的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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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一锤定音,在青年时代读来很痛快。年轻读者往往也都喜欢这种确定性:这是文明,这是愚昧;这是高贵,这是庸俗;这是苦难,这是救赎;这是应该敬仰的人,这是应该痛惜的事。我们在那样的文字里获得了迅速的判断,也获得了迅速的感动。世界在他的笔下变得清晰、分明、可以被快速处理。这对于一个正处在知识积累初期、尚未建立起独立判断框架的读者来说,确实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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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年岁渐长,才发现这种迅速本身就可疑。就好像一个急于给纷繁的真实事件贴上标签的畅销书作者一样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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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没有讲清楚,感叹已经先行抵达;材料还没有完全展开,姿态已经提前完成;问题尚未真正形成,答案已经披着文明悲情的长袍站在了那里。这像一个人还没问诊,医生已经开始流泪——你可以不怀疑他的真情,但你怀疑的是他的程序甚至是他的能力。真正可靠的判断,应该在材料充分展开之后到来,而不是在展开之前就已经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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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深刻,这是深刻拗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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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貌似深邃,实质浅薄",这不是刻薄地说余秋雨没有知识储备,也不是说他的文章没有可取之处,而是说他的深邃经常停留在语言效果层面。他善于制造一种"深"的氛围,却未必总能给出真正深入的解释。他让读者感到自己正面对深渊,却很少带读者沿着岩壁一点点下去。真正下去过的人会知道,深渊里面的景象并不总是庄严的,也不总是可以被漂亮语言概括的。它有时候是琐碎的、泥泞的、让人困惑的,甚至是让人对自己先前的判断感到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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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像是在深渊边上架了一圈灯,然后开始了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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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很好,阴影也很美。只是照久了,人会发现,那并不是深渊本身,而是一套精巧的舞台照明。照明能让你感到深渊的存在,却不能让你真正知道深渊里有什么。而余秋雨最大的本事,正是把"感到"包装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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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xiejin77    时间: 1 小时前
凡卡 发表于 2026-7-27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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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凡卡老师和我是同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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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可以算是文化苦旅套路写作文的受害者吧,高考的语文跑题了;也许是太想把作文题拉拽到相当的高度,自己的阅历又不够;下笔千字离题万里。一顿洋洋洒洒之后,只得到了一半作文的分数。; z4 }% u% b7 t  g; B

0 T) X* U/ ?7 ]/ \* o可是,后来还是很喜欢,因为觉得跑题是自己道行不够;直到大学,开始系统性的看文史哲的著作和论文,才感觉出来结构性问题——虽然这也有副作用,那就是我大一大二的专业基础课成绩不好(高数、普物一塌糊涂),因为都泡在图书馆里看这些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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