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 j; C/ f$ x这一问,便把《袁氏当国》从人物评传推进到了现代中国转型史的深处。2 D4 A: B# A r8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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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德刚笔下,袁世凯不是一个孤立的奸雄,而是晚清国家机器培养出来的最高级操盘手。他懂军队,懂财政,懂官僚,懂地方,懂列强,懂权术,懂怎么在摇摇欲坠的旧帝国中维持局面。他不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的悲剧性就在于他太会使用旧机器,却完全不能真诚信任新制度。他能逼清帝退位,却不能真正承认共和;他能接受总统名号,却不能接受总统权力应受宪法与国会限制;他可以借用现代政治词汇,却仍然相信最高权力必须定于一尊。 ' I8 P' V# E/ M1 ~5 ^ V& H4 o; x% X1 s( @6 y. E
所以,《袁氏当国》中的袁世凯,不是现代政治意义上的建国者,而是旧政治世界派往现代门槛前的最后一位强人。他一只脚跨进共和,另一只脚却牢牢陷在帝制政治的泥土里。他穿着总统的外衣,心里仍然相信皇帝式的权威才足以统摄中国。正因如此,他的失败不是偶然的个性失误,而是旧政治逻辑在新制度外壳中的一次巨大反扑。' V0 E% d"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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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仅仅看到袁世凯与旧制度的共生关系,还远远不够。还有一个唐德刚未曾深掘的维度:那些被旧制度压在最底层的人,那些辛亥枪声响起时尚在田间、矿井、码头、织机旁劳作的最广大民众,他们在这场"共和"中究竟站在何处?他们是否真的参与了共和的建构,还是仅仅被当作政治账本中一笔模糊的数目?共和初年最触目的景象,不是袁世凯一个人的独大,而是数以亿计的中国人尚未被任何政治力量真正组织起来、动员起来、赋予他们在新制度中的实在位置。这才是袁世凯"可能"的最深处根源——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他脚下那块旧地基上,尚未生长出一个足以取代它的新的社会力量。0 W2 ~7 Y; l! |# v3 S% n2 Y9 x
% f; T+ f: `2 t3 H唐德刚的笔锋,正在这里落下,但还应该落得更深。 1 ?5 ~, u& D/ k, ?+ s* d/ A4 B p* F0 P/ D* _6 O1 q2 j8 {4 r 二、从《万历十五年》看《袁氏当国》:两个现代中国问题的分叉 % l* L# M1 u+ H# I$ t: \ # h0 L" A0 v$ D$ J3 s* Y& R! C) @$ |
如果把《袁氏当国》与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并排放在案头,唐德刚的关键处反而更清楚。 9 I' U( O" q5 H( n& z. _# j8 _8 C7 ^' A9 [7 I* e2 ~
黄仁宇写万历十五年,看似写一个平淡年份,实则写一个旧帝国的制度病灶。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在他的笔下都是明代国家系统中的不同症候。黄仁宇关心的是传统中国为什么缺少现代意义上的财政、行政、法律、军事与数字化治理能力。所谓"数目字管理",便是他的锋利刀口。他认为一个庞大国家如果不能把财政、税收、军政、司法、行政纳入可计算、可执行、可监督的理性系统,那么它就只能依赖道德名分、人事调和与皇权威慑来维持秩序。" L# f1 k1 R( k0 Y. o: i( R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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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当然有力量。《万历十五年》之所以耐读,正因为黄仁宇能从一个看似无事的年份中,看出明代国家能力的深层衰败。但它的问题也正在这里:它往往是从现代国家的标准出发,回头审视传统中国为什么"不合格"。明代不是作为明代被充分理解,而是作为一个"未能长成现代国家"的失败样本被审判。财政不够现代,行政不够理性,法律不够统一,军队不够职业,政治不够技术化,最后一切都归入传统中国在现代国家模型面前的缺席。5 l) F$ Y( W. Q, f+ B7 D7 |0 o
% D8 B) S! K9 z$ Y6 g$ t这就容易滑向一种先入为主的文化决定论。黄仁宇表面讲制度、财政、技术治理,底层却常有一个隐含判断:传统中国太重道德,太重名分,太重伦理,太轻法律,太轻数字,太轻制度理性。于是历史的复杂性被压缩成一种文明性格的缺陷。中国历史仿佛不是在自己的土壤里展开,而是在现代西方国家模型面前不断被打分。更关键的是,黄仁宇几乎从不问:那些被明代国家系统碾压在最底层的百万佃农、矿丁、盐户、流民、边地戍卒,他们在这场"制度病灶"中处于什么位置?明代国家的"不合格"对上层是一种制度困境,对下层却是实实在在的赋税、徭役、饥荒和死亡。黄仁宇的"数目字管理"听上去冷峻而现代,但在唯物史观的视野中,他恰恰遗漏了历史中最沉重的那个数目——人。不是抽象统计意义上的人口,而是一个个承受着历史压迫并且终将起来反抗的活生生的人。8 }( n$ S$ r+ B0 L- w1 M: {1 B
* ]" i* ?" E4 x1 W. d唐德刚不同。( u. M: E! O/ E) A B7 j
; a& c0 R) R6 E唐德刚当然也承认现代转型的必要,也承认传统帝制无法直接应对现代世界体系。但他看问题的方式更接近历史阶段论,而不是文化审判。他不是简单问:中国为什么没有现代国家能力?他更关心的是:一个庞大的传统帝国在内外压力下被迫脱壳,它会怎样进入现代?旧制度崩溃之后,新制度为什么不能自动成立?皇帝已经退位,国会已经出现,宪法已经书写,总统已经就职,为什么政治运行仍然迅速回到军权、强人、官僚、派系与地方实力的旧轨道? / s p5 d w3 c3 P4 n/ y2 U& U3 g5 m
因此,可以说黄仁宇写的是"旧国家为什么不能成为现代国家",唐德刚写的是"旧国家被推翻之后,现代国家为什么仍然立不起来"。3 `4 [0 ^, E/ \4 ?9 I) e
( X0 H4 N9 @- U" `4 ]* S W- K这两个问题相邻,却有根本差别。- X( u, |7 l: g/ K4 a2 V1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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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的笔法更像制度解剖。他从现代回望传统,指出旧帝国肌体中缺少哪些现代器官。唐德刚的笔法则更像转型现场记录。他站在辛亥以后那片混乱河道旁,看旧船已拆,新船未成,船上人又不得不在急流中争舵。前者冷峻,后者苍凉;前者有裁判感,后者有漂流感;前者容易把传统中国判为"不合格",后者则更愿意承认历史转型的险峻、漫长与不完整。 + M2 W/ h' r/ a ; d% I/ L5 G, n然而,如果我们以唯物史观的目光同时检视这两部书,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盲区:在黄仁宇的万历年间和唐德刚的民初政坛上,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最广大人民——都不在场。黄仁宇只看见皇帝、官僚、将军与哲学家,唐德刚只看见总统、革命党、军阀与谋士。前者的明代没有农民,后者的民初没有工人和农人。这不是说他们没有提及底层,而是在他们的历史视野中,底层永远是被书写的对象,而非书写历史的主体。唯物史观恰恰要把这个被颠倒的关系重新颠倒过来。 ( u3 u; }$ }' R# j$ W5 |" \; x& _+ T; `9 U( K( q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唐德刚比黄仁宇更接近唯物史观的某些基本气质,却仍未真正触及唯物史观的根本立场。 ) D' |7 ]9 h f( Z5 L/ ]% {+ g - u9 I+ d8 A) u/ B W0 X. d三、历史三峡:唐德刚的长处,但却也正是他的局限2 Q' E; C, ^* D, R* C o
5 H$ b3 |: B6 j6 R& \唐德刚最有名的概念,是"历史三峡"。在他的理解中,中国从传统帝制社会转入现代社会,不是一场革命、一次立宪、一纸宪法、一个总统职位便能完成的。它更像一条大江进入峡谷,水势湍急,礁石密布,旧的行船经验未必够用,新的航道规则尚未成熟,于是撞击、翻覆、倒退、回旋,都成为历史进程的一部分。2 E' Z( Z6 ] G, |2 [$ h
1 u5 j, f* {1 k$ G9 e7 J这个比喻很传神。( k3 U, W+ R5 Z+ D+ I4 o# q$ }* Y
7 K1 n g) d: }) }# U- [它使我们不再把辛亥革命之后的共和困境简单看作一两个政治人物的道德失败。辛亥确实推翻了皇帝,但它没有同步完成军队国家化、财政统一化、地方权力重组、政党政治成熟、基层社会动员、法律权威建立与现代政治伦理生成。清帝退位只是旧合法性的崩塌,并不等于新合法性的稳固。民国初年的制度名称虽然现代,制度基础却十分薄弱。共和有招牌,宪政有文本,国会有形式,总统有名号,但真正决定国家运行的,仍然是北洋军、旧官僚、地方实力派、财政困境、列强承认与政治强人的权术。/ Z& K y1 P% N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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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的"历史三峡"抓住了这一点:历史转型不是换旗,不是改元,不是剪辫子,不是把"皇帝"改称"总统",也不是把"臣民"改称"国民"便大功告成。社会形态的转变有自己的沉重惯性。旧制度会以新的名义回来,旧权力会借新的外壳复活,旧政治心理会在现代词汇中重新发声。% u0 g6 K, o! c
; M; n4 N" }3 n' R* i这里说的人民,不是抽象的政治修辞,而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存在。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有四亿人口。其中绝大多数是农民,少数是手工业者、城市贫民、矿工、盐丁、码头苦力、小商贩。他们构成了中国社会最庞大、最基本的群体。皇帝退位与他们有关,共和成立与他们有关,袁世凯当国与他们有关,洪宪帝制与他们有关——不是因为他们参与了这些政治决策,恰恰因为他们被排斥在这些政治决策之外。# z8 ]+ Y d+ H i
0 ^9 K. j5 D6 t5 w k" W辛亥革命的一个根本问题,就在这里。. z' Q% B) ^& [$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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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推翻了皇帝,却没有真正把广大人民组织为新国家的主体。革命党的社会基础主要集中在留学生、新军、会党和少数商人中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虽然包含民生主义,包含"平均地权"的口号,但在辛亥前后的实际政治操作中,这一面始终未能落地。宋教仁的政党政治设计更多指向议会内阁制,是一种上层精英政治的方案,它假定通过国会选举、政党竞争、内阁更迭便能实现政治文明,却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四万万人中的绝大多数不识字,没有选举经验,不了解宪法为何物,生活在旧的宗族、乡绅、保甲体系之中,他们如何成为共和国的真正公民? q. n! ^% W- C3 P- g! n " `1 ~2 B0 u# |/ f4 k/ ]5 Z" W这不是苛求革命先驱。在那个历史条件下,革命党人能做的确实有限。但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这恰恰是民初共和脆弱的最根本原因之一:共和制度悬浮在社会上层,没有扎根于最广大的人民之中。国会里有议员在辩论,北京城有总统在角力,上海有报纸在鼓吹,但千千万万个村庄里的生活几乎没有因为"共和"二字发生实质变化。地主照样收租,税吏照样催粮,地方豪强照样横行,宗族势力照样裁决纠纷。对于一个湖南山村的佃农或一个山东盐场的盐丁来说,"共和"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往往是:什么也不意味。除了辫子被剪掉、年号从宣统变成了民国之外,旧日子几乎纹丝未动。 / I ~! P' S% D: T/ o3 Y7 \" f0 s3 } z
正是这个"纹丝未动",构成了袁世凯得以当国的最深层社会基础。 * E+ R' i& c# V7 u- n4 r 3 W8 B) A2 h, g J一个没有被真正动员起来的社会,一个底层民众尚未被组织为政治主体的国家,它的上层政治格局就注定是强人之间的博弈。共和要想站住,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制度本身足够完善,二是社会力量足以支撑制度。民初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制度是仓促搭建的,社会力量则基本上还停留在旧有的散漫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谁掌握了枪杆子和旧官僚体系,谁就能事实上"当国"。袁世凯不过是填补了这个真空而已。$ A/ m( V+ B) t3 A- j&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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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看到了制度的脆弱,看到了军权的决定性,看到了转型的漫长,但他没有追问到底:制度脆弱的根源不仅在于"历史阶段尚未到来",更在于革命未能深入社会底层,未能把农民、工人、城市贫民组织为新国家的建设力量。"历史阶段论"如果不与"谁来推动历史"的问题结合,就容易变成一种消极的等待哲学:仿佛只要时间到了,三峡自然会漂过,现代化自然会到来。 ! P7 U: p. B5 [/ y' e( t0 A# p" H' P9 W$ C" I
但历史从来不是自动到来的。后来的历史证明,只有当一种新的政治力量真正深入农村、深入工厂、深入兵营、深入最广大人民之中,把他们组织起来、教育起来、发动起来,让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为历史的创造者,新的中国才真正有可能诞生。这不是唐德刚的问题域,但却是《袁氏当国》隐含着、却没有说出来的最重要的历史教训。1 O, E& I) u1 w, [2 [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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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民的角度重读民初史,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尚未走出三峡"的宿命故事,而是一个尚未找到组织自身力量之道路的社会,如何在一次次失败中逐渐觉醒的漫长前史。袁世凯当国是这段前史中的一幕;它的意义不在于证明"中国还没准备好",而在于证明:没有人民的深度参与,任何共和都不过是少数人的政治游戏,而游戏的赢家永远是那个手中筹码最多的人。 ( G* s, K* O' [. _8 E4 F* i 9 V% N8 y" o+ H* q( g) ?六、共和不是被袁世凯一个人偷走的& X; I8 I/ U# g; w/ m! f: j0 G* U- [
《袁氏当国》最值得重视的一点,是它逼迫读者放弃一种过于舒适的解释:民初共和本来可以顺利成长,只是被袁世凯偷走了。3 T; F/ p" I$ s! R
' g9 ?" w1 `7 B: j这个说法有道义上的清晰,却缺少历史上的深度。 5 ^2 h6 ~. A! x- K' Z5 Z + i- P5 @3 D# p7 b4 f袁世凯当然偷了共和,但共和为什么那么容易被偷?这是更要紧的问题。如果国会有稳固权威,政党有深厚社会基础,军队已经国家化,财政已经统一,地方权力已经纳入制度轨道,社会大众已经被组织为现代公民,袁世凯即使有野心,也未必能够如此迅速地扭曲制度。问题恰恰在于,辛亥之后的共和制度,许多方面还只是顶层形式,缺少底层支撑。 . @) R* U( Y. z9 Q, Y) d' \4 E1 `. w# p- y7 A
这不是否定辛亥革命的伟大意义。辛亥革命推翻帝制,结束王朝正统,打开现代政治想象,其意义不可抹杀。但政治革命并不等于社会结构革命。皇帝可以在一夜之间退位,旧的权力关系却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帝制可以在法统上结束,帝制政治的惯性却仍然留在军队、官僚、地方、财政和社会心理之中。) V2 D5 g* U8 d* S
' F8 |; k8 p+ o2 ^2 t/ }; B$ G民国初年的困境正是如此:共和的旗帜升起了,支撑共和的社会力量却还没有真正成熟。革命党人的政治理想超前于他们掌握的现实资源。宋教仁的政党政治构想极富现代意味,但面对北洋军权和强人政治,它缺少足够的保护机制。国会可以投票,却不能控制枪杆子;宪法可以书写,却不能独立征税;政党可以竞选,却不能真正接管国家机器。制度文本与强制力量脱节,便注定了共和的脆弱。 ' q& Y) H. |. l7 k0 N {' \; {( ^, }$ q / |* M @- f0 X g: B, `$ v L这正是唯物史观能够进一步照亮唐德刚之处。政治形式之所以稳定,必须有相应的现实力量支撑。资产阶级共和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一定的阶级基础、经济结构、组织能力、公共舆论、法律传统和国家暴力机器的重新配置。辛亥革命的伟大在于打碎皇权,它的不足在于没有彻底重组国家机器和社会基础。 9 W# }8 w, c) |# W0 u 2 m2 G7 O4 Q1 e1 A4 I) I, o袁世凯正是在这个断裂处上位。) [* ]# j" _; j, n+ S9 X& I J* r
8 b9 q' i- i0 a' f3 W" r/ J+ e' ?! e" b唐德刚当然有立场。他倾向现代化,倾向宪政,倾向把中国近代史理解为一场从帝制到民治的长程转型。他也有自由主义史观的底色,有海外华人学者对于中国现代化道路的特殊关怀。但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用一个外在标准把中国历史简单判决掉。他愿意承认历史过程本身的复杂,承认转型需要条件,承认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 d a1 w' X4 G
* B c9 N2 }% X相比之下,黄仁宇的客观性更像技术理性的客观:用现代国家能力标准衡量传统中国,条分缕析,冷峻有力。但这种客观背后,仍有先验模型。唐德刚的客观性则更像历史过程的客观:他愿意把人放回其时代,把制度放回其基础,把失败放回其条件,把罪责放回其结构。3 @7 z) k! X$ r1 T, P1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