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 {9 Z7 {9 A* [# o这正是唐德刚比黄仁宇客观之处。他没有把中国的困境轻易归咎于文化性格,而是将之放回历史阶段和现实力量结构之中。用更接近唯物史观的话说:政治制度不能脱离其社会基础而独立运行,政治形式必须有相应的经济、军事、组织与阶级力量支撑。没有这些支撑,制度就会成为纸面上的共和,被现实中的军权和旧官僚体系重新塑形。0 ^. n5 z" I l$ f5 F" [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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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德刚的局限也正在"历史三峡"这个比喻里。2 z1 E# {# b# H q6 P. Z% Y3 F' y! R. `
' m `0 j! ^, H, h; q+ b峡谷是自然地理,水势仿佛不可抗拒。人在峡谷里,更像被大江裹挟的船夫,而不是能够改造航道、重造船只、组织队伍、改变水流方向的历史主体。唐德刚的历史感很强,但有时过于苍茫,过于宿命。他看到了阶段,看到了惯性,看到了转型的漫长,却没有充分展开"谁在推动转型""通过何种斗争推动转型""哪些社会力量代表旧结构""哪些组织力量孕育新结构"这些更深的问题。% R! @& U* N- P) Q/ R3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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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的关键恰恰在此。一个比喻如果只见大江不见船工,只见水势不见纤夫,只见峡谷的宏伟轮廓不见岸上拉纤号子里的血汗和眼泪,那它再传神,也仍然是精英史观的一个漂亮变体。我们需要追问:在唐德刚的三峡里,那些不识字的农民、不被国会代表的工人、不曾出席南北议和的底层民众,他们在哪里?他们不仅仅是峡谷中被动的水流,他们也是被压在峡谷最深处、承受一切代价、终将用自己的身体和觉醒改造河道的力量。 5 Z3 M2 V8 E/ ^% s $ ?5 T& Q: I x8 ~) L$ }马克思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句话比"历史三峡"更辩证。唐德刚看到了条件的重量,却写弱了创造历史的主体;看到了水势,却写弱了撑篙的人;看到了峡谷,却写弱了造船的人。进一步说,他不仅写弱了精英中的行动者,更几乎完全忽略了广大民众作为历史创造者的潜在能量。一部只有名角没有台下观众的历史剧,无论怎样精彩,终归不是完整的历史。 . O2 v9 ]$ r& \" H( H/ c7 _* Z4 ?# a% M6 ]$ n- p
因此,唐德刚不是马克思主义史家,但他比黄仁宇更接近唯物史观的历史阶段意识;同时,他又没有真正进入唯物史观关于阶级关系、群众实践、组织力量与社会斗争的深层分析。可以说,他是一个具有历史唯物主义气质的非马克思主义转型史家:他避免了文化决定论,却仍带有历史宿命论。 1 F! m8 p4 u5 f* \2 u, x: ?; t G; J9 R+ T: ]1 y9 f 四、袁世凯:旧政治世界的最高级执行者 * y& b* N& X' |《袁氏当国》的精彩处,正在于唐德刚没有把袁世凯写扁。 $ C9 c- w$ u0 V, a2 [7 O- W! O* b' z( Y/ b2 q9 k2 C( y
如果只说袁世凯阴险、贪权、背叛共和,那当然没有错。但这类说法并不能解释袁世凯为何能够成功掌权,也不能解释为何他一度被那么多政治力量视为稳定局面的必要人物。历史中的强人往往不是靠"坏"上位,而是靠能够解决某种现实危机上位。袁世凯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在清末民初的特定格局中,他掌握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军队、官僚经验、北方政治资源、列强交涉能力,以及对旧国家机器的实际控制。 3 \8 F4 G+ e7 B6 H5 F/ d) v% i+ P+ p$ @5 C! n
孙中山有革命理想,却没有真正控制全国行政系统;黄兴有人格与军事声望,却无力整合全国军政资源;宋教仁有政党政治构想,却过早触碰到军政强人的核心利益;梁启超有立宪理论,却在现实局势中游移不定;杨度有国家主义想象,却最终滑向为帝制张目。唯有袁世凯,掌握了那个时代最硬的东西:枪杆子、官僚网、财政线、外交承认与旧秩序的操作经验。: _# q: R4 Z2 M& C7 T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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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他成为共和初年绕不过去的人。( ?" X, X, r, y/ g/ O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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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共和建构者。袁世凯的问题不是无能,而是能力结构本身错了。他的全部能力都来自旧政治世界。他最擅长的不是制度建设,而是权力平衡;不是公民政治,而是官僚操纵;不是宪法秩序,而是威权整合;不是让权力受到规则约束,而是在各种名义下集中权力。 w& k- r2 B0 f N/ s# i% r- T, _
8 F' m7 A1 z; R/ B! l6 `因此,袁世凯与共和之间的冲突,不是个人野心与政治道德之间的冲突那么简单,而是两种权力逻辑之间的冲突。 7 D3 a2 Z" N$ v' u. {! }4 d0 ]1 q- ?0 @3 F! b
共和政治要求权力有边界,程序有尊严,反对派有合法地位,国会能够制衡政府,政党能够组织责任政治。袁世凯的政治经验却告诉他:权力一旦分裂,国家必然失序;国会若能制衡总统,总统便无法统治;政党若能组织内阁,强人便不能定于一尊;地方若能各自发声,中央便无法收束天下。于是,他一步步从临时大总统走向正式大总统,从正式大总统走向终身化的总统权力,最终滑向洪宪帝制。/ N3 f1 p- G" Q( H0 D8 u* a% g*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