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 W) s! D$ M8 R8 D( {5 _, I1 E 3 F6 |& {- _- Y. t+ I% p四、自耕农的"国家佃农"本质 6 L t! d+ V. f 1 p1 T1 G" X* L) Y* g+ t # l0 n G8 [1 a5 I* c# S& a. R4 Y8 E8 j! I
如前所述,在中国传统社会,产权的终极处置权始终掌握在主权手中。这种“主权即最高产权”的结构性锁死,不仅决定了江南巨贾沈一石这类“自在资本”的悲剧宿命,也导致了私人财富必然流向“政治避险”的“返祖现象”,使得资本无法转化为推动现代化的产业力量。# j- v& K& z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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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权力对社会剩余价值的吸纳和对微观经济的支配,其根基并不仅仅在于对商业资本的“杀猪取肉”,更在于对最基本的生产要素——土地,以及最主要的生产者——自耕农,所建立的根本性制度安排。如果说沈一石是权力统治下商业资本的最高悲剧,那么广大的自耕农群体,则是农业社会中产权被支配、劳动被异化的底层缩影。+ b. m }- Q0 F+ h- _8 c+ }5 c
9 a- ?, B, b8 ~, b因此,为了彻底解剖这一权力逻辑,我们必须追根溯源,从宏观政治经济学的层面“沉降”到最微观的农户单位。第四章的使命,正是要从“授田制的发生学”开始,揭示大一统帝国如何通过制度设计,将自耕农表面上的“私有”,转化为国家意志支配下的“半公有”,从而得出王家范先生那个振聋发聩的结论:自耕农的本质,实为“国家佃农”。这一论断,将彻底完成对帝国时代权力—产权—生产力三者之间结构性关联的全面解析。 - ?/ J) B) {: w' b7 o N, ]6 g+ D8 t1 \. L' M" h 4.1 授田制的发生学溯源 p' F$ t2 x+ E5 p4 O1 H 2 }/ E" D; e) {+ |6 R' g9 C& b王家范先生对产权问题的分析,建立在深厚的发生学基础之上。他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聚落遗址,如距今七千年前的姜寨遗址,指出中国最早的产权形态便是氏族—部落的"集体产权"——归共同体集体处置共享。 3 A6 S- J5 G* X8 N& E. n8 j H s6 @
他特别强调,这种原始的"集体产权"不能理解得过于简单。从姜寨遗址来看,小家庭已经成为生产和生活的基本单元,经营权与收益权早就从处置权里分离出来。王家范先生将此命名为"姜寨模式",作为产权展开的"元模式(母本)"。 & {: P- I; p6 o# C' y" g* ` / {. w" @+ _2 {: @! h' V1 U随着共同体规模的扩展,产权从单一的形态演化为多级、多层面的复杂形态——由"集体共有"上升为"王有"。王家范先生指出,这种"王有制"的产权扩展主要建立在军事统治的基础之上,本质上是军事征服、军事殖民的产物。"产权"的提升主要不是通过对土地实施重新界定(分配)来实现的,而是凭借"权力"为后盾,通过征调实物和人力的形态,间接体现其为"天下"的"共主"地位。2 u# N% S. j6 J8 L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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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王有产权"由军事政治力量获取并实施,即由权力创造产权,产权取决于权力——这是王家范先生为我们提供的认识中国产权问题的一面"照妖镜"。 , v+ T+ Z, |" h+ z' i3 P : ~6 w/ Q i+ s) Z' U4.2 收益权分割中的剥削本质' L" R$ R ?7 i
- G) E. g" z x i9 @" E王家范先生引用王毓铨先生的研究成果指出,从秦汉赋役制度来看,“出自人身的重,出自土地的轻”。田赋通常总在“什一”的比率线上下浮动,并不比西欧高,但其他负担却不可小估。孟子所说“力役之征,布帛之征,粟米之征”三管齐下,其中人头税不轻,然最不堪的是力役和兵役,它们是国家对自耕农“收益权”进行分割和间接剥夺的核心方式。8 O! h- l+ M- D& f8 ?
; L! I* T# z( t" e王家范先生进一步引申道,从整体上看,授田是手段、前提,赋役是目的、效果,相因相成,是一项不可分割的国家主义性质的体制。他引用《商君书·垦令》的论述:“农民不饥,行不饰,则公作必疾,而私作不荒,则农事必胜。” 这里出现的“公作”与“私作”两个概念非常重要——受田农民耕垦私田(获得自己的收益权)外,必须为国家负担“公作”(力役、兵役等)。“公事”、“私事”是密切关联在一起的,两者不可或缺。 . V. {3 i+ C- q2 l G) G + \5 L( X6 y" v3 b因此,王家范先生得出一个震撼性的结论: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自耕农处境未必就比佃农好多少(大概“休养生息”的王朝初期最是“黄金时代”),故可暂且名之曰“国家佃农”。+ w2 t* f3 r9 p0 R6 k. l9 _/ u" p
4 z: r- {3 y p( }+ S这一论断揭示了中国传统社会一个被长期遮蔽的真相:自耕农表面上拥有土地的使用权和部分的收益权,但其人身和财产支配权却因沉重的赋役负担而被国家高度绑定。他们必须看“国家”的脸色生活,其劳动的绝大部分剩余价值,并非被地主而是被国家权力以赋税和徭役的形式剥夺。正是针对这种现象,研究中国农民问题的学者得出了一条共同的认识:国家控制下自耕农人数的多少以及自耕农的生活处境,乃是大一统帝国盛衰兴亡的晴雨表。( R. q& O# _4 X5 u9 z
$ c9 X- R% R# ~这种循环式的兼并—抑兼并模式在屡遭挫折后,到北宋开国统治者手里,终于改弦易辙,宣布"本朝不立田制,不抑兼并"。正如马克思所说,任何帝王最终也得服从经济的命令。; S- ~1 D) K(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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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奇怪的是,帝国政策的退让,不仅没有促成地主田产的集中,反而从宋代起,田产分散化趋势越来越明显。究其原因,恐怕是科举制的权力高度流动性和遗产的众子均分制两大因素最后帮了极权统治的大忙,故此"千年田,八百主","田无常主"。私有产权的不发达、不稳固,也使集团性的社会离心势力无以形成。因此,宋以后除民族的因素外,大一统再也没有遇到地方割据或分裂势力的严重挑战。 " ]- E, h5 W7 u4 O7 _; s3 o1 S1 u8 Q% Y$ q) c$ u 六、货币信用的异化:从白银本位到金圆券崩溃 4 l% h- V2 P3 a2 |( d ; s' o: u4 e+ o% k6 N% P0 C0 ~# [“兼并与反兼并”的循环往复,揭示了传统中国大一统帝国在土地—财政这一核心矛盾上所陷入的“历史宿命”:权力无法通过有效的制度技术(如均田制、抑兼并)实现对财富的稳定化、技术化管理,最终只能将负担转嫁给农民,导致周期性的农民起义和王朝更迭。这种循环式崩溃的终局,象征着旧体制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然耗尽。# m9 }+ p( r5 b0 b8 P
$ _: b$ U: c' a. F然而,权力对社会剩余价值的“无限索取”逻辑,并未随着旧王朝的瓦解而消失,它只是跨越了时空,披上了“现代性”的外衣。当中国进入近代,传统的土地兼并矛盾逐渐被现代金融与货币信用的矛盾所取代。在缺乏健全法制和契约精神的政治结构中,国家权力不再满足于通过土地兼并或行政摊派来吸纳财富,而是开始利用现代金融工具(如国家银行、纸币发行)来实施一场对全社会财富的“现代化清洗”。2 W% m, K, c, \. I: J g9 `5 r
. v( F6 g) X8 k- Z% \! D因此,用《北平无战事》的故事,正是要演绎这种权力的贪婪与傲慢如何在跨越时空后的民国末年,通过“币制改革”达到了其历史的逻辑终局。它不再是土地产权的博弈,而是货币信用的异化:国家信用作为契约的最高担保,如何被政治权力彻底透支和滥用,从明代“一条鞭法”的白银本位,一路狂奔至1948年“金圆券”的全面崩溃。这一终极的金融剥夺,不仅是经济的破产,更是大一统国家作为“契约担保人”身份的彻底破产,成为权力逻辑对现代性技术进行最悲壮的结构性献祭。 J, R% O. {2 E4 S: k5 O+ x
2 ?. K( x+ f8 w6 L; b 6.1 信用制度缺位与实物化沉降 ' f* ]! u) B. @+ y/ n * o2 X9 |- s/ k( H( R# F$ E这种权力的贪婪与傲慢,在跨越时空后的民国末年,通过"币制改革"达到了其历史的逻辑终局。王家范先生在论述民国时期的体制变迁时,特别关注了国家权力如何利用"现代性"的金融工具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全社会的"原始积累"倒流。 ^: h; t7 j; j. G4 u$ W( d+ H8 N5 ~- s# N9 I2 h8 e. e' s5 ?
王先生将民国后期的金融崩溃描述为"由于信用制度缺位导致的实物化沉降"。这种逻辑在电视剧《北平无战事》所描绘的1948年"币制改革"中达到了巅峰。 & J( d8 z$ [) L3 N8 q; X$ I' @9 r+ f1 L3 {$ t6 m" c
王家范在论述中指出,当一个政权失去了独立的社会阶层支持(如江南士绅的集体离心),它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通过暴力手段透支未来的信用。1948年的"金圆券改革",其底层剥夺逻辑与明代的"一条鞭法"惊人地相似——不同的是,"一条鞭法"确立了白银的法定地位,而"金圆券"则是国家权力试图利用现代金融工具,完成一场对社会财富的"现代化清洗"。+ G! `# F2 i2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