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代码西游之高老庄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昨天 10:58
标题: 代码西游之高老庄
代码西游之高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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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J/ [6 D. d+ ~7 O, L" a/ L9 W! y第一章: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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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老朱回北京。
站在高老庄老家的门口,他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门槛里边,抱着儿子,没有出来。儿子探着头,想说什么,但被翠兰拦住了。
"走吧。"翠兰说,声音很平静。
老朱点点头,转身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老朱太熟悉了——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像某种告别的仪式,年复一年,从不改变。
高老庄是个小县城,在河南北部,离北京三百多公里。老朱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了儿子。但这些年,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走出单元门,老朱在楼下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没有。他知道,如果回头,翠兰肯定已经关上门,回到屋里去了。她不会站在窗口看他,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挥手道别。
那些属于年轻时候的浪漫,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消磨干净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张正在看手机。看到老朱出来,他抬了抬头:"又走了?"
"嗯。"老朱点头,"今天走。"
"在北京混得咋样?"老张问。
"还行。"老朱说。
"能把家里人接过去不?"
老朱停顿了一下:"正在努力。"
"行,加油。"老张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老朱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外面的街道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息——电线杆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福"字,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
但年味儿已经散了。
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重新开张了,她正在摊前忙活,看到老朱,喊了一声:"建国!走啦?"
"嗯,走了。"老朱说。
"今年就回来这几天?"
"嗯。"
"唉。"王大姐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那家理发五块钱的小店,经过那个修鞋的老头,经过那家卖早点的店铺。这些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过客。
过年回来七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年三十晚上还在讨论项目进度。老朱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复,又觉得没必要。最后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收到。"的同时嘴里也忍不住嘟囔了一下。
翠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初五晚上,翠兰做了饺子。三个人坐在桌前,老朱低头吃,翠兰看着他,儿子在旁边摆弄玩具。
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重播,主持人声音洪亮地说着吉祥话。但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似的,进不到这个家里来。
"明天就走?"翠兰放下筷子问。
"嗯。"老朱点头,眼睛盯着碗里。
"这么急?"
"公司有事。"老朱说,"项目马上要上线了,我得盯着。陈祎发消息说客户那边催得很紧。"
翠兰没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吃饺子,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脆。电视里的笑声此起彼伏,但客厅里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儿子忽然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老朱:"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老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嗯……过段时间吧。"
"多久?"儿子歪着头问。
"嗯……可能……两三个月?"老朱说得有些心虚。
"那太久了。"儿子嘟起嘴,"幼儿园的小明说他爸爸每天都回家。为什么你不能每天回家?"
老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向翠兰,但翠兰只是低着头吃饺子,没有帮他。
"爸爸的工作在北京。"老朱最后说,"北京离这里很远。"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北京?"儿子问,"这样爸爸就能每天回家了。"
翠兰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朱咽下嘴里的饺子,觉得有点噎:"北京……北京的学校不好进。而且爸爸住的地方很小,住不下。"
"多小?"
"就……就一个房间那么大。"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儿子说,"我不怕挤。"
老朱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回来,好不好?到时候带你去北京玩。"
儿子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拉钩。"
老朱伸出小指,和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要盖章。"儿子认真地说。
老朱用大拇指在儿子的拇指上按了一下,儿子满意地笑了。
但老朱知道,这个承诺,他很可能做不到。
翠兰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老朱听到她在里面叹了口气,还有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
那天夜里,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房间他太熟悉了——墙上有他和翠兰的结婚照,梳妆台上摆着翠兰的化妆品,衣柜门上贴着儿子的奖状。但他却觉得这里越来越陌生,像是住在别人家里。
翠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老朱想说点什么,想转过身抱住她,但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当时还在县城的一家小软件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块。公司就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五六个人的小团队,做一些本地企业的管理系统。
那时候和翠兰两个人租了个一居室,在菜市场附近,窗外每天都很吵。但翠兰不嫌弃,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做好饭等他。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连个像样的沙发都买不起,就买了个二手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吱吱嘎嘎响。但翠兰喜欢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以后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你要多陪陪他。"翠兰有一次这么说,"我爸以前就老不在家,在外地打工。我小时候特别想他,每次放学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我就特别羡慕。"
"嗯。"老朱说,"我会的。我肯定不会让咱们的孩子像你小时候那样。"
"真的?"翠兰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老朱很认真地说,"我发誓。"
翠兰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信你。"
现在想起来,那句"我会的",像是个笑话。
儿子今年五岁了,老朱陪他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到半年。
第二天早上,翠兰煮了饺子。老朱吃得很快,翠兰坐在对面看着他。
儿子还在睡觉,他昨晚说要起来送爸爸,但早上叫不醒,翠兰就没再叫。
"路上小心。"翠兰说。
"嗯。"老朱点头。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翠兰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后只是说:"算了,没事。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老朱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餐桌旁,双手环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翠兰……"老朱说。
"嗯?"
老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翠兰点点头:"你放心吧。"
老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翠兰的叹息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清晰可闻。
老朱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
他忽然想推开门,走回去,告诉翠兰他不走了。
但他最终没有。
他转身走向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高老庄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摆摊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给这个小县城镀了一层金色。
但这金色是冰冷的。
老朱拖着箱子,从这些熟悉的场景中穿过,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或者说,是他变得陌生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他现在属于北京,属于西二旗,属于那个拥挤的办公室,属于那条叫"取经路"的征途。
路过早点铺的时候,老朱闻到了豆浆和油条的香味。他下意识地想进去买份早餐,但看了看表,时间来不及了。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老人在遛狗,那是小区里的李大爷。看到老朱,李大爷停下来:"建国,走啦?"
"嗯,李叔。"老朱说。
"翠兰一个人在家,你要多打打电话,别光顾着赚钱。"李大爷说,"女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李叔。"
"知道就好。"李大爷点点头,"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小学,那是儿子以后要上的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笑声很响亮。
老朱停下来,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儿子说的话:"我想让你陪我玩。"
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取经路",回不了头。
高铁站在县城边缘,是前年新修的。政府花了大价钱,说是要发展经济,吸引投资。但到现在,除了多了几个售楼处的广告牌,也没见有什么大的变化。
车站大厅里人很多,都是和老朱一样返程的人。老朱买了张到北京的票,坐在候车大厅里等。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没有人说话。大厅里的广播在循环播放安全提示,但没人在听。
老朱掏出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都是关于周一的项目对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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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的项目经理陈祎发了条消息:
陈祎: @朱建国,周一上午9点去灵山科技开会,客户要review进度。PPT准备好了吗?
老朱回复:
朱建国: 准备好了,陈经理。
陈祎: 嗯,注意一下措辞,客户上次对交付质量有意见。这次务必让他们满意。另外,穿得正式点,别穿运动鞋。
朱建国: 好的,我再检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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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老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还有广播里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得太久了,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不能断。
因为太多人指望着他。
翠兰指望他寄钱回家,儿子指望他交学费,父母指望他过年回去给红包,公司指望他完成项目。
他是所有人的依靠,但谁也不是他的依靠。
广播里传来检票提示,老朱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列车驶离高老庄,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老朱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田野、村庄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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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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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建国: 上车了。
过了一会儿,翠兰回复:
翠兰: 嗯。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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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灰蒙蒙的天空下,麦田、村庄、高架桥飞快地掠过。
地里的麦苗还很矮,刚刚返青。再过几个月,就该收割了。
但那时候老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可能还在北京,可能在封闭开发,可能在某个客户的机房里加班。
反正不会在高老庄。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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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猪八戒在高老庄娶了媳妇,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他每天就是吃吃睡睡,陪着媳妇说说话,帮着老丈人干点农活。
那日子虽然平淡,但很踏实。
后来唐僧来了,孙悟空把他打回原形,逼他跟着去西天取经。
猪八戒不想走,他喜欢高老庄的生活,喜欢那种安稳。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因为他没得选。
观音菩萨说了,你要跟着唐僧去取经,这是你的使命。
所以他只能走。
挑着担,牵着马,跟在师父和大师兄后面,一路向西。
一走就是十四年。
等他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老丈人已经不在了,媳妇也改嫁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家,已经住着别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过客。
老朱睁开眼,看向窗外。
列车已经驶入北京界。远处的天际线上,高楼大厦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工作了十年的城市,这个给了他工资、社保、项目的城市,这个让他在高老庄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市。
老朱拿起手机,打开工作群,开始回复消息。
他是猪八戒。
他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
但他要去西天取经。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因为他是外包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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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P- h# T) G1 z+ h0 ?" e
3 M/ I- I1 v! n: F0 _动笔写这篇小说当初是因为漫游会议室的西游系列AI制作歌曲,其中的高老庄让人听了总有些别样意味。又想起了我职业生涯中,那一个个并肩战斗的外包同事,其中所经历的,既有被人感激,也有被人称为“工贼”的经历。回头已是人到中年,不免怀旧,不免唏嘘。正好最近又看到了一个最新的程序员猝死案例,姓高,好像是CETV视源(比较为人所知的是MaxHUB的产品)。才三十二岁,遗孀的AI视频让干过这一行的人难免会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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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G& ~5 \% h- J: ^996.ICU的项目还在Github上,但愿这不会是我们这些码农给自己记录的无尽的墓志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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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arge 时间: 12 小时前
高中语文老师说: 人生就是受苦。当时以为秀才发酸,现在才理解。
作者: xiejin77 时间: 9 小时前
& C7 m4 e0 N9 @$ g. f. `第二章:取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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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工作的公司叫"汇智科技",是一家专门给大厂做外包的技术服务公司。办公室在北京西二旗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区,挤了一百多个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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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走进这栋楼,老朱都要先在一楼刷门禁卡——那是汇智科技统一发的工牌,但他还有一张灵山科技的临时卡,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外包人员"四个字,字体比名字还大。然后坐电梯到十二层,再刷一次这张卡,才能进入办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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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从最开始的初级工程师,一路做到现在的高级工程师。十年时间,他见证了公司从二十人的小团队扩张到五百人的中型外包公司,也见证了无数同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但他一直留在这里。
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这份工资。
需要这个项目。
需要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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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老朱八点半到公司。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工位上的电脑屏幕都亮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汗味和方便面的气息。
老朱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打开电脑。
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办公区和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还有几盆绿植,现在都撤掉了,说是为了节约空间。以前工位之间还有些隔板,现在连隔板都拆了,大家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连点隐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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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的工位在靠墙的位置,没有窗户。对面就是灵山科技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盯着那栋楼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处理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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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项目相关的。老朱一封一封地看,记录重点,标记优先级。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漏掉任何一封邮件,因为客户可能会用这个来投诉你。
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有上百条了。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大部分是周末加班的同事在汇报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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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所在的项目组叫"灵山AI Infra驻场团队",负责给灵山科技做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的开发和维护工作。最近半年,灵山科技all in AI,项目组的工作量翻了三倍,但人手却没有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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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祎: @全体成员,过年期间的工作汇总我发到群里了,大家看一下。另外提醒一下,今年公司的KPI考核标准提高了,项目交付延期超过三次的,年终奖会打折扣。
孙浩欧: 收到,陈总。
小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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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了一下。
年终奖打折扣?外包公司本来就没多少年终奖,还要打折扣。去年他的年终奖是一个月工资,扣完税到手八千多。而听说灵山科技的正式员工,年终奖是好几个月工资。
但他不敢说什么。
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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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陈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陈祎: @全体成员,9点半去灵山开会,讨论Q1的交付计划。所有人带好工牌,别走错门。另外注意一下着装,别穿得太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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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收到消息,开始准备会议材料。他打开上次的PPT,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数据没问题,然后保存到U盘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毛衣。鞋子是双运动鞋,有点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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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祎说过,去客户那里开会要穿正式点。但老朱没有正装,他上次买衬衫还是五年前的事了。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客户也不会在意一个外包员工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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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一行十几个人走出汇智科技的办公楼,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栋玻璃大楼。
马路很宽,车流不断。老朱和同事们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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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科技的总部大楼有三十层,外立面全是落地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顶上立着巨大的公司Logo,下面写着公司的slogan:"科技向善,创造未来。"
老朱盯着那句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科技向善。
但他这个做科技的人,却连自己的家都顾不上。
创造未来。
但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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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走进灵山科技的大楼。
一楼大厅很气派——挑高十米的空间,大理石地面,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艺术装置。墙上挂着巨幅的液晶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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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有三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标准。
"你好,我们是汇智科技的,来参加9点半的会议。"陈祎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前台小姐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然后在系统里查询。她的指甲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打印出几张访客证,递给陈祎:"请到16楼会议室,记得佩戴访客证。电梯在右手边。"
陈祎接过访客证,分发给大家。老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质证件,上面打印着"访客"两个大字,还有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他把访客证别在胸前,跟着大家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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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是那种高速电梯,按下按钮,门很快就开了。老朱和同事们走进电梯,里面已经有几个人——都是灵山科技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卫衣,胸前挂着蓝色的正式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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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牌上写着他们的名字、部门、职位,还有一个工号。工号是四位数,说明他们是老员工了。
"昨天那个直播看了吗?"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太搞笑了。"
"看了看了。"另一个人笑着说,"那个主播真的绝了。"
"周末去滑雪了,人超多。"
"我在家躺了两天,哪儿也没去。"
他们聊着天,语气轻松,完全没注意到电梯里还有别人。
老朱和同事们站在电梯后面,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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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很快到了16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到了。"陈祎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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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灵山科技的工位区,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宽敞明亮,每个工位都配着双显示器,还有人体工学椅。墙上贴着各种激励海报:"创新无限"、"拥抱变化"、"客户第一"。
休息区里有咖啡机、零食柜、还有按摩椅。几个灵山的员工坐在沙发上聊天,手里拿着免费的咖啡。
老朱经过这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些场景。
他想起汇智科技的办公室——拥挤的工位,破旧的椅子,墙上贴着"节约用电"的提示。饮水机旁边贴着纸条,写着"每人每天限用两个纸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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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世界。
同样在做技术,同样在写代码,但待遇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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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写着"观音殿"——灵山科技的会议室都用《西游记》里的地名命名。
老朱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冷笑了一下。
观音殿。
观音菩萨的地方。
而他们这些外包员工,就是来这里接"取经任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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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灵山科技AI基础设施部的员工。老朱认识其中几个,都是项目的对接人。
"陈祎,来了。"坐在主位的是灵山科技的部门总监张总,四十多岁,穿着灵山的文化衫,上面印着"科技向善"四个字,"大家坐吧。"
陈祎带着团队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老朱注意到,汇智科技的人都坐在靠门的那一侧,而灵山科技的员工坐在靠窗的那一侧。
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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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年好。"张总开口,声音很洪亮,"过年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张总。"陈祎笑着说,"谢谢张总关心。"
"嗯。"张总点点头,打开投影仪,"那咱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年公司的战略重点是AI,董事长很重视。我们部门的任务很重,压力也很大。Q1有几个关键项目需要你们团队来支持——"
他打开PPT,上面列着一堆需求:
Q1完成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吞吐量提升50%
Q2上线新一代推理引擎,延迟降低30%
Q3完成多模态模型的基础设施支持
Q4实现全链路的智能化运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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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需求下面都有详细的指标,还有严格的时间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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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需求,每一个都很有挑战性。"张总说,"我们内部人手不够,所以需要你们团队来承接。具体的工作量和时间节点,一会儿我们的PM会跟你们对齐。"
陈祎点头:"没问题,张总。我们一定按时交付,保证质量。"
"嗯。"张总看了看陈祎,又看了看老朱他们,"对了,有件事要提前说明一下。这次项目很重要,领导很关注。公司年会上,CEO特别提到了这个项目,说这关系到灵山在AI领域的战略布局。所以我们对交付质量的要求会很高,验收标准也会很严格。希望你们团队做好准备。"
"明白,张总。"陈祎说,"我们会全力以赴。"
"还有。"张总顿了顿,"上次那个性能测试的问题,你们修复了吗?客户那边反馈说还是有bug。"
陈祎的脸色变了变:"已经修复了,张总。可能是测试环境的问题。"
"测试环境?"张总皱起眉头,"测试环境的问题不也应该你们负责吗?"
"是,是。"陈祎赶紧说,"我们会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问题。"
"嗯。"张总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具体的需求你们跟我们的PM对接。记住,这次项目不能出问题,明白吗?"
"明白,张总。"陈祎站起来,"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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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灵山科技的项目经理李明打开电脑,开始讲解需求细节。
李明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好,我们开始。第一个需求,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目标是吞吐量提升50%,时间节点是三月底。这个任务的技术难度比较大,涉及到底层架构的改造……"
老朱在本子上记着,手里的笔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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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记边算——如果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性能优化,涉及到的工作量包括:代码重构、性能测试、压力测试、文档编写、还有无数次的修改和调试。
基本上每天都得加班到十点以后。
周末也要来公司。
甚至可能要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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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这个任务你来负责。"李明忽然点了他的名字,"你是高级工程师,技术能力我们还是认可的。"
老朱抬起头:"好的,李经理。"
"时间很紧。"李明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另外,如果遇到技术问题,可以找我们的架构师老王沟通。但不要什么问题都来问,先自己想办法解决。明白吗?"
"明白。"老朱说。
"好。"李明继续往下讲。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老朱和同事们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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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已经有灵山的员工开始往餐厅走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老朱听到他们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听说今天有小龙虾。"
"真的?那必须去晚点,不然抢不到。"
"昨天的牛排超好吃。"
老朱走在后面,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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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汇智科技的"食堂"——其实根本没有食堂,就是楼下有几家快餐店,公司和店家谈了个协议,员工去吃饭可以打九折。
九折。
听起来挺优惠的,但一份盖饭还是要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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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灵山科技的员工餐厅,免费。
电梯到了一楼,工程师们走向员工餐厅,老朱他们走向大门。
老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餐厅——宽敞明亮,各种菜式,还有水果和甜品。几个厨师正在窗口忙活,热气腾腾的。
而他要走出大楼,去外面的快餐店买份十五块钱的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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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汇智科技没有食堂,也没有餐补。
"老朱,走啊。"孙浩欧在前面叫他。
"哦,来了。"老朱快走几步,跟上队伍。
他们穿过马路,回到汇智科技的大楼。
楼下有家黄焖鸡米饭,生意很好。老朱和几个同事走进去,每人点了份套餐。
"十五块一份,再来瓶水两块。"老板娘麻利地盛饭。
老朱付了十七块,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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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欧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抱怨:"又是他妈的性能优化。上次那个项目还没结束呢,又来新的。"
"没办法。"小王说,"人家是甲方。"
"甲方就了不起啊?"孙浩欧说,"我看那个李明,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态度,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小声点。"陈祎坐在旁边,皱着眉头,"别让人听到。"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灵山的人。"孙浩欧说。
"话不能这么说。"陈祎说,"咱们是外包公司,客户就是上帝。态度不好也要忍着,这是规矩。"
孙浩欧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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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低头吃饭,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发凉。
客户就是上帝。
这句话他听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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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刚进汇智科技的时候,公司的老板就是这么说的:"我们是乙方,客户是甲方。甲方永远是对的,明白吗?"
老朱当时点头说明白。
但他其实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做技术,同样是写代码,他们就要低人一等?
他不明白,为什么客户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而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吃十五块的黄焖鸡,而对面灵山的员工在免费餐厅吃牛排?
但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是外包员工。
因为他在"取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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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是猪八戒,不是孙悟空,更不是唐僧。
他只能挑着担,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午回到公司,老朱坐在工位上,开始整理需求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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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工位对面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叫小沙,去年刚毕业。小沙正在戴着耳机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老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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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刚从高老庄辗转跳槽到北京,充满干劲,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出人头地。
但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
还在这个狭窄的工位上。
还在做着外包的工作。
还在看着客户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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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是翠兰发来的消息:
翠兰: 到公司了吗?
老朱回复:
朱建国: 到了。刚开完会。
翠兰: 嗯。记得吃饭。
朱建国: 吃了。你呢?
翠兰: 我也吃了。儿子说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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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紧。
他想回复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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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只是打了两个字:
朱建国: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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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陈祎把老朱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陈祎关上门,示意老朱坐下。
"老朱,这次Q1的性能优化项目,我想让你来牵头。"陈祎开门见山地说。
老朱点头:"好的,陈总。"
"这个项目很关键。"陈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也知道,灵山是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去年的营收有60%都来自他们。如果这次做好了,明年的续约肯定没问题,公司也能拿到更多项目。但如果搞砸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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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老朱说,"我会尽全力的。"
"还有一件事。"陈祎顿了顿,"公司今年的涨薪名额很少,总共只有五个。高级工程师这个级别,只有两个名额。你做了这么多年,如果这次项目做好了,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老朱的心跳快了一拍。
涨薪。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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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的月薪是一万八,在北京算不上高,但也不算太低。但扣掉五险一金,扣掉房租、高老庄的房贷,扣掉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寄回高老庄的也就五六千块。
翠兰一个人带孩子,工作收入不多,还要靠他寄的这点钱。
儿子上幼儿园,一个月要两千。
家里的水电煤气,一个月几百。
还要买菜,买衣服,买日用品。
算下来,每个月都很紧张。
如果能涨薪,哪怕涨两千块,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帮助。
"谢谢陈总。"老朱说,"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嗯。"陈祎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你是咱们团队的技术骨干,这些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老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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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陈祎又说,"这次项目时间很紧,你可能要经常加班。家里那边……你跟嫂子解释一下,让她理解理解。"
老朱的心一沉。
解释?
怎么解释?
跟翠兰说,我要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要来公司,可能两三个月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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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后还是点头:"好,我会说的。"
"行,那就这样。"陈祎站起来,"去忙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老朱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想着陈祎的话。
涨薪。
这个词像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拉着他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需求文档,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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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区里还有不少人,大家都在埋头工作,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荧光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老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是翠兰打来的。
他走到楼梯间,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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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朱说。
"还没下班?"翠兰问。
"刚下。"老朱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儿子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老朱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楼梯间灰暗的墙壁,上面贴着消防安全提示。
"你告诉他,爸爸在努力工作,等赚够了钱,就把他接到北京来。"
"他才五岁,不懂这些。"翠兰说,"他就是想你。他今天在幼儿园哭了,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想爸爸。"
老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我知道。但我现在真的很忙,可能……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回去。公司有个重要项目,我是负责人,不能请假。"
"几个月?"翠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上次你也说几个月,结果半年才回来一次。老朱,你还记得上次回来隔了多长时间吗?去年国庆。从现在到国庆,快一年了。"
"这次不一样。"老朱说,"这次是公司的重点项目,客户很重视。我如果做好了,可能会涨工资。到时候多寄点钱回去,咱们就……"
"我不要钱。"翠兰打断他,声音有点哽咽,"我要你在家里。"
老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算了。"翠兰叹了口气,"我不跟你说这些。你忙吧,注意身体。"
"翠兰……"
"挂了。"
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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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拿着手机,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的夜景。
西二旗的夜景没什么特别的——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如织。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玻璃窗后面,是一个个加班的身影。
但那些都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外包员工。
住在十几公里外的城中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在狭窄的工位上敲代码,看客户的脸色,拿着微薄的工资。
他是猪八戒。
在"取经路"上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太多人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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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
接下来的日子,老朱的生活完全被工作填满。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下班。周末也要来加班,处理一些紧急的问题。他的工位上堆满了技术文档、需求说明、测试报告。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十几个窗口——代码编辑器、终端、项目管理系统、即时通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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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需要去灵山科技现场对接需求,他就要带上访客证,穿过马路,走进那栋玻璃大楼。
每次刷访客证进门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前台小姐那种礼貌但疏离的眼神。那眼神很客气,但也很清楚地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有一次,他和灵山的一个工程师一起坐电梯下楼。那个工程师看了看他胸前的访客证,友好地问:"你们是哪家外包公司的?"
"汇智科技。"老朱说。
"哦。"工程师点点头,"你们做得挺好的。我之前接触过几个外包团队,有些真的不行,代码质量太差。你们还可以。"
他的语气很真诚,但老朱听着却觉得有点刺耳。
"谢谢。"老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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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一楼,工程师走向员工餐厅,老朱走向大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餐厅——今天的菜色看起来不错,有烤鸭,有海鲜,还有各种甜品。几个灵山的员工端着餐盘在选菜,有说有笑。
而他要走出大楼,去外面的快餐店买份十五块钱的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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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腰疼、颈椎疼、眼睛干涩。有一天早上起床,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有点发麻。他上网查了一下,可能是颈椎病压迫神经。
他想去医院看看,但一直没时间。
工作日要上班,周末要加班。
而且去医院要挂号、排队、检查,至少要半天时间。他请不起这个假。
他想休息几天,但项目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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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每天都在催进度,问他做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完成。
老朱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贴一片膏药在腰上。膏药凉凉的,贴上去有点刺激,但能缓解疼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给翠兰打个电话。
但每次拿起手机,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翠兰会担心。
说工作很累?翠兰会说那就别干了。
但他不能不干。
所以他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眠质量很差。
他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机房里,面对着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每台服务器都在报警。他疯狂地敲着键盘,想要解决问题,但问题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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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累得倒在地上,但那些报警声还在响,越来越响,响得他快要崩溃。
然后他就会惊醒,满身是汗。
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十二点。办公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很亮,像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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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高老庄。
想起那个小县城的夜晚,街道上没什么灯,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的灯光。翠兰会在家里等他,煮好饭,然后两个人坐在桌前,聊聊一天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平淡,没什么意思。
工资太低,房子是租的,看不到未来。
所以他来了北京。
所以他走上了这条"取经路"。
但现在,他想回去,却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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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痛苦,虽然疲惫,但至少有份稳定的工资,至少能寄钱回家,至少能让翠兰和儿子过得稍微好一点。
老朱转身,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了当天的任务。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
外面下起了小雨。老朱没带伞,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老朱忽然想哭。
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要你在家里。"
他想起儿子在幼儿园哭着说想爸爸。
他想起高老庄的那个家,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家。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是猪八戒。
他要去西天取经。
他不能停下来。
雨越下越大,老朱加快脚步,跑向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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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的入口处有几个人在躲雨,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大家都低着头刷手机,谁也不说话。
老朱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都是和他一样加班到深夜的人,脸上都是疲惫。
列车进站,老朱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
老朱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列车行进的声音,单调而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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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
唐僧师徒四人走在取经路上,走了很久很久。猪八戒累了,想休息,但孙悟空不让。猪八戒说:"大师兄,咱们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孙悟空说:"不行,师父还在前面等着呢,咱们得赶路。"
猪八戒只能继续走。
他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十四年。
最后到了西天,取到了真经,成了佛。
但他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老朱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黑暗的隧道,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一闪而过。
就像流星。
就像希望。
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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