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父亲的革命第三部第三章 [打印本页]

作者: mingxiaot    时间: 2019-5-8 09:44
标题: 父亲的革命第三部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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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r& v- c" {% l: u% i杨雅馨那见过这架势,吓得浑身发抖,回到家中裹着被子哭。杨家旺瘫坐在太师椅上垂头丧气:“当初别人劝我到香港去,我是鬼迷心窍,非要留下来。共产党和我这种人格格不入,他们怎么能放过我去?”
8 N6 D* j1 R8 ~2 T1 m3 S( j“老头子,你就不能小声点儿,叫小雅听见会更难受。”杨夫人说:“你忘了,当初死劝活劝你留下来的,不也有我们小雅吗?她说了共产党那么多好话,你不也听进去了吗?我们做生意的,不搀和他们的事儿,大不了让小雅从党里边退出来呗。”9 i( O; I4 l6 O6 R4 ]9 x4 S/ a- I
“妇道人家,你懂个屁。”杨家旺无可奈何地说:“朝中有人好发财。过去国民党烂透了,只要使钱,没有办不了的事儿。现如今,共产党像个囫囵鸡蛋,连个苍蝇叮咬的缝隙都没有。要是小雅完了,我们家就全完蛋了。”
- k; Y* j+ k+ s5 c- M“你不是老说有个殷主席还不错吗?能不能求他帮帮忙?”
3 K* R0 r  B" i+ g; ~% w杨家旺望着天花板直翻白眼。+ t* X5 S4 v, ]" f.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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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3 p$ x9 t: O  q4 i: V. m
石东方的案子引起了川东区党委的重视。因为他是中央社会部的秘密工作人员,中央有人问过此事。市公安厅的苏然苏大个子和矮小的区青年团副书记董颍奉命向区党委汇报情况。3 J" O2 q- w: q) l
“我们已经弄清楚了。石东方同志被捕的确是有人告密。军统重庆缉捕队的队长交代:密告是上峰交给他们的,上面有石东方同志前往上川东的全部行程安排。”苏然说。! j1 C1 x; ~+ C5 T( P$ P& I% o3 @
“我们不是抓了几个军统的特务头子吗?他们有没有交代?”韩枫问。
" U" ^6 U+ i# n% Y“缉捕队长的直接上司叫夏之涛,临解放逃往台湾了。”+ \3 N- v& h4 q' Z: A: w' z/ }5 ~& o
“杨雅馨是最后一个见到石东方的吗?她有没有时间去告密?”谢富治问。8 B- U3 T5 W3 f; L* c, s. O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石东方同志离开重庆前在她的公寓住了一夜。她也有足够的时间告密。” / x0 A/ w) ]3 j' N
“杨雅馨和夏之涛平时有过来往吗?”韩枫问。5 P- d3 v7 q& `. `% Y2 q# H- j
“肯定有。夏之涛和杨家旺有生意上的来往,而且比较密切。”苏然说。
# r- R7 y) W$ V9 K' k) E. s$ t7 K8 v“这个不能算数,”谢富治挥挥手说:“像朱秉仁,杨家旺这些大生意人,肯定都和国民党的大官僚有过来往。”
' S# Y/ ^3 z4 Z4 k" M “夏之涛想让杨雅馨做他的小妾,杨家不同意。”董颍说。
/ d- o' S; E- _, p& K( k  g“假的。”韩枫鄙夷地说。8 v. V1 O0 `/ L0 Y: ?' B: L/ j
“是谁揭发的杨雅馨?他没有提供证据?”谢富治问。( t: Q. ]& u3 N8 V* g' a6 P8 A4 [' a
“揭发信没有署名,只说是一位地下党员,出于对党负责的态度,提出自己的个人怀疑。不过,我们通过查阅敌伪档案,审查敌伪人员,都没有找到杨雅馨告密的证据。其实,在石东方被捕前,他所在的小组就已经被敌人掌握,所以也不能排除其他人告密的可能。”苏然说。' y/ K5 P& ~' Q& A3 z3 \1 c0 g
“掩盖,”韩枫说:“既然敌人已经注意到石东方,怎么不去注意杨雅馨?让她一直呆在外面?”
9 S. J. F0 p' z  {. b“杨雅馨究竟是不是入了党,我们还不清楚。”苏然说。6 K, x0 E9 S& |) r: T# o/ X
谢富治用手指揉揉自己的额头。
/ K3 E+ x9 ^" t+ X( ^“她在调查中很害怕,哭哭啼啼。问她其他事,她的回答很有条理,只是说到石东方离开的那个晚上就装糊涂。好像在隐瞒什么。”董颍说。
7 I2 m- K4 y% g7 l4 x3 _1 s: W“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叛徒。”韩枫的态度很强硬。, G( ]# G; v- B5 q5 g& ]5 i1 N1 U: R4 J
谢富治考虑了一会儿,有点烦躁地说:“这种事儿不能瞎猜测。杨家旺是西南地区有名的开明资本家,我们搞她的女儿,一定要掌握明确的证据。如果抓了人,发现抓错了,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极大的被动。”+ p9 [" f% p5 K) D% g
突然,大家不说话了,把目光都注意到董颍身上。当时,会议桌中间放着一小碟水果糖,谁都没去动,董颍却突然抓了一把,急匆匆地剥开糖纸,狼吞虎咽地把糖果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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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j  C) r+ x) ]接着,郭秀珍带着俩孩子在区党委大门口又哭又跳。2 `3 _" f6 J. ?& J
“姓董的,你给老娘滚出来,当面说清楚。共产党党章的那一条那一款写着你可以随意勾引人家老公?小婊子,老娘日本鬼子都不怕,还怕你个臭不要脸的? 狗日的,进了城,当了官,偷鸡摸狗就没人管?不讲点天理良心,还要讲党纪国法。要是按大清律,通奸更要开刀问斩。挨千刀的赵保田,黑心肝的死娼妇,我这一家就这么毁了呀。老天爷,你有没有报应,这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呀。”# O0 a# {7 y' `2 Q) t
更具爆炸性的是:董颍的肚子大了起来。! H8 `7 B&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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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s% _1 G1 E. a# P! L; T赵保田把郭秀珍带回家,两人在家中居然大打出手。郭秀珍额头流血,跑到巴东地区妇联,当众扯开上衣,裸露出后背的血印,顿时全场哗然,纷纷骂道:“恶霸”“流氓”“他姓赵的还是共产党吗?混账王八蛋。”" E1 X- Y" z, D8 f
妇联的报告打到谢富治手上,他手里还捏着赵保田的离婚申请呢。谢富治脸色铁青,双手发抖:“严肃处理,一定要严肃处理。”7 Q1 F- s& k: B4 Y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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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事儿谁都不想插手。一来当时的干部大多秉持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观念;二来谁都知道赵保田外号闷灯儿,是个十足的二杆子,冒起火来天王老子都不怕。何况大家是多年出生入死的老战友,抹不开面子。区党委想让韩枫出面和赵保田谈话,韩枫建议还是让白丁去。
* E9 T- \2 t) @“你们一个二杆子,一个二吊子,正好配个对儿。”韩枫半开玩笑地说。
" }" R; u! B1 r( |* X0 w白丁骂道:“哦,区党委的几尊大菩萨,平日受香火时人模狗样,该你们念经的时候都跟黄鳝似的溜一边了?”  q( Z$ q: |; ]+ V
话虽如此,白丁还是服从区党委的决定。不出所料,几句话下去,赵保田就梗着脖子说:“要杀要刮,开出党籍,老子不在乎。”
. i/ N' H! N5 m6 j0 q“咦,共产党员,真要开除党籍,就不是抽筋扒皮,而是抽魂扒魄了。”白丁抽着烟,在屋内来回走。2 g& T0 k! m& u9 q- _! s% ~
“老子就说的是这个话,你们看着办吧。”赵保田像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b6 N. r; x. H
“真不明白,董颍究竟有什么好?弄得你神魂颠倒?”白丁走到赵保田面前,挥舞着手中的烟头。9 q  R, r$ O# D' \  \
“老白,你是不知道。郭秀珍没文化,整天就是柴米油盐,叽叽呱呱,说起话来叫人烦。你找老婆,不也想找个既漂亮,又有文化的吗?”
% f. N$ S* A$ G. B1 a( ?“不看秀珍同志,总得想想两个孩子吧?”白丁打开烟盒,想再取一支烟,却“哗啦”一声把整盒烟全部掉在地上。
4 j" y6 h! {  Z& z! H& T" r9 ^“我给她认过错,劝她别闹,她不听,硬要吵得天翻地覆。现在好了,大家省心。本来是老赵对不起小董,正好对得起啦。”赵保田还是一动不动。2 J5 A* E0 y* G- z: j3 D  d6 f) Z
“别忘了你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经过党多年教育的老同志,做事要考虑影响。这么闹腾下去,群众会怎么看待我们?”白丁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支烟,点燃,继续抽,来回走动的脚步不住碾压落在地上的烟卷。
$ ~# S$ r# F/ Z8 P7 X' @- p“狗日的白丁,你也懂得群众了?老子为群众出身入死,身上留下了十多处伤疤,差点连命都送了。现在多找个女孩子,损害了谁家群众的利益?”
/ E7 b* x+ I! q. c9 o“还是再想想看,”白丁说:“秀珍同志跟你吃了好几年苦,你们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 `5 c' v4 \- l5 v" K“老子今天把话说绝了,和郭秀珍复婚,门儿都没有。”
9 c$ b2 P0 L3 x4 O! v+ c“狗日的妇女解放,解放出那么多麻烦。” 白丁扔掉烟头,蹲下去,翻了翻那些碾碎的烟卷,没找到合适的,又站起身。9 z4 H4 L7 _: r: e4 [0 }
“谢书记的态度是什么?”赵保田问。, O9 Q2 P! h: y
“老赵,你怎么还不明白?要是以老战友的身份,我会找你谈话吗?”
- Y' r9 C8 P/ q) \) j* U赵保田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请转告谢书记,我赵保田不逑革他个命了。”1 O% R$ @, t" v( E+ V+ J3 Z& x1 S! P
“你他妈的混蛋。”白丁破口大骂。5 l0 ?- h: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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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还要讲感情,想补偿那个婊子。”韩枫听了白丁的汇报,鄙夷地说。
: G; [; C" P$ `“保田同志身上有十几处伤疤。”白丁小心地说。
; T  x" C3 U: C( H7 Y“保田同志?他就是当代的陈世美,川东地区头一个倒在糖衣炮弹下的人。他那几道伤疤算老几?你看看老子身上有没有伤疤?” 韩枫拉开衣袖,露出一条深深的刀砍伤痕,咆哮道:“你再去看看抗过枪,打过仗,给共产党打天下的人,谁身上没有几道伤疤?有伤疤就有偷鸡摸狗的本钱了?那是他妈的国民党。我看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忘了自己是个党员。哼,要不是谢老财护着,老子就命令枪毙他。”4 l7 c1 z( V&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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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颍清理完桌子,端起面前的细瓷小盅,品了口茶,然后用手支着头休息片刻,慢慢起身出屋。到了走廊中,过往的同事无不像躲避瘟疫似地躲避她。她看见其中一位,刚动动嘴唇想打招呼,那年轻人就赶紧说:“董大姐,我有急事,先走了。”) _( H- b2 L- o( ]: w
董颍挺着胸、昂着头,缓缓走到楼梯边,下楼,在楼道的拐角处突然头一晕,跌坐在楼梯上。正好袁慧上楼,喊了声董大姐,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下楼的甄宜一把推开。甄宜上前扶起董颍说:“董书记,我送您回家吧?”4 k  R* Z+ }# S0 y7 v4 q
董颍用手捋捋额前散乱的青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然后独自踯躅着走下去。
+ {; O# }0 W4 U' `# ^; I$ \7 @袁慧几步跑上楼,冲进董颍的办公室,望了一眼窗外那位瘦弱渺小的女人,马上躲回墙角,一股泪水涌出来。她用拳头顶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E1 R! T: |% t0 h( U
从此,董颍再没回到区党委青年团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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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 e; Z0 q  |( B7 P3 }* V) c黎明到了汉口才知道,在这之前,西南局已经调用登陆艇运了几台火车头到重庆,这次主要是研究如何扩大轮船的吨位,载运更多的车头。因为工作还涉及到三峡航道的整治,扩大川江的航运能力,所以从中央到地方都比较重视。黎明不是工程技术人员,就参加各种会议而已,显得比较清闲,唯一别扭的是不能随便对外联系,好在他碰上了老熟人张文清。
6 W; j- F, o6 @$ {- h  X+ @张文清本来已经被任命为川东区党委的秘书长,但他身体不太好,一直留在江南养病,这次是到重庆赴任,路过汉口,正好招待一下黎明。/ x6 N* y7 P1 p. p& y: d8 @! P
张文清在汉口住在军分区的一所房子里。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家里家外吵吵闹闹。李钰为了让俩老战友谈得高兴,特意在狭小的阳台上单摆一桌,让他们坐那儿聊天。
. W+ ^. j8 H2 d“个人问题怎么样了?”张文清关心地问。( t# j) |) w! I# m
“找了几位,都不太合适。”
* B$ G9 _4 A/ u6 Y' j“要求太高了吧?”
% s! f8 s% n. V  b4 q' \- X“一个人家不愿意,一个背景太复杂。”# ^* Z* S6 v- |8 U% O5 H! g
“背景太复杂?不是坏人就行。”
: l' t; V8 C3 c9 |$ T2 n" e正好李钰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粉丝烩圆子过来。5 g7 b. p2 Q2 ]5 V2 z! q
“是坏人怎么样?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嫁了我们的黎明同志,乌鸦都会变成金凤凰。”她快言快语地说。) U) k1 V" d8 C8 u
“看你,看你…,”张文清举着筷子指着李钰,满脸无奈。/ T2 A6 v$ p2 \* F4 n' o
“哟,还有豆腐皮,好吃。”黎明忙着捞锅里的菜。
3 E  I/ X! i, ~3 Q& C“委屈你了,黎明同志。老张的胃不好,主食只能将就些稀饭馒头。菜我也做得不好。”
8 c- I: ^+ \; B1 \+ ]# W- c“那里的话,比起这几天吃大食堂,味道好多了。”黎明说。
0 w3 u1 ~+ _: U) ?. B“去去去,别影响我们正经说话。”张文清笑着要赶老婆。李钰用筷子敲敲他的头,转身进屋。3 d% k& K" @3 E- s
“有秦司令员的消息吗?”黎明问。
3 i% s- e2 h* O“秦中玉?”张文清说:“听说他去了越南。当然啰,找了个大美人做老婆,也有了孩子。”
- x  I" M8 G+ x+ r5 p: p“我落后了。举目四望,都是成了家的,说话都不投机了。”
$ ^9 Y2 @) Q$ ]  B+ j“我看你呀,”张文清用筷子指点黎明:“还是放不下一颗功名利禄的心。”8 I! Q" ?! v3 X7 C  c0 _. Q4 l. S$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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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 B, s7 k7 V) r  K6 A; Z# _! y: y白丁被江玉琴弄得焦头烂额。他想先釜底抽薪,找到高竣说:“高竣同志,做人要讲点良心哟。小江是我弄来的。”& T1 g( p# Z. g+ `8 s; F
“小江?什么小江?”高竣装着糊涂:“哦,你是指玉琴同志吧。我们只是相互交流,相互学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呀。”
# p: `- {' l. c6 e4 T' c5 b( U“相互交流?”白丁说:“交流到大半夜手拉手?”; B% w; ~1 y- i7 M, A, X% B" k% k
“白丁同志,不要说得太,太那个,粗俗了,这也是自由恋爱嘛。”高竣笑呵呵地说:“江玉琴同志很聪明、很有主见,你我都应该尊重她本人的选择。”
, Q& l# X. w/ ~0 f9 I$ W$ D" @4 R“什么狗屁自由?”白丁愤愤地说:“横插杠子,搞三角恋爱,玩弄他人感情,也算自由恋爱吗?”
( _' M$ i1 Y/ ?. Q! K“这这这,你一个堂堂的党委书记,要这么说话我可不能接受。横插杠子?天下哪个地方写着,你就理所应当,霸占一位女同志?”高竣摇着头说。
* D( u' E, u7 e“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霸占江玉琴了?”白丁说:“我先看上的人,当然得我优先。等我俩谈不成了,你再出手也不迟呀。”
: W% X: u2 r* s高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倒像他是书记,白丁是副局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凑到白丁跟前说:“白丁同志,搞对象不能炮筒子上膛,直来直去。来点风花雪月,有什么不好?”0 u7 I- E7 ~) s  k3 b
我去你妈的,白丁心里骂道,表面上还做出副热情状:“我这点文化水,简直就不配谈你们那些个风花雪月。”  z/ h, E$ A( h" U4 ^+ ]/ i6 q
“文化不在高低,而在于个人的修养。”高竣笑着说:“白丁同志,你还是直接和江玉琴同志谈吧,我保证绝不反对。现在的年青人哪,不比我们,他们的生活更多姿多彩。”. O# b; _,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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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悻悻离开,只好去找江玉琴。
: R6 e. V' i  \0 W: O2 T“玉琴同志,我今天就要你句明白话,我们俩是成还是不成?”白丁开门见山。- p/ K- }% c% {8 l1 C
“听说,你说了高副局长,说得还挺难听。”
1 |: |) |( g. M  U8 g“嗬,他这么快就告诉你了?”白丁冲了一句。
7 j) r  l1 T! j“白书记,我是这么想的,”江玉琴歪着头,一脸纯真:“新社会应该有新气象。男女之间也应该有一种全新的关系。我们就不能在同志和夫妻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吗?”
' @6 V5 w/ y. h7 z( e' T6 I+ x“同志和夫妻之间?不就是旧社会的情妇关系吗?”白丁恼火地说。
  _: d6 y6 a) P# V“你呀,”江玉琴差点给噎住:“怎么能这么说话?旧社会的那种关系是建立在权力和金钱基础上的,是一种俗气的利益交换。而我们的关系应该超越工作、家庭和所有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日常琐碎,在一种美好的共同追求中获得真正的感情升华。”她穿着白衬衣,灰色工装裤,举着胳膊,嘀溜一个转身,背靠江边的栏杆,对着白丁咯咯笑。
3 M. l& q9 F3 q, k+ V白丁只觉得腾云驾雾。他盯着对方,好像不认识这个人,最后冷冷地说:“你脖子上的项链是谁送的?”
3 b# P  c4 n/ D7 v+ S江玉琴脸一红,不自觉地用手遮住项链:“这个没有关系嘛。”1 ?% ~; n' x: b
白丁笑了:“江玉琴同志,你不是说要向我多学习吗?我就以一个老革命的身份随便说两句。你说的新社会应该有新气象这没错,但是共产党内有一种约定俗成的道德观,也许你并不清楚。共产党提倡:无论做事做人、干工作、谈恋爱、对待上下级关系,都要讲究‘专一’,忠于自己的职责、忠于组织、忠于上级、也要忠于自己的家庭和爱人。脚踏两只船,风吹两头倒,搞什么多种选择,在党内很容易遭到鄙视,被人冷落甚至抛弃。我白丁什么事儿都可以吊儿郎当,唯独不敢违背这条原则。自由恋爱可以讲,但浪漫得没边要摔跟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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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R4 S' O, x& |3 E/ L
杨家旺带着杨雅馨去找殷克光。说得口干舌燥,殷克光就是端坐在沙发上,扶着拐棍闭目养神,一声不吭。杨家旺无奈,只好推了杨雅馨一把,轻声说:“小雅,跟殷叔叔说再见。”
' b& G0 ^! C7 m9 a殷克光突然睁开眼睛,面露灿烂笑容:“是小雅呀,还像个孩子嘛。卡卡卡。”. A* r: m) F8 o7 q# p2 c1 p4 I: d
杨雅馨赶紧上前扶住殷克光:“殷叔叔,让我来照顾你。”  {5 l  j- {'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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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颍住在一个小公寓的二楼。原先,团委的另一位干部和她住一块儿。郭秀珍闹起来后,那位很快就搬走了。赵保田悄悄找过去,跨过昏暗潮湿的楼道,敲门。屋里的回音有气无力:“谁呀?”6 @+ [( o; x7 R: Y8 P
“我,保田。快开门。”7 N! W% Z1 M- x% X
过了很长时间,董颍才幽幽地答:“你走吧,他们不许我们见面。”
( ?$ M8 B% r1 I' G) g. ~“你先开门。”赵保田有些粗鲁。
# E! M! f! w% ~/ S1 T8 W又没了声音,门也依旧死死关闭。赵保田用肩膀顶了几下,没顶开。) H1 H. q$ ~( h1 m6 L, K
“你不该动手打郭秀珍。”董颍的声音好像从阴间飘荡出来。; u" G' A2 X7 o' Q. s6 [
“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她骂你,骂得太难听。”赵保田贴着门,低声说。
- e4 g$ k, x* B门突然打开,披头散发的董颍冲出来,投入对方的怀中,失声喊道:“保田,我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啦。我们逃跑吧,和我们的孩子,一起跑到深山野林去。”" r0 x; V+ W2 e. u' D
赵保田踉跄退了半步才站住,用手抚摸着董颍的黑发,苦苦一笑:“傻。眼下都是共产党的江山,我们能跑哪里去?”4 s4 D3 b5 }5 Z  Q- t
“你不是一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吗?”董颍期待地抬起头,昏暗的眼睛跳出一线闪光。" U& f  B, D+ E
赵保田沉默了很久才说:“白丁说得对,我这种人就怕离开组织。没有组织,我就是个臭要饭的。个人怎么能对抗组织?”赵保田嗓音嘶哑,无奈地摇着头。  d+ Z6 ]7 C8 b
“那我可该怎么办?还有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啦?”董颍急得直跺脚,眼睛重新灰暗下去,头埋进赵保田的怀中抽泣起来。( c3 }" t3 o; q# O, j+ Q6 P
赵保田抱着董颍柔弱的身体,隔了很长时间才说:“把孩子打掉吧,他来错了地方。”% X. p2 ~1 z) P( Q% E% B0 E
“保田,你不明白吗?一切都太晚,已经晚了。”董颍依旧埋着头,但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身体也不住地抽搐。
: u+ b- A+ Z& `/ O" Z- O$ M楼下有人开门,冲着楼上喊:“要哭要闹到外边去,别影响孩子睡觉。”) K3 `* x' \0 `
赵保田好像没听见。他用手扯着自己的头发,好半天才说:“给他起个名儿吧,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o+ s  E1 k, A0 g. Z. k7 x- @
董颍压住声音,但压不住哽咽:“不管男女,都叫他忆田。”
4 n% i' t$ }3 s9 H2 N“忆田?文皱皱的,”赵保田想了想:“就叫欢儿吧,但愿他总能高高兴兴的。”$ w2 b% g" N' s
两人再不说话,就是紧紧抱在一起,哭,还是哭。楼下那位胖嫂子茫然无措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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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2 G+ E, i  c" e" T8 z文化局的桃色新闻被人添油加醋,四处扩散。什么书记拔枪威胁副局长,副局长吓得往桌子底下钻;书记霸王硬上弓,强奸妇女不遂;白丁过去就男女关系混乱,多次调戏妇女,因违反军纪受过处分等等全冒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地区的民主人士纷纷向区党委反映,要求撤换这位伤风败俗,影响共产党形象的局党委书记。本来郭秀珍还没完,还在继续闹,要求组织处理董颍,搞得区党委非常被动,现在又添了一个文化局的党委书记,谢富治更是心头起火。- Z/ {  w& E2 r; j
“看看民主人士都说些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颗屎壳郎打坏一锅汤’。”谢富治在区党委会上说。
$ ]7 S* i, f5 X9 M4 ^4 Y5 s! H韩枫乘机对谢富治发难:“一个赵保田,一个白丁,接下来可能还有黎明。他们的问题不同,但都是出在女人身上。说明区党委进城以后忽略了干部,特别是对厅局以上干部的教育。”6 \2 [) l" O3 H- P; ^2 R9 T
“这跟黎明同志有个逑关系。” 此时,张文清已经就任区党委秘书长,听了韩枫的话,他老大不以为然,不禁失声顶了一句:“不就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嘛,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1 X" H5 X$ {, E+ S4 f
“韩枫同志,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部队进城以后,确实面临很多新问题。但整个区党委,头脑还是清醒的,出现的问题也是个别的。我们还是就事论事比较好。”区党委组织部长魏文中说。2 {( G% ?: V) n( M0 q3 @6 ]! r
“我觉得韩副书记对形势估计得太严重了。其实,保田同志的问题也从侧面反映了新中国妇女地位的进步,郭秀珍同志就敢于站出来争取自己的权力嘛,这在旧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呀。白丁同志的问题,主要牵涉到和地下党同志的团结,不算大的违反纪律。”张文清又说。! l: _/ V* e; V# V! }
韩枫冷冷地:“这不算,那不算,什么才算大的违反纪律?和资本家吃吃喝喝,跳舞,套亲热,算不算?规定土改不能搞游街,批斗,人身侮辱,压制群众的积极性,这些立场问题算不算?”/ I6 J: Z5 R) l  j7 q
由于话题突然从干部作风问题扯到工商业改造和土改,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会场顿时没了声音。
1 N' Q$ F( H; R. R  Q“干部作风就干部作风,怎么又扯到土改了?”张文清哼哼道:“韩枫同志,我们都有过经历。每次运动,总有些人胡搞。现在川东的土改工作才刚开始,区党委为防乱于未乱,约束一下,有什么不对呢?”; q! l' p( y) P  g+ k* E
“哼,”韩枫冷冰冰地说:“我做过调查,川东的土地问题大得很。仅以合水地区为例,占总人口百分之六点五的地主富农拥有的土地超过百分之七十,而占总人口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贫雇农占有的土地却不到百分之十五。作为共产党的川东区党委,我们究竟想压制农村中蕴藏的革命积极性呢?还是想去促进他,推动他?我们的屁股究竟要坐哪里?”# @2 P6 `' m+ z) J
“这些个问题先不谈,”谢富治神色严峻:“今天就解决干部作风问题,谁代表区党委和白丁同志谈话?”
9 r: @7 b  F5 b: w“那,高竣同志呢?”张文清问。
$ J1 R& J# g2 U# P# S“高竣同志是地下党,恐怕区党委不宜直接出面和他谈,有个影响问题。”魏文中说。2 a4 q0 n% [* h  E7 W
“文清同志,我看还是你出面比较合适。你和白丁同志以前没有多少关系,谈话可以随便些。但态度一定要严肃,不要以为区党委和他一样吊儿郎当。”谢富治说:“另外,我宣布,西南局已经同意,把吴梦迟同志调到川东区党委任副书记,几天后就到。”& L6 q' C: c) d% k8 |
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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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B$ {' M- C; e) V$ S十四" R$ L! p* T) }
张文清在文化局做了点调查,然后找白丁正式谈话。这次谈话的开始,两个人都没抽烟。7 E3 d5 \1 W" t+ _, @6 o
张文清先问白丁:“你搞的什么名堂?和女同志拉关系闹得满城风雨。”
1 A( A" h& {1 B. X“你不知道那女孩有多漂亮,”白丁恬着脸说:“而且聪明伶俐,有文化,思想开明。”+ e0 v% ]% X4 s# a  ]5 o
“这么说,你一定要把她搞到手?”" x) }: o% E& b1 t# M- t
“我白丁连这件事都办不成,还当个逑的局长。”
. ^5 x, K- b7 R5 o% D) V# `“她和高竣同志究竟怎么回事儿?”: K; |  P4 S. p+ b. @! [
“狗日的地下党,说起话来转弯抹角,办起事来阴阳怪气。我拉来的人,他乱插一手。”白丁死皮赖脸地说:“能不能麻烦区党委把那个姓高的调出文化局?”
4 b+ I% ^, Y" H. L# I“胡扯蛋。党的组织任命还照顾你找老婆?”张文清正色地说:“白丁同志,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下决心把那个女孩搞到手?”
/ r* e: @/ n$ K- h9 n; Y1 n“我就是喜欢她。”白丁掏出烟盒,取出烟卷,但没点燃,就拿眼睛警惕地瞪着张文清。/ A5 k( ~% O7 i- Q1 W$ k
张文清沉默了一会儿,态度变得冷峻起来:“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书记和副局长为一个漂亮女孩争风吃醋,闹得全局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扩散到社会上,这成何体统?会给党的声誉带来多大的损害?你现在不是一个武工队员,做什么都可以随随便便、吊儿郎当,我的同志哥。”: K# }3 F4 n2 h8 a0 O
白丁闭声闭气。  L# x& u4 T0 E" u; v- K5 T, n
“一个共产党员,找老婆不能光看漂亮,首先要考虑的是政治条件。女人再漂亮,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是隔夜黄花。夫妻是要生活一辈子的,只有在政治上有着共同的追求,才能产生真正的感情。光看漂亮,不管政治条件如何,阿猫阿狗,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拉,像个过日子的模样吗?婚姻也是一场革命。”
: @: Y' q% c- i0 ?$ E4 c“江玉琴的背景我调查过,成分好,人也单纯。”白丁拿着烟卷的手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 s1 \3 d- u/ s, Y4 @( O1 @. ]“单纯?单纯会把你们两位局级领导耍得团团转。我听说高竣同志还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你现在那几个钱,买得起吗?”0 {7 K3 J5 X9 Z- G* l5 c# i- J+ |
白丁眼睛陡然无光。他低头点燃手中的烟卷,长吸一口,然后赶紧掐灭。) x6 c& g2 k6 I1 `
张文清说到这里顿了顿,用劝解的语气说:“你们文化局,条件好的女同志多得很。我听韩枫同志说,当初叫你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你是部队有名的花花公子嘛。问题是,你何必死心眼揪住一个不放呢?凡事都要从党的利益考虑,从党的事业考虑。区党委当然可以找个理由把高竣同志调开,但地下党的同志会怎么看?民主人士又会怎么看?文化局的普通群众会怎么看?党的团结和社会影响还要不要了?共产党不是你看家护院的狗腿子。”7 @6 q5 r5 A: \$ l! F
白丁埋着脑袋不说话。
2 \+ ?  i6 S$ B0 h; H“白丁同志,长痛不如短痛。我建议你赶紧下决心,和姓江的一刀两断。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感情一时转不过弯?不要紧,以后会慢慢适应的。我们可以先把她调到黎明同志下面的《川东报》去。”( d$ a2 f+ {( j: t9 _
“我再考虑考虑。”白丁有些垂头丧气。9 A  M4 O  X5 f9 A: s3 C# Z
“要是继续我行我素,你争我夺,或者藕断丝连,勾勾搭搭,到时候犯错误受处分,可别怪党没给你打招呼哟。”张文清的脸色又显得严峻起来。( h) ~  o. @* R, w$ s* i2 N
白丁一听这话不对,马上抬起头,条件反射般地问:“文清同志,这是你个人的意见还是组织的决定?”: p: f, |. O0 I* _% ]
“这是区党委的一致意见,希望你认真对待。”张文清的脸色突然异常煞白,但两个眼睛直盯着对方。
' F1 h9 s0 v/ o7 X4 \* d“既然是组织的意见,我只能说服从。”白丁无精打采,起身往门外走。到了门口,他摇摇头苦笑:“真是滑稽,前不久还是组织上委托我和保田同志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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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6 i0 B4 P; N3 v4 U& ?; P
白丁气虽气,但深知不能拿张文清的话当儿戏。他马上找到江玉琴,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全盘托出,并追问:“我们的关系不能拖了,你必须立即在我和姓高的中间做出选择。”# Q* R6 V: e" Y3 I- Z
“这,这个很严重吗?”江玉琴根本没想到,谈个恋爱会谈出个组织问题。
  W9 {' Q& S1 g; Y- }“必须尽快决定,否则会影响我的工作,也会影响到你的将来。”" D! Y; k7 t0 m
江玉琴沉默了很长时间,小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最后嗫嚅地说:“我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我想继续…,”
2 ?" U& E! y; D7 o! f“继续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9 |4 W0 t9 s4 t6 W/ {1 h“我没有你那种时间观念。”江玉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 H" V! W1 U% C6 w2 V5 K“明白了,你可以走了。”白丁挥挥手说:“还好,我们找了个月白风轻的夜晚。”
9 `2 B6 I# z  t后来白丁听说,江玉琴回到家中大哭了一场。一个月后,她就和高竣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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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l0 w$ s4 I7 N十六" H6 M$ M! e2 ~' ~8 t% ?2 L
对赵保田和董颍的处理实在不能拖了。
  x9 i! \; H5 ~* u6 a" }最初,谢富治想等风头过了再说。但郭秀珍想不通,自己一个好好的家庭,就因为一个狐狸精毁了,所以恨透了董颍,三番五次到妇联控诉。妇联号称新中国妇女的婆家,为妇女争取平等权力是她们的责任,当然就层层上报。官司打到区妇联,有人了解谢书记的态度,劝她算了,留点余地,也许赵保田还能回心转意。郭秀珍不依不饶:“我不是非要整倒保田,就是看不得那个小妖精。要不亲手撕了她,实在没法出这口气。”' U7 M( m0 k$ k: q( O
区妇联只好把赵保田、郭秀珍的情况反映到全国妇联,结果引起几位革命老大姐的极大愤怒,直接向中央做了反映。中央也因为干部进城后,普遍出现喜新厌旧,抛弃农村结发妻子,另寻新欢的现象,决心借此杀一儆百,所以责成区党委对赵董二人做出严肃的组织处理。+ f. J8 ]! l% H6 T, D
区党委多次给赵保田做工作,要求他撤回离婚申请,否则开除党籍,下放农场劳动。白丁私下对赵保田说:“自古以来就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现在全国已经解放,你这种只懂打仗的人,对党还有多少用处?老实点吧,留下党籍,以后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V9 _( B  \4 z+ p" E
赵保田一夜白头,几乎变成个小老头。他要求见谢富治,谢富治不见他,让吴梦迟出面。赵保田迫于压力,同意撤回离婚申请,但坚决要求调往异地,不再和郭秀珍住一块儿。他对吴梦迟红着眼说:“两人再呆在一起,老子会杀人。”8 o0 A) t% G  h: S/ U  P
吴梦迟代表区党委点头同意。- W$ \, i: x: x- U" z
赵保田犹豫片刻问:“你们对董颍同志怎么处理?”
- D% j. P# L. K; e吴梦迟干脆地说:“这个不关你的事儿,我们会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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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i4 s* M+ l" |7 k, A
区党委经过研究,决定对赵保田行政记大过,降职调往青岛海军基地任基地副参谋长。董颍开除党籍,撤销党内一切职务,下放到巴东陵山县偏僻的牛角坝劳动改造。
7 h6 \' X2 |' i+ D2 g郭秀珍听说赵保田独自离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个挨千刀的,就这么绝情绝意?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小妖精?他一点夫妻的情份都不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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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 I! j7 N. a/ }) g4 z4 U! e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西边,黄土丘陵上稀疏的林木蔫蔫地耷拉着几片树叶。四周围没有人,没有牛羊,似乎连耕种的田地都被遮挡在路边杂乱的蒿草后面。一辆牛车在坑洼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行进。牛车走不多久,就会因车轮卡在泥沟里而“噔”地停下,然后赶车人和他旁边的干部会喝骂一声,双双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牵牛,一个推车轮,把车从沟里推将出来。) S0 w9 x; H& H/ n- `; [
董颍在被押送的路上状况就非常糟糕,到了牛角坝的当天就开始下红。她躺在牛车上,脸色死白,瞪着两个大大的黑眼睛,看着就吓人。车子进村后,全村老少男女都围着牛车看稀罕。小孩子们不懂事,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只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默默站在坡坎上看着这一切。. w" M- \# H9 T; e; r
押送的干部找到村长,把董颍安置到一户孤身婆婆家。还不到半夜,老婆婆颠着小脚到村长家求救,说城里来的大姑娘快不行了。村长连忙找到个会事儿的接生婆赶过去,七手八脚忙帮着接生。由于胎儿有些错位,董颍的生产极不顺利。她的身体像一道又一道扭曲拧紧,马上就会绷断的弦条。豆大的汗珠从各个部位哗哗直淌,每一根汗毛都竖立着,让人不自觉地想到粗黑的苍蝇触须。更可怕的是董颍的叫喊,尖锐、吊悬、抽心、撕肝,吓得村里的狗都连声哀嚎。后来,那些干枯得像木头桩子的老人都说:“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槮人”的叫声。”
2 }5 [, W- o, [. h7 u# W2 M& E. f几乎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 w3 Q6 E( O" H4 B$ n4 |$ ~" V- k3 C天亮了,昏迷中的董颍被婴儿的哭声唤醒,她伸出手,虚弱地想要孩子。老婆婆把她的身体扶起来,递过孩子。; ?. A, a& [; O8 i+ x$ M
“姑娘好福气,是个男孩。”婆婆甜甜地说。
- J; ^2 d% m; }' U董颍紧紧抱住肉呼呼的儿子,干哭着却好像流不出眼泪。儿子懂得是在母亲的怀抱,竟然睁开明亮的眼睛笑起来。
! N7 J( z4 N: ^% X: z) b5 C0 w“吃嘛,吃点野鸡肉,补下身子,”婆婆端着大粗碗,拿着大粗勺子喂董颍。董颍也饿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憨着大嘴,连肉带汤一口接一口地吞,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咽下去。
" V7 f/ |" N9 D6 B& H' c4 @0 l“是村里的先生专门给你熬的。他和你一样,也是政府送来的,在村里教孩子认字。”大娘边喂边说。
( i, d* k- C1 v$ A8 O董颍停住嘴,面带疑惑。大娘转头对门外喊:“先生,你进来吧。”5 T% C" s* e& X7 u0 ^9 Y: c  w
那位瘦削的男子进了屋,对董颍微微颌首,浅淡一笑。6 {* z& m& @' s2 `+ F
“好漂亮的孩子,叫什么?”男子说。
7 o% j; _8 f" |0 l7 s- M' S“这儿嘛,村长给记下了。孩子刚落地妈妈取的。”婆婆说得溜快,还拿过一张纸条。 $ f; ]6 m. L! M0 }; b0 ?9 f9 b
“董欢,好名字。”男子拿过纸条看看:“别着急,先养好身体。倒霉人总是有的。”  c6 O+ o0 t) c% @
“你是谁?”董颍气若游丝。
* X2 w3 P: Q- ~8 R- H“原来的国民党军官,叫孔爱国。”3 f* g& o( h; G/ m(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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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甄宜。”袁慧兴高采烈来到江边,远远看见甄宜就挥手招呼。她想抓住甄宜的胳膊,甄宜却向后躲闪。袁慧撅起嘴说:“你约我出来干什么?”
5 m; B8 d2 r5 L  W9 @路边开过大队的游行队伍,举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打到美帝国主义的横幅和标语。队伍中有人拿着喇叭不断带领群众高呼各种口号。
& Q9 G0 I6 `. ^! m/ S甄宜两手插在裤兜里,笑着说:“袁慧,我要走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V2 Y  w5 x% p- v+ g# o8 p
“走了?”袁慧失声喊道:“走哪里去?去多久?真的没个准头吗?”9 s4 n; @8 k8 O0 U4 _
“反正,都是组织的决定,我决定不了。”甄宜头一歪,拿出一个本子说:“只是临走前想见见你。” & ~. u5 K+ g) \! y- z! j
袁慧很生气:“你都说些什么呀?叫人没头没脑的。”
; d2 l8 X0 U$ u2 E3 y4 m2 j$ X6 |“我也拿不出临别赠礼,”甄宜掏出个小本子,递给袁慧:“就拿这个做纪念吧。以后有好的人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5 u$ D' Y' x* l; k* N“什么好的人家?你胡说些什么呀?”
8 r$ t  F/ a# P“小袁,时间长了,你也会了解很多事。知道董大姐去哪儿了?”甄宜忽然说。
9 g7 `, O# J( V) F6 Q! Z“去哪儿了?区党委会拿她怎么样呢?”: I* n  m  Y9 S1 |5 Z- z  w: F% _
甄宜笑笑:“有时候,人的希望注定不会落到自己的归宿上。”
) H: d8 n$ W* F# V0 m. l: B/ i“你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不说我真的生气了。”袁慧急得双脚直跳。& C5 P- a8 B2 K. |6 {
“对不起,眼下我真不能对你说。如果你能想到我,就翻翻我写的诗吧。”
' o, Q$ ~8 ~6 Q袁慧胡乱翻开那个本子,定睛看看:“这不是你在青年联欢会上朗诵的那首吗?”
3 @/ o* h3 ~; F$ z) Y" z“是。不过,后面我加了几句。”" l2 J( f$ b; H+ N
袁慧轻声念:“‘你将披荆斩棘,面对危难和痛苦;你将陷身泥沼,推开浊流和污垢;你将在黑暗中迎接光明;你将在风雨中开辟道路;你将在喧嚣中演奏优美的旋律,你将在混乱中浪激飞舟。’写得真好。不过我记得,当初,诗的题目老长,叫着,嗯,‘前进,青年,向着新中国’?”
% M% Q2 u7 [5 v, C( R. B0 s“对。我后来想了想,还是简单些。改做--,”甄宜歪着头说:“‘毛泽东时代’。”
' q. _: O( M! K) L5 ]游行结束了。袁慧独自站在江边,抱着甄宜送给她的小本子,迷茫而不知所措。江上升起了浓雾,很快遮蔽了对面的山峦,然后爬上江岸四处弥漫,笼罩了整个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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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E- f/ K$ _8 Y/ H二十
& h# f9 Z5 E; [' A4 X轮船离开汉口向西航行。黎明站在驾驶室,望着浩瀚飘渺的前方,感觉神清气爽。朝阳初起,霞光映照在波翻浪涌的江面上,泼洒开点点橙红色的鳞状闪光。灰白色的江鸥在呜咽的汽笛声中掠过,环绕在远近起伏的点点白帆上方,仿佛衔着虚浮的幻云嬉游。
# x! t: [5 i( }8 a2 o" m( d6 j计划安排好以后,黎明随船返回重庆。同行的还有湖北航运局的一位张姓工程师,负责轮船的检修。毕竟轮船经过改装,多装了些货物,吃水加大,闯三峡时可能发生故障。三峡从湖北宜昌到川东奉节的白帝城,依次为西陵峡、巫峡和瞿塘峡。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当年李白顺流而下,留下了“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千古绝句,然而黎明他们的轮船却是逆流而上。8 p9 W1 b; l! I6 b
从汉口到宜昌,一路都是大副驾船。老船长站在旁边,兴致勃勃和黎明、张工程师聊着三峡的逸闻趣事。屈原、宋玉、王昭君、孟拱、秦良玉、巫山十二峰,不一而足。当然最多的还是三国故事。
. ?- i" X' d' u& `“这些故事,好多都是传说。”黎明说。, l5 K7 W" V" B4 j
“也有真的嘛。神女峰附近有块绝壁,上有诸葛亮亲笔题的字,当地人都叫孔明碑。”老船长就算认真,也看着随和:“不过,风吹日晒的,早看不清楚了。” ; m4 E$ j' d2 [! c: W
“咋看不清楚?我每次从那里经过,都能看得见,就在集仙峰脚下,离神女峰不远。” 张工程师大而亥亥地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总抄着一卷图纸。) U/ L5 x; ]. S$ C6 M- u
“哦,写的是什么?”黎明饶有兴趣。
( Y% Z, ^5 R/ n“嗯,没错,”张工程师想了想,然后说得肯定:“重崖叠帷。”" M+ ~  r; s" R8 K% o
“重崖叠帷?准确吗?”黎明有些疑惑。/ y1 |1 U5 q! a# [& k4 |
老船长笑着插话说:“抗战结束那年,北平有位大学教授坐我的船回家,看了绝壁上的字,也这么说。他估计是诸葛亮在这儿扎过营。‘叠帷’表示军中有很多帐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嘛。”6 y/ C" {5 J0 n. `' r0 F' m3 A
“哦,”黎明好像恍然大悟,却又悟不出个道理。' c. x* a: t. |; D5 r4 ?
“和诸葛亮没关系。”张工程师面皮潮红,唾沫横飞:“那块碑是明朝人刻的,‘叠帷’指重叠竖直的岩石。”
3 z- {1 f7 v) X8 X1 h4 S他见黎明眼中带着怀疑,就放下图纸,从放在角落的挎包中掏出一本线装的《徐霞客游记》,翻开页,用指头划拉着说:“看这儿,‘岩中列柱牵帷,界而为峡,剖而为窗,曲折明朗,转透其后。’明朝人有用‘帷’字来描述上下垂立的岩石。”. N3 I/ q7 f' t+ Y/ ^2 k! q. X
黎明接过书,看了看,把手上抬了抬,然后还给张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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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在宜昌对闯三峡做了些最后准备。黎明一大早在南津关登船时,发现驾驶室内有些变化。这次由老船长亲自操舵。一位面黄肌瘦,耷拉着脑袋的干瘪老头,拎着长杆旱烟袋,坐他旁边。- w% E: Z1 R9 @" S# I8 Y2 N
“好消息,黎部长。”老船长高兴地介绍:“这位巴杆佬是川江的老领水人,行走三峡几十年了。那儿有险滩,那儿有暗礁,那儿弯急漩涡大,他都清清楚楚。能请到他老人家出马,我们就多了一重保险。”* ^+ b2 S$ T& j* G: h
“太麻烦了,”张工程师轻轻摇头,满脸不屑地嘟囔:“我们有计划嘛。”& q$ n6 l! V1 V/ _0 h! m
黎明对老头打了个招呼:“老人家好。”6 S1 r1 V: {; l' ]( k' l  P3 h
“点烟。”巴杆佬头也不抬地喊了声。大副赶紧上前,从口袋中掏出洋打火机,“啪”地给对方的烟袋点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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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 ?1 x; M$ f& z! q5 {+ \2 L4 f江面渐渐收束,两岸连绵的山岭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江水耐不住禁锢,左冲右撞、狼奔豚突,时而急流汇集,排开铜绿森森的平潮;时而分波逐浪,搅动铁锈洼洼的涡旋。涌浪从水底弹起,拍击奔流怒涛,挟喧哗而随咆哮。几只深色灰鹳从千堆雪中扑腾而起,啾啾嘶鸣,对着船头冲过来,挪转闪跃,转眼就到了半山腰间。青藤半覆的玄黑绝壁上,溜溪从林木下淅沥而出,顺着岩壁漉漉而下;动泉从石隙间突突而跳,直接就往江心跌落。整个峡谷珠飞玉溅,水汽蒸腾,迷蒙中裹着激荡。6 u6 ?6 q- R& v
“哎呀--,”黎明一声惊呼。
7 v4 x. ~: ~7 s6 u9 s潮水跌落,几块暗灰的礁石冷冷横在船头正前方。* n( f* w( S1 M/ y7 m
巴杆佬手肘靠着船台,转身对着老船长,却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停地吸烟。
# x& T$ t, {: [& a9 N$ [老船长没有丝毫惊慌,轻松自如地控制着轮船的速度和方向。就在船头即将顶上礁石的一瞬间,几股川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把船头抬得老高。
' D( u+ |( Y, E4 z. [0 ^- M2 M“加大马力。”老船长吼道,双手顺势急转舵盘。轮机轰鸣。船体猛然抖动,然后微微倾斜,准确地落入旁侧的航道中。川流在船体的压迫下被迫改变方向,顿时水柱突射乱溅,如同雪塌冰崩。1 J8 B9 S' s" C4 v' y3 V% W
“好手艺。”黎明情不自禁地喊了声。
: l) x/ n6 x5 h/ U) n! V9 ]' G老船长面带微笑,皮鞋轻轻敲打了几下甲板。巴杆佬转过身去,散漫地伸出一根大拇指,为轮船导航。  _1 w  l7 C4 ?3 b' a
“左二度。”
6 X1 H2 w! Z" B“右三度。”大副盯着巴杆佬的大拇指,不时高喊。& J. F: `  L$ ?4 l9 f. W3 V
“这算得了什么?”张工程师随口说:“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中。”2 x4 B7 b, z/ T: O
峰峦相连、绝壁千仞,峡谷深处阴郁晦暗,只有一丝游云在头顶的一线蓝中飘荡,仿佛重现远古的精灵。劲风呼啸回响,穿裂整条峡谷,把悬吊在峭壁间的粗大松枝生生掰折,“啪”地摔扁在滩石上。轮船“咔哒”作响,沿着狭窄而又弯曲的水道缓缓前行。一束照明灯光直射透紊扰的汽雾,打在两边舷外时隐时现的礁石上,冷冰冰的。飞崖怪石,突兀于陡峭之元;奇枝异干,争先于烟云之微。俄而,一座赤赭色的巨大山峰横亘在峡江正面,仿佛堵住了川水的全部来路。一只金雕从山顶的擎天巨石上冉冉而起,振翼盘旋几圈,然后快速俯冲,从岩石缝隙的灌木丛中叼出一只灰毛长尾野雉来。野雉不甘失败,扑腾挣扎、拉坠升跌,以薄喙细爪与对手的钢喙铁爪搏命。漫天骨血星散,羽絮乩舞,凄厉尖啸长吟不绝。9 {7 m; t) d  ?0 S4 n5 R! L
“头回坐船走三峡吧?”张工程师关切地问黎明。
6 e. W# J, S0 {( x“嗯。”黎明答、问:“能看见白猿吗?”; ^( x/ E6 A* N$ H# P( W
“早年有,我见过。”老船长说。$ a3 `6 {7 _) j
张工程师哂然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 H) q4 T# C6 C5 \; t4 t8 o蓦然,一方山崖脚下滚滚滔滔。一浪尚在踟躅爬行,二浪已经跨越过去,撞在对面坚硬的山岩上,粉浆迸裂,反弹的万千碎屑抛撒到汹汹随后的三浪顶头,化为圈圈白沫,一泻而下。3 R4 u3 z7 H8 L) O5 B  M
轮船转过弯,天光大亮,山舒水缓。嫩黄的迎春花、淡紫的野桃花、粉润的杏花,簇红的杜鹃花、精白的梨花和妖冶多彩的野兰花漫山遍野,或疏或密、或成片、或斑驳、或杂揉、或藕断丝连、或一枝独秀。方竹夭夭、水楠孤拔、珙桐拙朴、桫椤婆裟、黄桷苍莽、崖柏古稀、麋鹿机警、刺猬颟顸、灵猫出没,云豹潜踪。近岸的草地上扔着篾条背篼,打杵子和粗草绳,却渺无人迹。几条船扯着帆,排成一线,迎面而来,船头的江上女子还在洒脱地淘洗衣物。山影、树影、水影、帆影、船影、人影,似动非动、似行非行。人在船上,身在画中,叫人分不清什么是诗、什么是景、什么是梦幻、什么是实。1 @* g& }. U$ ]* l
“崆岭--,”大副拉长嗓子吼了声。
2 L/ y; q1 X. z& y7 L" l- f巴杆佬陡然坐直身体,放下烟袋,两眼放光盯着前方。老船长脸色严肃,双手紧握舵盘。张工程师不停地左右倒换手中的图纸,但看上去还满不在乎:“只要照着航行计划走,啥了不起的?”
* s6 N$ {  C; ^- }3 ~0 y0 u两片巉岩倒插江中,恶潮险浪汹涌湍急。民谚曰:“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此地大滩连小滩,礁外藏暗礁,水流缓急芜杂混乱,潮头涨落了无定数。更兼两岸岩石破碎,泥沙掺杂,山壁如同豆腐渣,时有土崩岩塌。巨石坠落江中后,会形成无常鬼礁,以致航道经常改变,行船全凭行船人的经验老道。轮船左右晃悠,前后仰挫,扭曲蠕动,穿引躜行。伴随着巨大的轮机轰鸣,船头兢兢,顶着沸反盈天的浪;船底“嘶嘶”,不时刮蹭江底沙石;船身巍巍,紧贴犬牙交错,尖如刃、利如锯的礁滩,容不得分毫差错。山昏水暗,苔藓腐霉蔓延湿崖,残枝败根滞积凹滩。半截簇新的铁驳直挺挺地竖立江心,急流不时从船体上撕下锈蚀的船板或舷杆、然后飞快地将其冲向下游。巨大的漩涡如同铁鞭,把整板江水扇到船梆上,激起的浪峰带着短暂而锐利的胡哨声直冲云霄,再“哗啦”倾覆于甲板上。大股的山水从削天峭壁中飙出,狠砸在船蓬顶上,喷射迸散,犹如万弩齐发,万花齐放。那一声“嗵”的闷响,犹然撕扯着人的心尖把。2 F8 m; X. q# k8 d1 X8 a: k
“不好--,”老船长突然失声。: ^5 s. }" c, d. }$ k0 x" g- T9 V
恰在此时,曦日当头。阳光从中天直射到峡谷深处,漫滩激流转眼变成滚滚雪花。突如其来的强烈反照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就在灼灿的茫茫光雾中,一条柳叶木船从山后冲出,船身修长,船底弯曲。船头立定一位年青后生,皮肤黝黑,手里持着一根细长的蒿杆,左点右刺,身如柳条随船甩。 船尾弓步直背一位中年汉子,紧握舵把,古铜色的胳膊青筋暴突,座桩沉稳。小船轻、漂、点、飞、弹,七拐八弯,穿涛破浪,往后抛出连串弧线形水珠。水珠珠心折映米白阳光,如仙似精、滴溜灵幻、玲珑妖佻,七星虹彩追魂夺魄。/ L( `/ Y( c' X4 K
老船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2 ]4 ~0 T9 N, c. h5 a+ [$ T张工程师闭上了双眼:“我们的计划精确到了小数点。”
" e  f8 I" w, s5 b* u1 v' P! L2 d巴杆佬低声骂道:“狗日的,这么野,不要命了。”
# d2 q6 B4 W) L/ a没容黎明反应,轻舟已是悬丝咫尺。好后生,稳住脚跟,平斜身体,借助水势,瞅准旁侧猫眼大小的一块江心石,伸出蒿杆倾力一点。中年汉子眼疾手快,紧紧跟随拧转舵把。柳叶船几乎是从水中跃起,如同飞镖在空中弯旋,船头朝下,船尾朝上,箭一般地滑落下滩。及至船身稳定,已是数里开外,峡谷内空余中年汉子“得罪”一声,朗笑一串。( C- s( T, e) I1 E/ u- `% d6 t0 z! Z" |
“简直跟泥鳅差不多。”张工程师取下眼镜,用手指捏揉鼻梁骨。
% [" f' U" A3 n- O, g“偏了。”巴杆佬面无表情地说。
( F; z" e) g/ f$ V# {眼前矗立着一块面容狰狞的黑色礁石,几乎堵塞了整个航道。3 ], {( P6 y* G0 K) O( T% {" ~
老船长的脸色煞白。他腰背僵硬,两腿笔直却不时簌簌,双手钳住舵盘,好像要把它挤出水来。& p+ G* h5 g, _" G
“小松--,毛巾。”老船长低声说,嗓音略微嘶哑。
& Q3 c) R% a" c* Q大副抓条毛巾赶紧过去,不想腿脚一软,半跪在甲板上,洋打火机“啪嗒”摔出老远。黎明抢过毛巾,在老船长的额头擦了擦,却根本没有汗。( d! r$ x; T& _/ q/ V# v( Z
“老张,一切还按计划吗?”黎明想开个玩笑,却被巴杆佬狠狠瞪了一眼。
/ w( ^7 U  F1 b张工程师眼仁充血、面皮紫胀。他扔掉图纸,弯下腰,一手抓住个水桶,一手摁着脖子狂呕。
# _: c! r6 f5 n; z7 g+ e巴杆佬起身,捡起地上的洋打火机,从口袋中摸索出一柱香,点燃,面对正前方站直,举起燃香,嘴里念念有词:“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元始天尊”。不一而足。# R0 j. D5 i  T$ h' _  \
黎明灰心丧气,独自走出驾驶舱。此时的江水已无正路,重叠滚擀,奔腾喧嚣,满峡谷炮响雷震,彻底压住了轮机的噪音。滩激浪、潮压礁,四下里的乱石都从水底冒了出来,呲牙咧嘴盯着轮船。轮船前会触礁,后必搁浅,左右挪动乱石撕裂,抛锚停车又难免翻沉。黎明一步叉着一步走向船头,两侧惊涛此起彼伏,晶玉琼花纷纷飙落。他感觉甲板剧烈颠簸、船舷剧烈振荡,几次踏空,把脚陷在帆布覆盖下的货物缝隙间。
3 c; q' ^3 O# t! N& V3 t# A$ a- R1 u: x“他疯了吗?去那儿干嘛?”巴杆佬放下柱香,双手扶住船台,睁眼看着黎明。
; S0 H; J5 c" K* n& g# \. B“黎部长,危险,快转来。”老船长急得大喊。
" F2 ?: w8 x: i. [3 k黎明叼根烟卷,站到船头中央,敞开衣扣,任凭江风乱吹,吹得衣襟翻起、头发蓬散。放眼江山,青山峥嵘、大江长流。浪沙淘尽,英雄扼腕负生死;云山深处,渔樵闲话弄春秋。他从兜里抽出一根老式的白磷火柴,是张文清在武汉送的,随手在胸前一划拉。- e4 F9 [4 x+ j$ o! ]" F, }
“小心,”老船长大喊。
6 D" q2 |) f: N7 q( {3 H% Y. N3 c船头一沉,一股冲天大浪砸下来,淹没了整个船头。黎明的外套在洪涛中一闪,遽然不见踪影。: }$ M/ P' `; E+ W; H, F. }- h. i
“完了,他完啦。”巴杆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耷拉下脑袋。* \' {# c  z, ]
船头昂首抬起,潮水“哗”地消退下去,只剩些许残流还在船板上晃荡。黎明的身体从浩浩水龙中重新浮现,依旧稳稳地站立原处。他上身只剩衬衣,全身湿漉,衣服袖口及裤腿尚在淌水,嘴里的烟卷也不知去向,却举着那根火柴。火柴头燃着大团火苗,发出耀眼的光芒。
* c- x, E# y) C$ d5 _1 {1 r& i“共产党,神仙哪。”巴杆佬从椅子上跳起,双手撑着前台,眼睛瞪得滴流圆,大张的嘴巴合不拢。
  P; ]" j; [! k& V. j3 E“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a9 V* h. K: T+ y" p,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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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N+ P9 T: p6 r1 x7 B4 R
闯过崆岭滩,驾驶室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黎明换了身衣服,大副端来了茶水、馒头和咸菜,张工程师坐在巴杆佬坐过的椅子上喘息,巴杆佬站着抽烟,话也多了起来。+ O3 t  \* Q. @- z; ]: V
“差一点。” 老船长一手掌舵,一手啜茶:“我走峡江多少年了,这是最险的一次。”
/ F8 y3 V  v7 g5 Z  _8 J& U2 C: ^. `“前清年间,有艘德国商轮闯三峡,就是在崆岭翻沉的。我那时还小,跟着妈爸去看了,好惨呀。有的妈,尸体都僵硬了,还死抱着娃儿。”巴杆佬说。( }: Q3 }8 Y% k5 j6 |
“崆岭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险滩?”黎明随口吐出嘴里的茶梗子。$ u/ S- ]6 ~# J; `8 u. h& c
“几匹山‘憋’在一起,地质情况太复杂。”张工程师还有点惊魂未定。
- W# d% n8 X( }4 W$ h“啥子复杂?都是诸葛亮的不好。”巴杆佬很认真地说:“当年大禹治水,把三峡航道全部清理好了的。”% ^; J. J8 z! s  i
“哪里的话,”黎明说:“大禹治水治的是黄河,怎么跑长江来了?”/ T& A# K, x9 N$ e( K+ O
“嘿,你不信?”巴杆佬梗着脖子说:“巫山十二峰,最有名的神女峰就是西王母的女儿坐化的。她帮大禹打跑了孽龙,开通了三峡航道,就一直呆在这里保佑大家平安。”6 b6 }" l: E# t# N& Y
“那,怎么又和诸葛亮扯上了关系?”黎明觉得反正没事儿,就顺着巴杆佬的话说。
5 P& j4 [+ Z! D, b“诸葛亮的八阵图呀。”巴杆佬说:“都说诸葛亮是姜子牙转世,未卜先知。当年从荆州入四川,路过这里掐指一算,算准了刘备以后要在夷陵倒大霉,就请来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以乱石为兵,摆了个八卦阵。‘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三国演义》说得清楚:‘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后来陆逊带着东吴追兵果然到了这里,‘忽然狂风大作,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枒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跑都跑不出去。要不是诸葛亮怕泄露天机,预先派老丈人黄承彦指路,陆逊早就死在三峡了。”# C6 Q; k, B: p- r
说话间,两岸奇峰异起,江流千曲百回;怪石磷峋、群峰叠翠,云雾氤氲缭绕。撩开轻如鸿羽、薄如蝉翼的乳白云烟,一座碧青玉秀、俊俏端庄、岩气娴淑、峰骨清奇、敏洁高远、幽邃缥缈的山峰耸立在江岸边。山顶的立石,在夕阳西照下,宛如婷婷美人盼归。% r) {  _- s0 j$ ?2 G" w& c4 O- @8 a
“那,就是神女峰。”老船长指点道。# J9 v! m  T, l/ P9 u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黎明默默念。
- O# m) z. ^9 B* K& ^“楚人宋玉写过一篇《神女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古人也讲罗曼蒂克嘛。”张工程师摇头晃脑。
1 E$ K& e* J6 O' D  z1 |8 x6 N“咦,孔明碑在哪里?”黎明忽然想起。
5 r8 @, Z* m* f' D4 n* n- l7 i4 J“哎呀,过了,过了,应该在集仙峰。简直忘光了。”张工程师拍着脑门。3 {( u5 S' U3 n: O: ?5 ^( A
“看不到,看不到字。”巴杆佬说:“光剩块石头板了。”9 r; b3 [2 e. V1 {3 g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人,才记得住历史上谁做了些啥事。”老船长说。
. U6 o& [8 ?' R( H1 [, s“看看看,那是什么花?红得吓人。”黎明指着神女峰的山腰说。
0 U* C, e/ C& }' p2 e临江光秃秃的绝壁上,唯有一丛孤悬于青峰陡峭之外,却是满枝的花团锦簇。
  p3 ^7 q# U7 I# |# _老船长瞟了一眼,随口答:“玉兰。”" ^# j; C. f4 M0 N; L
“玉兰?”黎明诧异地说:“玉兰有白的,淡黄的,浅紫色的。没见过这么红的。”
" \( [  ~8 p3 T7 b+ Y: X“这叫火玉兰,”老船长嘟囔道:“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 a5 I0 w! F) `  j6 s2 n, ^8 N
火玉兰犹如幻像,游移于暗红和艳红之间,或赤眉善目、或淫邪诱人、或轻盈酥软、或离愁别怨,随着船行而变化莫测。2 I# q' r4 a0 q* Z0 X# I
“莫、莫非这、这就是传、传说中的巫蛊之惑。”张工程师有点结巴。5 O6 {$ z7 O9 F' h) w# c! z- K
“什么巫蛊之惑?”黎明好奇地问。
0 z' Z* r3 m! ?- I8 G% V( e巴杆佬好像旁若无人,径直自言自语:“相传三苗时期的古荆国,有位叫离愔的女巫,是颛顼的嫡亲孙女,神通广大,美艳绝伦。她做法从不披发仗剑,就持一株白玉兰呼风唤雨,无不应验。当时的古荆王暴虐无道,离愔多次劝他爱护百姓。荆王不仅不听,还贪念离愔美色,想纳她为妃,被离愔拒绝。有人给荆王出了个馊主意:让离愔登坛祈雨,若三个时辰不应验,就把她当众烧死。离愔上通天意,明知做不到,但被逼无奈,只好上去。三个时辰过去,果然晴空万里。荆王马上下令,把离愔架到柴火上烤。离愔临死时发出蛊毒之惑:‘我死之后,玉兰见血,荆国九年大旱,十年灭国。’话音未落,天空电闪雷鸣,就是不见丝毫雨滴。离愔眼底流血,全部流到手上的玉兰花中。后来荆国果然连年干旱,民不聊生,因此而亡。火玉兰就是离愔的血蛊,一旦显现,非灾即难。”% w* g- z$ d5 b/ Z
江面上雾气弥漫,整个神女峰犹抱琵芭半遮面。黎明声色不露。$ k# Q% t; C1 j
巴杆佬狠吸一大口烟,慢慢吐出来,叹着气说:“唉,兆头不好呀。”& r" F$ ~' J( i/ I/ b. l7 r
傍晚,轮船停靠在巫山县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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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 \2 b. u3 z) ^6 |巴东地委书记赵志一专程赶到巫山县接船。
. A, ]6 F; p4 d“你跑来干什么?”黎明当头一炮:“我们这趟船也没什么大事儿,用得着你一个大书记出面?”6 B& j7 U$ p8 N& r/ u6 u
赵志一‘咯’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嘿嘿,你不是搞宣传的吗?我搞了条汽划子,带你游游山,玩玩水,见见世面。将来吟诗作赋,也有点油水。”
9 S1 d, X  G- H! _* k“好呀,你就连夜带我去看看孔明碑吧?”黎明说。. n& W1 l8 @/ I) s9 y" a' {+ N( z2 ^

& T3 X) @) y! i, m4 t" `$ _- x) b二十五/ M1 Y" L, O$ e/ X" r
汽划子顺流而下。! @5 `( |* U& {
从巫山到集仙峰要转个大弯,因为飞凤峰伸出的“凤嘴”直插下来,迫使江水改道。月色下的峡江带着一层泡松松的银色的反光,大大小小,无数的漩涡在川流中出没无常。过了青石,江面更窄,江水更深,水流也更急。泥沙翻腾之中,冷不丁可见一条白鲟或花鲫摇头摆尾跳出江面。汽划子陷在漩涡中‘嘶嘶’尖叫,来回打转,急切不能前进。
5 Y1 S5 d" e- ]9 [0 K! r" q& T1 J县委找了位中年干部,老巫山人,给他们领路。他告诉黎明他们:“我查过几套《巫山县志》,上面记载的孔明碑有图有画,通通写的是‘万垒保障巫峡’六个字。没有说‘重崖叠帷’的。”$ S4 e& I* q3 Q+ P" J
“喔,这是个新说法。”黎明问:“你去看过吗?”
5 O" E" c0 ^# a5 x6 ]- X“没有,路太难走。坐船经过多少次,也没注意过。”老巫山人7 }$ h9 `, `! p7 {! {1 L  a0 ?! K
赵志一说:“管他什么说法,我们去看看不就清楚了。昔有苏东坡夜探石钟山,今有黎明夜访孔明碑。朝代不同,目的一样,都是要解决问题嘛。”
+ w( P- W; D9 D/ m. E$ L* M风白云轻、薄雾虹霓,危崖石下,波涌浪拍。汽划子几次驶近岸边,又几次被冲开,最后找到一处水流平稳之地,将船头抵在突出的大岩石上,这才系船熄火。大家相互搀扶,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岸去。1 m4 |  B$ U) K9 x
所谓的岸,就是堆砌在绝壁下方的破碎岩石,薄薄一层。很多地方的宽度也就是一只脚掌的宽度,当然也没有路。人踩在上面,手必须紧紧抓抠住悬崖上的石头沟槽和缝隙,站稳一步,再挪动另一步。岩壁湿润滑溜,布满苔藓,还不时滴着水。有时细细的水流就着衣服领子,贴着揉,从脖颈灌下去,冰凉冰凉的。更糟糕的是,脚下还不时打滑,踏空,稍不小心就会掉进遍布漩涡的湍急江水中。
. D3 ^# Z0 q: t' c* j8 ?1 o  h“狗日的黎明,山羊都不走这种道。”赵志一骂道。
4 T; z* }7 y& s黎明呵呵笑:“当了两天官老爷,路都不能走了?腿肚子没抽筋吧?”
# B- D6 d8 N# G- c6 E“当心--,赵书记。”领头的是地委秘书小黄。7 }: \. h( A: N7 E/ k
“没事儿。”赵志一身体晃了晃,又重新站稳:“月亮这么好,我能看不见?”
% t4 K/ X' q8 W, \9 v' M “到了,到了,”小黄高兴地喊:“果然上面有字。”$ ?' X6 g# G- }
孔明碑居然是块凹陷的光滑石壁,有两丈来高。黎明他们小心翼翼攀爬过去,抬头看着上面的字。
, }8 p' {. n- L$ g4 ~“重,重崖叠,叠什么呀?”赵志一勉强辨认道:“风化太厉害了。”
& b+ q7 h7 ~6 Z- \' k6 K“后面还有两个,应该是‘巫山’。”小黄说。# j$ ]4 B/ M4 e" X
“黎部长,你过来看看,这儿有个‘山’旁,是个‘嶂’。”老巫山人说。
: ~8 A! F5 }& ~0 C- Z“是,是,肯定不是‘巾’旁。我就说应该是《水经注》里的‘重崖叠嶂’,怎么会是个‘叠帷’?说不通嘛。”黎明摸索着碑上残字的痕迹,细细揣摩,心里颇为得意。
# L" w. T  P+ V1 ~0 }6 j“我回去可以修改县志了。”老巫山人感叹道:“还是汽划子厉害,想去哪儿都方便。”
- S, b( n0 n& L* k9 H% \/ A“快看,快看,这儿还有几个小字。”小黄叫唤起来。7 \6 k$ w; [3 C/ O% O9 c
意外的发现让大家更高兴,于是又开始琢磨。老巫山人说:“这四个字刻的时间应该比较晚,第三个是什么呢?”
9 M" c" [7 Y9 D4 f2 z“‘争’,我肯定是个‘争’字。‘名峰争秀’,对不对?”赵志一也很兴奋。# X# W: Q  l0 m4 f8 u7 A4 H
“对,对,上首六个大字‘重崖叠嶂,巫山’,下方四个小字‘名峰争秀’。我们没白跑一趟。”黎明心满意足了。! b+ m; P- M. ^5 K6 P
天光辽阔。绵长起伏的山岭悄然挺立,如同经过水洗,沐浴在透明的墨蓝虚空中。山形森严,奇峰连袂,玄皂如缟鹤,俨然如紫垣,夹着一带蜿蜒而素淡的川水…' a% I2 W9 o9 K2 ^3 Z

) f# D% J8 n# P7 w5 k3 N* P二十六' _5 \& H4 x; v, R: b. x: E
汽划子回到青石镇靠岸。赵志一吩咐了小黄几句,让船工和老巫山人去歇息,然后拖着黎明去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小茶馆。
0 x- j# n, `4 c" Z  m/ L夜深了,小镇很安静。水滑的石板路,石板阶梯,一色的青砖黑瓦双层小楼,飞檐回廊,红漆木头柱子,配上渍水斑斑的白粉小院墙和镶嵌其间的绿畦地,透出一股浓郁的古色古香。小茶馆设在一间临江的吊脚黄竹楼内,正对着黑黝黝的神女峰。川水在竹楼窗外“哗哗”流淌,参差不齐的悬崖峭壁在渐渐聚集的的雾气中显得朦朦胧胧。一根高高的灯杆竖在不远处的河滩边上,给夜航的行船指示方向。
; E1 [, V% c3 R" e5 J4 C- @9 G“前段时间,韩枫同志到巴东来转了一圈,检查我们的土改工作。”赵志一闲散地说。8 ]3 i6 M( K' b* ]; K+ z0 K8 o
“有什么新东西吗?”黎明问。
( s, |3 c9 W  b7 R& E$ G' z“他说的话,好像和区党委的指示有出入。”赵志一盯着黎明。, B% h1 E0 g* _: \: y; {
黎明暗吃一惊,等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出去多半年了,重庆的情况不太清楚。中央的政策呢?”" j- m+ `: A5 F" ^( M! p# q
“中央的说法和区党委的口径是一致的,都强调稳妥。”( T7 I9 s. `3 h7 S! Q( c8 p
“那不就简单了?”黎明笑了:“我们按中央的政策办就行了,管他谁说的话。”
% _4 ^" q# d# w" ?$ v$ P赵志一欠了欠身:“听说川西镇反搞得很左?”
$ ~6 v8 j$ K4 g( H+ B3 i( |: ]“这跟土改有什么关系?何况也不关我们川东的事儿。”4 N- T% O- d: z0 O# _) g$ ]7 d
赵志一停顿片刻:“如果韩的背后是西南局呢?”. L) r& E: n- o8 s& M* s
“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黎明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难道西南局可以不执行中央的指示?”8 W. S% q' I9 b8 v
“理想主义害死人哪。”赵志一叹了口气。7 z; C8 R" G* @- w  @  I- a4 E
这时,小黄来到茶馆,对赵志一使了个眼神。赵志一从竹椅子上跳起来,对黎明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N" R; P1 O3 h1 `" c# O8 q  N
“什么事儿?半夜三更,搞得这么神秘。”黎明嘟囔一句,无可奈何跟了上去。# j, K5 V1 x1 _2 b6 S' ]5 z& v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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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 g4 Z8 D  L$ T, y$ @' w0 \
茶馆外停着辆骡子板车,赶车老汉手持鞭子站在旁边。
7 X9 G* P3 W' |“老人家,我们用用你的车,行吗?”赵志一对老汉说。: n! E; T# I* I- \9 R+ e/ f
“有啥不行?黄同志把钱都给了。你们只管说,去哪儿,去多久,我老汉都赶着车随你。”老汉乐呵呵地答。
2 r7 y, ^4 C) C& ~( }2 I$ j; {4 C“不用了。小黄,你带上老人家回去歇息吧。今儿个我们自己赶车。”赵志一从老汉手里接过鞭子。/ I. F& b0 q; z) g3 o; v. e! m* L7 P8 |
“你们自己?真的能行?”老汉怀疑地说:“这车可是我用一头牛刚换来的,还新着呢。”2 i  G: m1 r8 g% e: \5 l# {
“老人家,放心吧。”小黄拉着老汉离开:“我们这位同志是老把式了,不管是马拉的,骡子拉的,毛驴拉的车,都赶过。就是坏了,再赔你一头水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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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n: K- X( D1 D% `4 r2 `& A. Z“你疯了吗?搞什么鬼?”黎明当然也知道赵志一是赶车的行家,但不知今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天一亮,老子还得坐轮船回重庆。”
+ W* W1 g7 G4 D+ n. [# r赵志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到地方你就明白了。”3 c. T% c- X8 W: u! W5 O9 F8 `
月亮完全躲在了云层背后,四周沉默的山头鬼影幢幢。瘴云沼雾在洼地里积蓄,幽幽地飘浮、悬荡,裹着浸人的寒湿气,萧然弥漫开来。盘根老树、嵯峨怪石,昏鸦呱噪,秃鹫喋咕。两人不再说话,就赶着板车在狭小的土路上‘咔叽咔叽’往前走。不多久,他们到了一处荒僻山凹,那儿有间破败的茅草屋,孤零零的,没有光亮。$ A3 b% ~) c, h) ?0 S
赵志一对着茅屋努努嘴,黎明满怀狐疑下车上前。屋门没有上锁,就虚掩着,他就手轻轻推开。* o, ~4 M$ R' E5 h( m4 I' y
“是--,”屋内漆黑的角落处,飘出一丝极度虚弱而犹豫的招呼:“黎明同志吗?”" s8 m. ^# b. O2 f. l  `! n

作者: mingxiaot    时间: 2019-5-8 10:00
怎么单单第二章需要审查?
作者: MacArthur    时间: 2019-5-8 10:50
mingxiaot 发表于 2019-5-7 21:00! J: W3 t0 ], A" x
怎么单单第二章需要审查?

! F3 ]' T8 g0 F+ B/ O3 X已通过# S( T: K$ K! v5 p7 i/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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