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父亲的革命第三部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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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ingxiaot
时间:
2019-5-8 09:43
标题:
父亲的革命第三部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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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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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由军政分校在陵山实习点的学生们组织。他们在回重庆前,和当地驻军搞了一次联欢。结束前大家就着电唱机放出的音乐跳了几场舞,赵保田和董颖也夹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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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保田虚搂着董颖的腰,动作僵硬、死板,眼光始终放在别处,而董颖却睁着水润的眼睛盯着对方,舞姿散漫而随意。他们只跳了一曲,中间几乎没有说话。乐曲刚一结束,赵保田竟甩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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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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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董颖独自回宿舍。路过分校的操场时,她猛然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是赵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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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楞了楞,见对方背对着自己,便放轻步子,闷着头往前走。刚过去几步,她感觉对方转了个身,就停了下来。然而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又抬脚想离开,突然被赵保田拦腰一把抱住,对着她的脖子使劲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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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挣扎着压低嗓音喊:“放开,保田,别这样,快放开我。”最后终于一使劲,挣脱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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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赵保田惶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董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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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田,我们都是党员、干部。要注意影响。”董颖整理整理衣服,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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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这不就行了,管逑他什么影响。”赵保田又抓住董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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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田,你想过秀珍同志和孩子吗?你想过周围的同志会怎么看待我们吗?”董颖脸色异常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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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操蛋,”赵保田甩了下手,蹲到地上卷了一支烟:“都怪我,那么早结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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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说,保田。要怪只能怪我运气不好。其实,在我心里,你更多的是个想象中的模样。虽然每次呆在你身边,都会忍不住有些想入非非,过后也就好了。”董颖走开几步,静静地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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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老这样下去,让人叫你董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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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工作。马上要搞大规模的建设,我们有很多的事儿要做,难道不比儿女情长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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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星闪着朦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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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资产阶级的调调,过日子就是过日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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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家,好吗?”董颖突然变得有些顽皮:“就喜欢和你多走几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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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回家?”赵保田疑惑地问:“要翻过后面那座山,黑古隆洞的,你怎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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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英雄,不要老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臭架子。”董颖上前挽着他的手说:“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怎么在路上跟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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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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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董颖不住地讲着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我老家后院出去不远,也有一座山。河南的山不像这儿,树叶子没那么密,山坡上也没老淌着水。我爸怕我走丢了,就吓唬我说山里有狼。我不听,就自己跑去了…,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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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的脚忽然崴在一个大坑里,当即摔倒在地。赵保田弯下腰要去扶她起来,忽然在漆黑一团中看见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还带着点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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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田,你,你真的会处分我吗?” 董颖声音有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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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什么?什么处分?”赵保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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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不能来陵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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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赵保田双手压住董颖的手腕,不再动作,呼吸渐渐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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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党委通知我,调我到区青年团任团委副书记。”董颖盯着对方鹰鹫似的目光,心噗通噗通,好像马上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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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央有指示,要各地注意培养妇女和少数民族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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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董颖闭上眼睛,好像只留下炽热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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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后一次,是最后…,”赵保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俯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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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东的云总是那么沉沉,只有偶尔的乌鸦叫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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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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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给袁慧安排了工作:“你就管秘书处和宣传部门的沟通,主要是两个部门的文件传递。这里有一些公函,你先送过去。注意:这几封信要你亲手交给宣传部的黎明部长,还要他亲笔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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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不懂其中卯窍,拿着文件兴冲冲地出了门。刚到区党委院子门口,正好碰上甄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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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干什么去,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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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宣传部送文件。谢书记亲自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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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看吗?都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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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许拆开,”袁慧甜甜一笑,把公函递给甄宜:“我负不了这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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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随便翻了翻,有点莫名其妙:“这都什么?好像没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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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交代了,要亲自交给黎部长,还要他亲自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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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去吧。”甄宜把公函还给袁慧,跑到路边推出自行车:“对了,我也要出门办事,顺便带你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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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犹豫一下说:“不用,就几步路,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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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推着车,把袁慧送到宣传部门口,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喊:“别忘了晚上的青年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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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回过头,对他挥挥手,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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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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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进了黎明的办公室,黎明正好在《川东报》的编辑室和高竣商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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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个版面行,就这样付印吧。”黎明拿着报纸大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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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贺,把大样交给印刷厂。”高竣冲外边喊了声,进来一个青年人,把报样接过去走了。他突然掏出手帕,猛烈地咳嗽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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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同志,”高竣喘口气,拿着茶杯喝了口水:“给谢书记反映反映,还是让我回家写书吧。编辑工作我实在吃不消呀,从审稿到校对,样样事都得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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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反映你自己去反映,有什么困难我给你解决。万事开头难,现在问题主要是缺人手,以后会慢慢好起来。”黎明说完,转了个话题:“老高,想问你个事儿。你知道杨家旺的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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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高竣不屑地答:“重庆出了名的交际花,还起了个什么别号:小金鱼。俗气、不伦不类、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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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她也是地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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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她是投机。” 高竣鄙夷地说了句,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稿件:“哦,我们不是一条线上的,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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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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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吧?我给你倒点茶。”黎明进屋看见袁慧,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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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首长,你赶快签个字吧。谢书记还等着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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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黎明意味深长地笑笑:“不用急。我想了解一下军大分校的情况,你能给我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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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小学生,能知道多少?”袁慧咯咯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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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就是群众。你们的见解往往反映了基层的情况,这是我们在机关所缺少的。”黎明做出一副认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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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长想知道些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袁慧眨巴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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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倒是个问题。”黎明想了想:“我看这样吧,我们先拉拉家常。小袁,你是哪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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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徐州。我家是传统的大家族。爸爸是铁路上的工程师,妈妈早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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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去过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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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跟着爸爸,主要沿着铁路线逃难。在桂林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国民党豫湘桂大溃败,又跑到重庆。抗战胜利后到浙江考上英士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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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又回到重庆吧?”黎明拿起水瓶,关心地往袁慧茶杯中又倒了些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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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老实说,我不喜欢重庆的气候,又焖又潮湿。”袁慧的感觉有些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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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习惯的,会习惯的,慢慢来。”黎明继续寻找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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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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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黎明刚出宣传部大门口,迎面看见一个女孩微笑着向他挥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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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杨雅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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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杨,你怎么在这儿?”黎明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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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欢迎吗?”杨雅馨头一歪,两手摊开,俏皮地:“看,今天我没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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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杨雅馨素面娇容,身穿一条简单的短袖苏式长裙,脚上一双普通的低跟黑皮鞋,看上去大方得体而不失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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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好。不过,实在对不起,今晚区党委有个重要的会议,我必须参加。你先回去吧。”黎明不想和她多说,只想摆脱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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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要开多长时间?我等着。”杨雅馨调皮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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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说不准。也许,一个晚上。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看看,时间快到了,我得赶紧,回头见。”黎明一边看表一边匆匆离开,差点被路坎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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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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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联欢由川东区党委和重庆市委的青年团联合举办,在市委的礼堂。甄宜是区党委秘书处的科长,又是机关青年团的党支部书记。他搞了一辆卡车,带着机关的青年人一起过去。一路上大家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歌曲,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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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上有很多表演:合唱、独唱、二胡、小提琴,还有人唱川剧和越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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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因为刚参加工作,不认识几个人,就坐在角落上磕着瓜子,和董颖聊天、笑、给节目鼓掌。她感觉挺怪,董颖怎么老给他提黎明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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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挤过来,问她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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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笑道:“太精彩了,节目都是你组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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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党的群众路线方针,都是靠同志们帮忙。”甄宜说完,站起身喊道:“大家安静一下,我介绍刚到区党委的一位新同志:袁慧,刚从军大分校毕业。请大家鼓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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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鼓掌,喊叫,欢呼:“新同学来一个、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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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红着脸站起来,刚说一句:“谢谢同志们,以后请大家多多帮助。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羞得双手捂脸,赶紧躲开。整个会场的人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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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上了台,在低沉的手风琴伴奏下朗诵他自己写作的配乐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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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时代,青年是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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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了帝国主义的失败;反动派的垮台;新中国的诞生;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翻身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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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用双手在新社会艰苦创业;你将让智慧在新中国自由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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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把贫穷变成富裕;把落后变成先进;把软弱变成强大;把朴素的理想变成绚丽的彩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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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明亮的眼睛看着甄宜,脸上充满敬重。董颖看着她,嘴上也在笑,但笑得非常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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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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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在区党委等到九点过才悄悄出来。不想一出门就看见杨雅馨,孤零零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他暗叫“不好”,赶紧跑过去,满怀歉意地说:“雅馨同志,怎么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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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故意瞪着眼睛:“站这儿不好吗?一没有妖怪;二没有坏蛋,还有哨兵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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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是善始不必善终,跳完舞就各奔东西。”黎明知道不妥,无奈地调侃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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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就不能把昨天当成过去,让所有的故事从今天开始。” 杨雅馨过来,想要挽着黎明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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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黎明慌忙推开杨雅馨的手:“我,我们沿江边走几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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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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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竹林,就是嘉陵江畔。江水从山崖背后哗哗流出,到了此处忽然舒展起来。江面虽不甚宽,但起了些雾,模糊了对岸的树木、村落和房屋。朦胧的月亮把不远处的起伏山脉照得透亮,呈现出一线暗淡的银灰色。几艘渔船停靠在对岸的浅滩上,依稀靠着天然浑成的巨大岩石。那船上的点点灯火,泛着橙黄色的闪光,就像在莫名的森严中跳跃,给人一种无端的愁绪。狭窄的岸边有条小路,顺着流水的方向延伸下去。小路一边是小灌木、杂草和几洼小水坑,间或也露出一带碎石乱渣的河滩;另一侧则是高矮不齐的坡坎,长满了各种林木,有马尾松、桐树、榕树,桂木、海棠、说不上名的荆木藤条,还有成片的竹林和紫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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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提着一个小包,背着手跟在黎明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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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嘉陵江,小时候总跟着两个哥哥到江边捡石头。他们捡着好的石头,打水漂可以打很远,在水面打好多漩子。可他们就是不给我挑好石头,我每次扔出去,都噗通一声沉到水底。我恨死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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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喜欢,嗯,以前的那些跳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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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喜欢?是爸爸非让我去,说帮他忙,可以得到一些生意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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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么加入了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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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告诉你。”杨雅馨狡黠地歪了下头,见黎明也不说话,便小声地问:“这对你很要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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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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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石东方,长得也很英俊,很潇洒。”杨雅馨好像沉浸在回忆的长河中:“我们不是跳舞认识的,是一次学校地下党以郊游为名搞的活动,我也参加了。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演讲,有力地挥动手臂,两眼放出机警的光芒。嗯,你还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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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得很好,继续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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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认识了,他鼓励我留在国民党上层周旋,说这样可以更好地为党做事。我给他送过好多次情报呢。再后来,嗯,他就发展我加入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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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在哪儿?我说这个石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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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眼光湿润了:“四八年他就牺牲了。当时,上川东的地下党想组织暴动,石东方不同意,认为整个西南地区的国民党势力还很大,群众也没起来,起义的时机不成熟,结果遭到组织批判,说他落后、右倾。他没办法,只好去参加。后来,暴动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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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给你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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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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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转过头,看了杨雅馨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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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忘不了他,直到---,”杨雅馨眼睛湿润,声音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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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同志,”黎明打断对方的话:“天太晚,你应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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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江水从她身后哗哗流淌。她头一歪:“黎明,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能适应新社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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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在做党和实业界人士之间的联络沟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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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能叫工作吗?好像人还是那些老面孔,什么都没改变。”杨雅馨似乎在笑:“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总觉得和你们打交道…。嗯,其实,你们和国民党不同,说话都很在理,可又感觉在应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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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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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农村,或者去边远的地方,西康、西藏都行;去参加土改、打恶霸土匪、解放其他受苦的人民,总之去干一些轰轰烈烈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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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你想得太简单了。”黎明站住脚,望着江心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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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离开这里,离开得越远越好,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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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扑哧一笑:“以前,我也有过这个时候,把好多事情想得太简单;等革命胜利了,接老娘过来,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可革命胜利了,老娘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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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好像不明白黎明想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黎明出了会儿神,叹息道:“看看,这就是个人理想。可是革命,很多时候不承认个人理想。你在重庆需要面对的东西,换个地方也逃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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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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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不了的还有光明火柴厂的老板温淅川,他上吊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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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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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在区党委会上发言:“自从工会成立后,资本家对待工人的态度好多了。原来对工人又打又骂,强迫工人干活,现在是笑脸相求,没有人敢粗声大气对工人说话,更没有人敢随便开除工人。原来的监工头统统撤掉,中午工人食堂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很多资本家还给工人加了薪,对节假日工作的人员发双薪。工人们普遍反映人格受到尊重,社会地位得到提高,对党和政府充满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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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叫人扬眉吐气。不过,我们有没有搞得过火的地方?比如像光明火柴厂。谢书记多次强调: 现阶段,党的政策还是要团结民主资本家,不能搞得太‘左’了。”组织部长魏文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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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强调,是按照中央和西南局的精神。”谢富治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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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太‘左’?胡扯淡。我们共产党从来就是依靠群众,发动群众。群众要起来,你挡得住吗?不能光把眼睛盯着温淅川等极少数人。任何大的社会变革,总会有一些人不适应。绝大多数民族资本家,是能够理解党的政策的。”韩枫有些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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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人命关天,牵涉到大原则的大问题。”殷克光说:“我们不好自己拿主意。谢书记,中央和西南局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指示?小平同志有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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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过去一样,还是要求我们按照《共同纲领》办。”谢富治飞快地回答,然后思索片刻说:“韩枫同志的发言的确很好地回答了一个问题:共产党打下江山后,能不能管理好城市?这个问题不光我们的敌人、民主人士、就是我们党内也有人怀疑。但成绩是成绩,存在的问题我们也应该纠正。中央和西南局多次重申:要我们严格执行党对民族资本家的政策。所以这里面有个方式方法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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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你闷着头怎么不吭气?”韩枫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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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一个耍笔杆子的,不了解城市工作的情况,说不出个道道。但把人搞死了总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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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不屑地“哼”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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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吧。温淅川的死毕竟有偶然因素,不能冲击其他的日常工作。”谢富治说:“同志们,川东的土地改革就要开始,我们首先要在城乡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清除掉旧社会的一切残渣余孽,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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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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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公司会议室里,朱秉仁正在和公司经理们开会。几位军人硬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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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别动,我们是重庆公安厅的。”领头的是副厅长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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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朱秉仁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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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王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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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我?”朱秉仁旁边一位高级经理谦恭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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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民,一九四三年,你参加了国民党特务组织军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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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就几个月,我早退出来了。”王德民头上冒汗,浑身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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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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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朱秉仁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掏出眼镜盒中的绒布,使劲地擦拭镜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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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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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六月十五日,成渝铁路开工典礼在成都举行。西南军区政委邓小平讲了话。筑路大军从贺龙手中接过“开路先锋”的旗帜,开赴重庆。重庆各界开了盛大欢迎会,谢富治,韩枫,殷克光,朱秉仁等各界头面人物都出席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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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在区党委会上提出,要抓住机会,把重庆地区的失业游民收容起来,经过学习改造,让他们参加到铁路建设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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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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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重庆旧书市场收罗了不少图书。正在办公室整理,袁慧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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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袁,你把文件放在桌上,我马上来签字。”黎明放下手中的旧书,坐回到办公桌前。袁慧站在旁边等着,眼睛盯着书架上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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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边签字边兴致勃勃地说:“小袁,最近青年团没有组织什么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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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了,董大姐带我们爬了缙云山。”袁慧飞快答完,把眼睛又转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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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玉尖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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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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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缙云寺里看过吗?”黎明也是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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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缙云寺以前又叫相思庙,还有相思岩、相思竹、相思雀。”袁慧转过头,答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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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这么多的相思?”黎明不自觉地笑笑,然后拈起一页文件问:“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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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走过去,看了看就答:“是区文工团上报的节目清单,他们要给成渝铁路筑路队演出。有大合唱、川剧清唱、器乐合奏、单口相声、各种舞蹈等等。下面一张是他们的申请,要求添加一些乐器、服装、化妆用品以及各种道具器材。还有一张是要求从其他单位调几位演出骨干,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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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后勤部门的事儿吗?怎么送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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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说让你看看,有必需的赶紧办,可以缓一缓的就放一放。不要太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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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文件还有要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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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这是区政府就川东土改政策给中央的报告,中央催得很急。谢书记让你再过过目,要赶紧。这是关于农村开展扫盲运动的社论,明天要上《川东报》,要赶快定稿。还有重庆军管会的报告,他们要求近日在全市范围内打击敌特活动,整顿社会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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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够清楚的,小鬼。”黎明赞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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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新华社、电台、报社等新闻单位的干部、人员调配计划;成渝铁路建设的宣传鼓动大纲;宣传、解释清匪反霸运动的政策和意义的材料;重庆各界举行反美爱国,支援朝鲜人民正义事业大游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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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很好,”黎明签字的速度飞快:“小袁同志,这几份文件我先留下,其他的你赶快送到相关办公室去。尤其是《川东报》和电台要的稿子,他们需要时间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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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阵阵年轻人的说笑,袁慧朝窗外瞟了一眼,无心地答:“好的,黎部长。”回过头继续盯着黎明身后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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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黎明低头喊了声,不见回答,抬头见了袁慧的模样,笑问:“喜欢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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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是说,你们当兵打仗的,也喜欢这些文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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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说的,当兵打仗的就只懂程咬金的三板斧?及时雨宋江还会题壁写首歪诗呢。”黎明故作严肃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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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你给军大做报告,讲得有鼻子有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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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总算有点共同语言了。喜欢什么?诗歌?杂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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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看着玩,像冰心,丁玲、凌叔华的都看过一点。印象较深的是萧红的《生死场》,把过去人对生活的无奈写得很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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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民对于生得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黎明顺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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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鲁迅先生写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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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提醒,我才忽然想起。尤其是接下来的这一句:‘女性作者的细致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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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不应,却拿起一本《呼兰河传》问:“可以借这本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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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可以?”黎明又取过一册《娜拉》递给袁慧:“把这本也带上,易卜生的话剧剧本,五四期间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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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但不喜欢翻译的作品,人物对话,像重庆的怪味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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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都应该了解,不能厚此薄彼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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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抱着书,楞楞地看着黎明,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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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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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联络感情,重庆各界社会名流租用老国泰戏院,办了一个迎解放,庆新生大会,邀请区党委和重庆军管会派人参加。本来,韩枫在区党委和军管会的位置都挺高,理应由他出席,但他觉得这些上层人物说话酸不溜秋,不愿和他们打交道,最后还是谢富治去。黎明负责宣传,白丁管市文化局,当然都得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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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吉普车穿过街道,迎面看见袁慧和甄宜等许多年轻人拿着标语,又唱又跳也往会场方向走。他叫司机小丁停车,对袁慧说:“小袁,你不是喜欢文艺吗?想不想认识大作家高竣?上车吧,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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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竣?”袁慧有些茫然:“他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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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解放前的烂文人,写了本船工受压迫的书,没几个人看。”甄宜拉着袁慧走:“赶快赶快,董大姐给我们布置了任务,有好多标语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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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黎部长,以后有机会再说。”袁慧笑盈盈地对黎明挥挥手,转对甄宜说:“这也烂文人,那也烂文人,你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品?”袁慧边走边咯咯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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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要写的是:《新新儿女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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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新儿女英雄传》写抗战,你的《新新儿女英雄传》该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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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进大别山,有多少英雄故事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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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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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正感觉无奈,后面有人高喊:“黎部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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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带着一个女孩追上来,黎明一看,居然是朱秉仁的小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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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我们。”杨雅馨干脆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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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黎明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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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走不动了,幸亏遇上你的车。”杨雅馨一把把小茹推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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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手里抱着一本书,兴奋地说:“你就是黎部长?听说高竣老师也要去联欢会,我想让他给我签个名,你能给介绍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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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还没回答,杨雅馨就急急地说:“有什么不行?高老师和黎部长现在就在一块工作,熟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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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连忙推辞:“雅馨,你不也认识高老师吗?直接去找他吧。你们对他的作品这么热情,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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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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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忙里忙外,又是指导会场布置、又是组织接待各色人等,还要安排节目、调配乐队等等。他忙里偷闲,躲进个僻静角落想抽支烟,却见一个女子用手支着头,身体靠着楼道扶手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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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白丁有些诧异,低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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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是白主任。昨晚,我熬了个通宵。”董颖猛地睁开眼,目光温莞柔和。她略带歉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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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勉强不得,”白丁拿着烟卷敲打烟盒:“可以抽枝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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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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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整天扑在工作上?”白丁没话找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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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眉头扬了扬,没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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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宿县的火车站?很热闹。”白丁蹲在地上吸了口烟。外面传来《蓝色多瑙河》的优美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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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笑笑,依旧没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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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好像,”白丁蹲在地上抽了几口烟,干笑一嗓,又嘎然而止:“革命胜利了,倒不会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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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董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很想接着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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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起身,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要真累了,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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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芬风风火火跑过来,嚷嚷道:“董大姐,你在这儿,甄宜同志到处在找你。哦,是白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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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问:“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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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张雪芬,我们那儿有名的急猴子。 ”董颖理理头发,平静如水地给白丁介绍说,然后挽着张雪芬的胳膊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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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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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果然和小茹一道去找高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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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大作家高竣吧?”杨雅馨把身后的女孩推到高竣面前:“她是我小婶子:小茹。小茹最喜欢你写的小说,听说你今天来,一定要找你签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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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穷酸文人高竣,叫大小姐,不,太、太,嗯,二位见笑了。”高竣有些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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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过您写的《川江血泪》,写得太好了。‘夕阳落在西峡口,把奔流的江面染得血红。汽轮冒着一截、一段的黑烟,突突向前,铁的桨舵掀起的大浪,冲得两边的木船把持不住,在水中上下飘摇。’简直就是新旧冲突的缩影。”小茹嘴里‘嘟嘟嘟’一长串,同时递上一本《川江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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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个,”高竣有些尴尬:“难得朱、朱,太、太,你记得如此准确。只是我的东西都是些下里巴人,不是你们看惯的阳春白雪。”他一边翻开书准备签字,一边咬文嚼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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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里巴人? 阳春白雪?”杨雅馨咯咯笑。她正好看见黎明和白丁一道过来,又说:“ 高老师,你很会开玩笑呀。我们现在都该互称同志了,对吗? 黎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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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嘿嘿。”黎明颇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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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哪里话?”高竣晃着脑袋,停下笔;“同志’二字,委实不敢唐突。高某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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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推辞不得。得人心者得天下,作家也一样。看看她们的热情,非大手笔无以至如此生命力。”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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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部长,我想请谢书记跳个舞,不知好不好?”小茹转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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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当然可,可以试试。”黎明望着兴冲冲的小茹,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谢书记平时比较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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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行?谢书记又不是个妖怪。”白丁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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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能和你再跳吗?你不会也是妖怪?”杨雅馨拉着黎明的手,目光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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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更尴尬。白丁对他翻了个白眼:“当然更好。一边站、试试看、拼命干、死了算。你们算哪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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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阶段你也得先把乐队搞好。看你打哪儿弄来的乐队?乱七八糟的。”黎明大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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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秃顶文人摇头晃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他叫程实,三十年代在上海当过电影导演,抗战以后一直呆在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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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竣赶紧小声提醒:“老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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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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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和朱秉仁等实业界名流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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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朱秉仁的脸上丝毫不带表情:“我和温老板有多年的交往,他可是一直拥护共产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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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儿,我们知道后也很痛心。现在是过渡时期,会有很多人转不过弯。我们要做的是:加强对工会的指导,尽最大可能帮助大家过好这一关。” 谢富治也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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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托我向谢书记问句话,你们共产党究竟还打不打算发展民族工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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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难道还会怀疑党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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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党,可是温老板已经没法相信了。”朱秉仁锐利的眼光盯着谢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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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理很希望朱老板能到中央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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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字斟句酌地答:“感谢总理的好意。只是大华公司从一个小小的冶铁所开始,到现在覆盖西南地区冶炼、建材、生丝和航运业等各行业,我实在丢不下呀。如果共产党不让大华活,我只好追随温老板去了。”他的语调显得无奈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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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没有继续劝说,他转头让通讯员抱来一堆书籍和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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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板,这些书和文件你拿回去看看,都是关于党在现阶段的方针政策,尤其对民族工商业的政策。还有毛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和《新民主主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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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板拿起一份文件随便地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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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小茹兴冲冲地过来:“能邀请您跳个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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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别胡闹。”朱秉仁有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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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几对年青人还在舞场上回旋,其中就有神采飞扬的甄宜和袁慧。他们个个轻松自如,姿态优雅娴熟。谢富治望着那些年青人,出了几秒钟的神,然后答:“好。不过,我的水平有限。”说完,他那水牛般的厚重的身体从桌子后面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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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到好处,是两只舞曲的间歇。谢富治当仁不让,拉着小茹的手进入舞池中央。很快,年青人随着音乐重新起步,谢富治却没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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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感觉有些静,即便是乐曲声持续起伏。谢富治的眼珠子转了转,紧闭的嘴唇朝下一撇,终于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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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松了口气,却又大出意料之外。谢富治的舞姿非常标准。他就像淬过火的镔铁,寒冷、刚硬,透着无懈可击的凛然。他的舞步快慢和幅度、转承和运动;两手的位置以及和同伴的距离;对音乐节奏的把握和着力;各个动作的切变和融汇贯通,无不像钟表机械一样严丝合缝、精密准确,藏着一种威而不露的刚劲。而小茹则像刚从鱼缸跳进活水中的小金鱼,每一个动作都如激浪飞雪。她围着谢富治快步踮闪、腾挪、跳跃;各种花式穿梭旋转绽放;点点玉英、节节金石;盈盈若流韵之水、婀娜若明畅之灵;高起若长袖挥舞,低转若雨燕眨眼。她不停地说,不停地笑,红苹果的脸蛋洋溢着灿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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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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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竣在联欢会上很出风头,又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矮个女子缠上他:“高老师,还记得我吗?我帮你校对过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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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是重庆大学的陈毓秀吗?”高竣恍然大悟:“原来你也是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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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入党介绍人叫石东方。是他介绍我去帮你忙的,当时我还没入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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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东方和我不是一个线的,但彼此很熟悉。可惜了,他又精明又能干,还很潇洒。”高竣感概地说:“一个上川东暴动,牺牲了我们多少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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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东方同志没有参加暴动,他人还在重庆就被捕了。”一个精壮汉子挤过来说,然后做了个自我介绍:“刘广德,在华蓥山打过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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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重庆就被捕了?”高竣大吃一惊:“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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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程实吐着舌头说:“如果他叛变了,我们全都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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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想想都后怕。”陈毓秀说:“高老师,我们应该请上级调查一下:是谁出卖了石东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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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绝不能让叛徒逍遥法外。谁先写个稿子?我签名。”程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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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太舒服,先走一步了。”高竣慢慢起身,戴上帽子,悄悄地离开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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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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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竣离开会场后,去了临江的一家茶馆。他要了一壶花茶,点燃一支烟,嘴里还不住地唧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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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烟雨几度秋,迷雾变幻山川旧。昨夜一醉黄粱梦,今日鹦鹉笑斑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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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成之后,还算满意。他欠欠身,从裤兜中掏出本子和铅笔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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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位个头高挑,容貌姣好,身着旗袍的女孩从江边婉然飘过,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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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竣不觉心中怅然,杯中的花茶也甚觉无味。他结过婚,两口子感情很好。不幸妻子过早因病去世,就留下一个半大小子。此后的日子是在白色恐怖下朝不保夕、胆战心惊,哪有情绪再找老婆?刚才飘然而过的女孩猛地撩起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欲望,而这欲望一旦挑起就很难再次压抑下去。高竣有些烦操,他解开衣襟,随手在本子上勾勒几笔,女孩的楚楚动人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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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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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雨了。黎明和杨雅馨从老国泰戏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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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那儿有个西餐厅,我们去避避雨,顺便尝尝他们的点心。这,违反你的原则吗?”杨雅馨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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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原则?”黎明看了酒吧一眼:“我怕东西太贵,付不起钱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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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今天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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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很冷清。两人坐下后,侍应生过来,杨雅馨随便点了几道菜,然后沉吟片刻:“再来瓶红葡萄酒,意大利的托斯卡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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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洋酒,小姐。”侍应生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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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东烟台的有吗?金奖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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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我在山东打了好几年仗,没听说那儿出好酒。”黎明拿起餐巾布,夸张地比划道:“要围在脖子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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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抿嘴笑了,她故作不屑,悄声说:“真是山猪吃不惯细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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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也笑了:“土包子开洋荤,总要装装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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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应生上酒时,杨雅馨说:“我本想要红葡萄酒,更有气氛。不过,白兰地的味道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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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呷了口酒,“扑哧”一声:“这是什么?带点酸馊味儿。我以为甜得跟糖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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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忍不住咯咯笑:“你就不能抖落抖落身上的土腥味儿?哪怕是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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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黑乎乎的大家伙,是钢琴吗?多久没人弹过了?厚厚一层灰。”黎明拿叉子指着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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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答:“你喜欢吗?我会弹几下。”然后过去,揭开钢琴盖,先试了几个音,接着低声唱起《卡萨布兰卡》主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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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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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k row of the drive-in show in the flickering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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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靡靡之音?”黎明端着酒杯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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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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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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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雅馨眼饧腮红,好像沉浸在音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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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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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 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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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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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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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黎明听得似懂非懂,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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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低声诉说:“都过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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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拿错了曲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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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革命就只剩下钢筋水泥?”杨雅馨激动地喊,然后使劲砸下几个琴键:“难道革命就只有单调,简单的铿锵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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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馨,你声音太大。” 黎明略带无奈:“只有等你真正地融入革命,你才会发觉,革命之外的世界实在是苍白,叫人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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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淡泊地合上琴盖,回到餐桌边,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雨水“啪嗒啪嗒”,顺着玻璃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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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她娴静地说:“你们的革命,始终瞧不起我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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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摊摊手,不知该笑还是该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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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自卑。”杨雅馨圆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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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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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真要搞小金鱼?”白丁拿筷子夹起一片回锅肉塞嘴里,转头喊:“老板,加一盘油爆花生米。”然后喝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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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黎明强作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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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看看昨天你们那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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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不能找她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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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找她你就完蛋了。” 白丁的脸喝得有点发红:“你是什么人?谢富治的笔杆子、大红人,过去讲的所谓心腹干将,前途不可限量。小金鱼呢?骚货、贱、关系乱七八糟。跟她玩玩可以,真找上门去?嘿嘿。谢富治的脑子里可全都是党的纪律和原则,那些个条条框框像猪圈边的栏杆,早把他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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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红人。都是些封建的东西,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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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洋蒜了不是?”白丁哈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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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不想回答,正好上来一盘花生米,他伸出两指,叼起一颗放进嘴里:“真没想到,谢富治居然学会了跳舞,而且就在大庭广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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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也是目瞪口呆。” 白丁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这狗日的老东西,厉害呀。我跟你说:姓谢的能屈能伸能赶时髦,将来必成大器。好好跟着他,到时候苟富贵,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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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蛋。”黎明说:“叫你这么一说,革命真是俗不可耐。这才胜利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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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的革命快结束啰。”白丁的脸就像煮熟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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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还是说小金鱼。” 黎明岔开话题:“你说她那么可怕,当初不也想打她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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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冷笑:“我俩怎么比?你深受上级信任,猪鼻子插葱装的是圣人。我今天一个处分,明天一个警告,说好听点就是党内的民主人士,谁都敬而远之。小金鱼就算死猫烂耗子,搁我这儿也就等于,嗯,那个,臭皮囊掉潲水坑里,谁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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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这家伙干的好事儿,害死个人。”黎明骂道:“不行,你得想办法给我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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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啦,老白又有新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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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长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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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乃天地钟毓之秀,山川花木之英哪。”白丁满脸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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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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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的车间,满地发烫的炉渣,硕大的炼钢炉,外裹的褐色耐火砖如同爆裂的树皮,一股耀眼的橙黄色钢水从平炉浇口喷涌出来,霎那间原本繁忙的车间统统隐没在黑暗中,连外面的大白天光都显得昏沉沉的。站在高炉不远处的总工程师对着朱秉仁大声喊:“我们改进了技术,钢水可以满足铁轨用钢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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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朱秉仁取下墨镜,手套,转身朝厂房外面走:“我可以在政府面前交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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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风机的巨大轰鸣、传送带的沉重运转,钢水罐的火花四溅和各种金属工具的叮当撞击无不透着近代工业的紧张和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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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经理,谢书记他们快到了。”小跟班气喘吁吁到车间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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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接过身边随从递过来的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水说:“都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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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赶紧回答:“会客室已经布置好,桌布,沙发套都换了一色新,工厂的资料也打印齐全,小伙房还专门准备了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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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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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工人都发放了新的工作服和防护装备,厂区内乱七八糟,碍眼的东西都扔了出去,卫生也全部打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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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生他们到了吗?”朱秉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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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到了,他在大门外等着。”随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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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多亏杨先生,出了不少主意。”随从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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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生很会打算盘呐。”朱秉仁刚说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那本毛主席的《实践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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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随从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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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生气地:“说过多少次,那本书要随时随地带在身边,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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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仁,别着急。书我带来了,快拿着。”是小茹。她急冲冲地跑来,把书塞到朱秉仁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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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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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辆吉普车停在工厂门口,谢富治、韩枫、殷克光、黎明等下了车。他们后面还有十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包括袁慧。朱秉仁一手夹着书,一手提着长袍大褂,抢上几步,满面春风:“哎呀,谢书记、韩副主任、殷主席屈尊莅临本公司炼铁厂视察,实乃朱某和全厂同仁的荣幸,欢迎、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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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国民党的那些大官就没来看过?”韩枫冷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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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杨家旺凑上前说:“他们就知道伸手要钱,不给钱不办事儿,逼得人正常生意没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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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板经营有方,工厂的规模很大呐。”谢富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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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过奖了,” 朱秉仁把腋下夹着的《实践论》换了个手,然后做个“请”的姿态:“各位先往这边来,容朱某先把厂里的大概情况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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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克光“卡卡”开始猛烈咳嗽。杨家旺连忙招呼女儿:“雅馨,快去搀着殷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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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正和小茹说着话,听到父亲招呼,犹豫片刻,马上过去。小茹没了伴儿,就和袁慧呆在一起。韩枫冷眼打量了了一番杨家父女,倒也没说什么。大家跟着朱秉仁一起往会议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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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门口,几位衣着笔挺的职工给各位参观人员分发介绍材料,黎明拿在手里闻了闻,还散发着油墨香。会议室里粉墙洁白,正中挂着毛主席的大幅画像,旁边是几幅山水画。一溜深绿色绒套沙发靠墙摆放,边上的茶几搁着景德镇的细瓷茶杯,墙角还摆着几盆花竹。房屋中间的大长桌上放着一个大玻璃盘,盘内盛着刚切好的红瓤西瓜片。两台电扇不住地吹着风,使得整个房间显得清爽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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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走到门口却不进屋。片刻,他以商量的口吻说:“朱老板,我们先到车间去,厂里的情况就在路上边走边说,好吗?”态度非常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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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的满面春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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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克光大咧咧地:“对,先,卡卡,先去车间。卡卡,看望工,工人阶,卡卡,阶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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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旺点头哈腰:“也好,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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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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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工会的主席叫陈新雨,是江南地下党的老党员,跟随部队一道进军大西南。当时他正在炼钢车间和工人们一起劳动,他看见谢富治等人进来,大声喊道:“工人同志们,区党委的谢书记看望大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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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丢下手中的工具围了上来,个个争先恐后要和谢富治、韩枫握手,却把殷克光撂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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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不要耽误了工作。成渝铁路的建设急需各位的帮助支持。首长们会到每个岗位上和大家见面。”黎明高声对工人喊。工会的陈主席也在旁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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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详细询问炼钢的原理、生产工艺流程,高炉的温度是多少,一炉可以投多少料、出多少钢,需要多少时间等等。朱秉仁抓住时机,插话介绍了工厂的情况:“本厂始建于民国初年,从前叫九龙冶铁所。刚开始规模不大,只能生产纱厂机器和船舶修理需要的一些零备件,当然也搞些枪械修理和子弹制造。抗战期间,汉阳炼钢厂内迁重庆,我们搞到一些新设备和技术人员,工厂的规模才有所扩大。目前建成百吨的炼铁高炉两座,三十吨的马丁炉一座,每年可以出一万吨铁,五千吨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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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生产铁轨吗?”谢富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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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朱秉仁说得非常肯定:“支援成渝铁路,实乃我等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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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记,朱老板为了这个钢厂可吃了不少苦头。抗战结束后,国民党反动政府想征用炼钢厂,去生产打内战的军需物质,每次都被朱老板软磨硬抗顶过去了。听说特务还制定过计划,想暗杀朱总经理,只是给耽误了。”杨家旺抢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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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解放时,特务们要破坏高炉,炸弹都运进工厂了。朱伯伯知道后赶紧和地下党联系,组织工人们护厂,和特务搏斗,还牺牲了几位师傅呢。”杨雅馨急急地说,也不知对着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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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微笑道:“很好的素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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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新同志。要把这些材料统统收集起来,教育我们的下一代。”韩枫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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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雨答:“韩副主任,我们已经收集了很多,准备日后有机会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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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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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完炼焦和轧钢车间,已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殷克光的脸显得很苍白,腿脚也有些摇晃,他大声说:“朱,朱老板,卡卡,走了这,这么多的,卡卡,这个,这个车间,卡卡,有,有,卡卡卡, 有吃饭的地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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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赶紧说:“有,有,这边是本厂的小伙房。几杯薄酒,几样小菜,略表心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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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大伙房,去工人吃饭的地方。”韩枫直楞楞地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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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僵在那里,半天无人吭声,小茹紧抓着袁慧的胳膊,心噗噗跳,袁慧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惶然不解。杨家旺很紧张,小心翼翼地说:“小伙房的饭已经准备好,不吃太可惜。你们不是也提倡厉行节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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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思索片刻说:“炼钢厂搞得不错。朱老板有魄力,没有辜负中央和西南局的信任。不过,工厂的生产还要依靠全体工人同志的努力。我们应该去大伙房看看,一边吃饭,一边了解群众的生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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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小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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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克光沉下脸,猛烈咳嗽了半天才继续说:“吃,吃个饭,卡卡,就,就脱、脱离群众了?逑。卡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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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光同志,你还是--?”韩枫的目光如同刀子,殷克光面皮紫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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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同志--,”谢富治厉声打断韩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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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打个圆场:“这不正好。市政协不是党委,需要和工商界交朋友。克光同志不妨带上你们的人和朱老板、杨老板去小伙房。其他同志就跟随富治、韩枫同志去大伙房,体验工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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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雨爽快地说:“这个办法好,上下都照应到了,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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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微微颌首。小茹的手松开了,袁慧也感觉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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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秉仁说:“既然这样,鄙人就陪谢书记、韩副主任走一遭大伙房。杨老板,殷主席那边就劳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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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板放心,小弟一定尽力。”杨家旺似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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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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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房其实就是个大棚子,里面架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都盛着大烩菜。吃饭的工人拿着碗,排着队到大师傅跟前领取自己的份菜,然后到旁边的大甑子里舀米饭。棚子里人声嘈杂,苍蝇横飞,空气散发着粗劣的饭菜味以及汗臭、狐臭和臭脚丫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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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他们刚进大棚,工人们都放下碗一起鼓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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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我和韩副主任,朱老板一道来看望大家。区党委和军管会希望大家努力工作,为新中国的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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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护共产党。”“感谢毛主席。”“欢迎谢书记。”“谢书记好。”“快给谢书记拿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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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接过碗筷,盛了满大碗饭菜,高兴地说:“大家的伙食不错嘛,碗里有这么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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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共产党的福,”一个工人大声喊:“朱老板,一年前我们工人的伙食什么样?你晓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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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呀,不是谢书记、韩主任过来,堂堂朱老板能到我们下力人中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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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哄堂大笑。朱老板显得狼狈不堪,他正接过小茹递给的雪白手帕,擦拭碗筷上的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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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雨一边给谢富治介绍厂里调整劳资关系、进行工商业改造的情况,一边把他们带到大棚中央一张清空的方桌旁。工人们给谢富治、韩枫等人找来结实干净的长凳,却把一张油腻腻,松垮垮的凳子往朱秉仁的屁股下塞。谢富治大刨了几口饭,抬眼见朱秉仁坐不是,站也不是的模样,侧眼瞟瞟黎明。黎明赶紧把自己的长凳换给了朱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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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谢富治和工人群众说说笑笑,真正称得上是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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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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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从炼钢厂出来,一行人分了手。谢富治等回区党委,殷克光等回政协。黎明、袁慧等人跟着韩枫准备坐渡轮进市区。在等待渡轮折返时,他们先到大华公司设在半山腰的招待所休息。黎明不想呆在屋里,就走到招待所外面的临江露台上看风景,远远望见杨家旺和女儿脸红筋涨,似乎在争吵。他想走开,杨家旺却已看见他,放开女儿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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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部长,别着急。”杨家旺优雅地甩甩手,抖掉半截雪茄的火头,满脸堆笑:“船,还得等会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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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面的码头已经站了好些人。”黎明往下瞅瞅,喏喏应酬。他这才注意到杨家旺油头粉面,一身白西装,白皮鞋,还扎着一条银灰色领带,和自己的深蓝色中山装,黑皮鞋形成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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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着急,我们误不了点。”杨家旺依旧眯缝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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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后边,应该还有一班,那才是今晚的最后一班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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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眼下正是洪峰时期…,”杨家旺收敛起笑容,若有所思片刻,才又恢复原状:“不说这些,我还得问问朱先生,争取和他一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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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也不好跟着杨家旺转回屋里,干脆走到杨雅馨身边。杨雅馨的头发在风中略微有些凌乱,她望着对岸突出江面的市区,半晌才说:“韩副主任好厉害。我觉得,他和谢书记不一样,他是从心底里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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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沉默一会儿,安慰说:“你想太多了,他首先是共产党员,做什么事都要执行党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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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骗人了。党的政策究竟是什么?谁说得清楚?温叔叔为什么会自杀?你们又为什么要抓王叔叔?”杨雅馨转过脸,激动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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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敷衍道:“温淅川的死有他自己的原因。以后看多了,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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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叔叔,实在是太惨了。你知道吗?他从小看着我长大,和我们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不是坏人,不可能是坏人,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往绝路上逼?”杨雅馨噙着泪水,目光好像要从黎明的眼中挖出一条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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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你爸爸,不就表现很好嘛?积极响应党的各种号召,配合我们的工作。富治同志、克光同志,哦,也包括韩枫同志,都在区党委会上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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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爸爸真是对的。”杨雅馨咬咬牙,把脖子一甩,再次背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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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对的错的?”黎明有些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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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颓然低下头去。山下的码头传来一声汽笛,轮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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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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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就是这样,每到转折关头,总有人要掉队。”韩枫站在船头,迎着江风好像自言自语:“不管他资格有多老,过去有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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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心中咯噔一下:“你是说克光同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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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掉头看了黎明一眼,却问了另外的问题:“听说,你和小金鱼搞上了? 还经常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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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的话?我就和她跳了几次舞,最初还是白丁搞的鬼。”黎明说得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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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得是不错,可惜是大资本家的女儿,老重庆有名的交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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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家的女儿也有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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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解她多少?听说她的生活乱得很,从前和许多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社会关系复杂。和她交往,你得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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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你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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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韩枫扶着船舷说:“我说的话,现在未必有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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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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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转到船尾,见袁慧独自倚着栏杆站在船尾,就上前问:“小袁,你和小茹都说了些什么?看你们聊得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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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什么。就她老打听我们平时做什么?工作、学习、生活,经常搞什么活动,读什么书?什么都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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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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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好像不太快活。”袁慧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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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见得?”黎明感兴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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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袁慧说:“对了,她还问共产党办不办培训学校,训练班?她这种人能不能参加?她想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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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笑了:“区党委正要办这件事儿,吸收像她这样的上层资本家家属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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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部长,能问一件事儿吗?”袁慧犹豫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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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吧,世上还有不能问问题的?”黎明“扑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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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书记今天不大高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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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他就那个脾气。”黎明皱皱眉头,简单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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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书记性格耿直,说话爽快,很正派。年轻点的都喜欢他。”袁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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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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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回到办公室,见郭秀珍正在屋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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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同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和保田吵架了?”黎明嘻嘻哈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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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部长,我想打听点事儿?”郭秀珍怯生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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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要紧吗?你就直说。”黎明感觉苗头不对,拿起水瓶给郭秀珍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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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秀珍几次想说,又噎了回去。黎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注视着对方,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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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儿,别太往心里去。”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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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太往心里去?”郭秀珍失声抽泣:“我能不往心里去吗?当年条件多艰苦,我和保田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可人心里踏实,觉得他靠得住。现在好了,大房子住着,家里还有保姆帮着做事儿,可我、我怎么感觉他像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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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沉默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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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秀珍继续抽泣:“黎部长,我要的就是句活话儿。你们是不是成天大晚上开着会?还都是离不开的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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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完全傻了眼,只好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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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整天不落家,就是偶尔回来也对我爱答不理的,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呀?要是他真在外面出了事儿,我,我和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啦。”郭秀珍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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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黎明找到谢富治,请他赶紧把董颍调离重庆,越远越好。谢富治疑惑地说:“有这么严重吗?保田同志从川北就参加了红军,虽然有时闹点脾气,本质还是好的。董颍同志年轻、文化高、聪明能干,又是妇女同志,是区党委重点培养的对象。何况,他们一个在巴东陵水,一个在重庆,隔着几百里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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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调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调拨离间。”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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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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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东地区的土地改革即将展开,谢富治亲自下乡跑了十多个地县,在阳川地区的合水县作了详细调查。他发现地委书记龙文枝搞的一套很左,就作了几条规定:一、严格掌握政策,不许乱划地主成分;二、不许对地主搞游街、批斗等人身侮辱;三、不许对地主捆绑吊打,搞逼供信;四、没收地主财产后,要给地主留下生活出路;五、不得歧视地主的家属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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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枝说:“坚决执行区党委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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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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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相中的女孩叫江玉琴,原来是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长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皮肤白净细腻,很吸引人注意。白丁通过关系把她弄到了市文化局,准备实施其第二步计划:透过现象看本质,进一步发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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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文化局局长是位六十岁开外的民主人士,平时不大管事,所以局里的大事小事都是白丁这位党委书记说了算。什么人员安排;机构撤并;财物清理;剧团和文艺团体的组织和演出安排,还有文化人之间的相互应酬等等,忙得他四脚朝天,一时也抽不出多少功夫和美人谈心。当然,白丁对此并不担心。老子是局里的一把手,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江玉琴只要呆在机关,就是关进笼子的金丝鸟,根本跑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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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高竣从天而降,到文化局当了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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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局长上任,白丁召集局里各部门的负责人做介绍,他让江玉琴坐在下边当速记。高竣看见江玉琴,两个眼睛就有点发直,马上从屁股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临江临摹的美人图,直接了当地问她:“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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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琴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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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介绍会马上乱了套,大家纷纷凑上去,不禁啧啧称奇:“画得真像。”“哪儿画的?”“不简单,能写能画,多面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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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气得一拍桌子,骂道:“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我们还在开会。”说完拿过高竣画的素描瞟了一眼,又随手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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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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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和副局长把腿伸到一个裤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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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干部和地下党在文化局胜利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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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来自五湖四海,也会为了一个共同的女孩,走到一起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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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人,志存高远,往来无白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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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局里议论纷纷,把白丁气得七窍生烟。他把江玉琴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口就是:“小江,你和高竣同志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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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怎么样呀?”江玉琴天真或似乎天真地答:“高副局长很有学问,我们就是一起走走,谈的都是工作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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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文化局是我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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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江玉琴眼睛瞪得老大:“我以为是正常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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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小江,我们相处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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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工作负责,有魄力,关心同志,是位好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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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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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局长,我非常敬重你的人品和修养。能得到您的帮助,我在工作中一定可以进步得更快。但我觉得应该把生活和工作分开,彼此再增加一些了解。”江玉琴说得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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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高竣同志?”白丁有些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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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二位都是老革命,品德高尚,都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学习。”江玉琴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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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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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很快明白了江玉琴的学习是怎么回事儿。她是只要有人邀约,不管书记还是副局长,一概应允、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冷热相当。白丁上上不去,下又不甘心。这天临到半夜没睡着觉,爬起来想找美人认真谈谈,不想正撞着两位手拉手遛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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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同志,这么晚还没睡?”高竣热情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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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冷眼瞅瞅江玉琴,美人低着头,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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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天热,出来走走。”他快走几步很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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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玉琴蹑手蹑脚到白丁的办公室送文件。白丁半开玩笑地说:“玉琴同志,你很会交朋友呐。脚踏两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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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局长太认真了,”江玉琴脸一红:“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新社会提倡自由恋爱,婚姻对一个女孩来说是人生大事,我只想有多一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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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高竣送给江玉琴一条纯金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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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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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的作风问题是关系我党生死存亡的大问题。”谢富治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放下手中的文件,然后站起身拿着一叠公函来到秘书处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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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把这些文件送到宣传部去。”谢富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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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宜刚好进屋,一把抢过文件:“谢书记,给我吧,我要到外面办事儿,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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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富治勃然大怒:“胡闹。机关党委起码的规章制度你不懂吗?什么叫专事、专人、专办?你代替她去?你算得了老几?狗拿耗子,谁给你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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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慧赶紧上去,从甄宜手中接过文件:“谢书记,你别发火。甄科长知道自己错了,我马上亲自把文件送给黎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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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你不用给他打马虎眼,他的错误性质他自己最清楚。”谢富治依然火气冲冲:“这段时间,我太放任下面的干部了,你们简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自由散漫到没边儿了。再这么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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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把黎明找来,问他郭秀珍的事儿调查得怎么样了?黎明回答:“又不是军机大事,哪有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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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谢富治沉下脸:“如果他们真出了事儿,你兜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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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这个政委说的是什么?男欢女爱,古今中外多少事儿,谁扯得清楚?我凭什么给他们兜着?”黎明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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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同志,打江山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革命还没有结束。我们是共产党。”谢富治的话很严厉,但态度已经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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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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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旺终于给女儿摊了牌。他叉着腿,摇着扇子,对着女儿的卧室大声喊:“小雅,爸爸说了,你的婚事不能光考虑自己。黎明这个人我清楚:盛气凌人、自以为是、说话能把人冲一跟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政治团体,刚开始大家精诚团结,成功了就狗咬狗。你别看共产党说得好听,能例外吗?什么狗屁新社会,不过换了一茬人而已。像黎明这种楞头青,早晚要摔大跟斗,一摔就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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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抱着正在安慰她的老妈身体,边哭边嚷:“妈,我不管爸爸说什么的,他从来不为我考虑。我就想要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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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抚摸着女儿的后背,幽幽地说:“你爸是不好,不该对你这么凶。可是他有他的难处。解放了,我们家以前的关系全断了,和共产党的大人物又毫无瓜葛,办好多事儿都不方便。你去公司看看,以前的那些脚脚爪爪,现在又是开会、又是成立工会,个个趾高气扬,就是无人理睬你两个哥哥。你爸干着急,一点帮不上忙。你再想想你弟弟,还这么小,以后总得有个出路呀。不靠你,他靠得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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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旺踱着步走进屋,讨好地对女儿说:“小雅,我知道你委屈。但爸爸这么做也是为了全家。那位老革命年纪是大了点,身体也不太好,可他参加得早,给共产党干过大功劳,有资格有本钱,据说连中央都礼让他三分。我们还搞不懂共产党的规矩,找这种人实在是最好不过了。一来可以远离他们的是非圈子,二来可以享受他带来的红利,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小雅,你还不想气死爸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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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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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同志,成渝铁路已经全面开工,这是四川人民盼望多年的愿望,关系到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绝不允许马马虎虎,办得虎头蛇尾。现在的大问题是四川这个地方四面环山,怎么才能把火车头运进来。中央在汉口成立了专门负责火车头运输的领导小组,要求川东派得力干部参加。区党委经请示中央和西南局,决定派你去。你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出发。记住任务要绝对保密,不能随便和外人联系,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谢富治说得非常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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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对船舶运输,机械这些东西一点不懂,恐怕你该找个懂行的。”黎明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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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张,你在川东区党委就算最有知识的了,别人更不行。”谢富治安慰他说:“再说,汉口那边有专门的技术人员,研究具体的运输方案,你去主要还是在政治上把把关。火车头从汉口运到重庆,我们川东区政府总要负点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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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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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最初想避开杨雅馨,一走了之,临到头还是忍不住,让人给她送了一个条子。杨雅馨赶到朝天门码头,在来往的人群中堵住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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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多久?”杨雅馨干脆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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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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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不能和我联系?”杨雅馨的脸因生气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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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纪律。我不能违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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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这期间,我嫁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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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只要你愿意,我会祝你幸福。”黎明猝不及防,回答有些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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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 我爸一定要我嫁给殷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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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黎明完全懵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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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快四十岁的老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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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不是身体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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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毁了我的后半辈子。”杨雅馨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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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你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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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你就不能说句实心话吗?”杨雅馨忍不住大声叫喊:“难道我对你,还够不上剖心挖腹吗?你们天天说新社会、新气象,我也想过一种新的生活,而这一切就取决于你。只有你,才能给我打开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们相处那么久了,你总是躲躲闪闪。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对人究竟有没有感情?只要你答应,不管走那里;不管刮风下雨;上天堂下地狱,我都死心塌地跟着你。什么家族的命运;爸爸、妈妈、哥哥、弟弟的命运,让他们自己去管自己好了,我管不了那么多。如果一个旧家庭非要随着新中国的前进而毁灭,那就让他毁灭好了。我不是爸爸手中的玩偶。”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快,红扑扑的脸蛋上和着泪水和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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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个天。这,这,这事儿怎么变得这么快?”黎明用手捂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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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干脆点?”杨雅馨声音显得锐利而尖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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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们不是拿错了琴谱,而、而是一开始就下错了棋,马走田,象跳斜日。”黎明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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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要悔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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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哪儿去了。也许希望的,恰恰没有现成的答案。我不是三头六臂,做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数着秒针看时针,没法在滚滚洪流中抓住一朵正确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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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私、虚伪、卑鄙。我恨你、恨你们,就知道拿革命当饭吃。”杨雅馨啐了黎明一口唾沫,失去控制地喊叫,然后甩开黎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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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黎明还想抓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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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杨雅馨抹着泪水,扭头飞快跑开,远远地留下:“奇迹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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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汽笛声声,轮船缓缓离开了杂乱的朝天门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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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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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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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杨雅馨来到董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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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姐,您找我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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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颖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不适,顿了顿,然后轻轻端起一个细瓷茶杯,啜了口蒙顶云雾,平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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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雅馨有些坐立不安:“董副书记,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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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还是今天吧。”董颖先温和地笑笑,然后郑重地说:“杨雅馨同志,今天我代表组织和你谈话,想了解一下你个人的历史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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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兰州人
时间:
2019-5-9 02:16
太好看了
作者:
MacArthur
时间:
2019-5-9 02:16
“嗯,人命关天,牵涉到大原则的大问题。”殷克光说:“我们不好自己拿主意。谢书记,中央和西南局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指示?小平同志有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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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克光同志应该注意适度地咳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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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起得,最终要把所有的人都克光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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