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ejin77 发表于 昨天 08:46

唐诗论情之李季兰:蔷薇未架,至亲至疏

唐诗论情之李季兰:蔷薇未架,至亲至疏

序幕·长安秋霜

兴元元年(784)夏,唐军收复长安。
朱泚的军队退出城去,留下被烟火熏黑的坊门、来不及清理的尸体和一座重新归于皇帝名下的都城。德宗从奉天回来,朝廷先清点名单:谁在伪朝任过职,谁替朱泚写过文书,谁在那段日子里说过不该说的话。
名单上的人,有朝廷命官,也有被乱军裹挟的文士。李冶的名字夹在其中。她是女道士,字季兰,以字行;诗名却比她的身份更响。她大约生于开元年间,具体年月无从考定。按通行的约730年说,到此时已五十余岁,距她六岁咏蔷薇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
她被召到皇帝面前时,案上摆着一首她在长安陷落后献给朱泚的诗。俄藏敦煌写本Дх.3865保存了这首诗的残文,缺字不能随意补成定本;能够辨认的部分,已经足以看出它用了五德终始的旧说,把夏禹、神尧和紫云、赤雀都安在了新朝身上。它不是私下的牢骚,而是献给一个正在称帝的叛将的颂词。
德宗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像严巨川?严巨川也是陷在伪朝中的官员。他有诗句传下来: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
不敢言,在后来被看作忠;李冶的献诗,则被看作逆。两句话之间,并没有一个人能从容选择的距离。严巨川有官身,有“礼器”这一层得以解释的姿态;李冶只是一个在乱军占领长安后仍留在城中的女冠。她写下了诗,诗便成为证据。
史书没有留下殿上的陈设、她穿什么衣服,也没有说她最后说了什么。赵元一《奉天录》只写:“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扑杀之”是全部结局。后人会想象乱棍落下,想象秋霜落在冠帔上,却不能把这些想象当成史实。史实只到这六个字为止。一个写过相思、写过月色、写过夫妻亲疏的女人,在长安复归唐朝的清算中被打死。她没有留下临刑诗,也没有留下辩词。
但她在死前已经写过一首近乎辩词的诗,题作《陷贼后寄故夫》,也保存在敦煌残卷中。它与献给朱泚的诗同样来自陷城时期,却是完全不同的声音:日日登山,见不到故夫;古诗教人采蘼芜,到了乱军压城的现实里,不过是“浑漫语”;鼓声在城下,旗影已经拂到座角;仓皇之间不能死,并不是爱惜性命。这首诗不能替她取消献诗的事实,也不能保证德宗会相信她。它只是把人的处境补了回来。政治需要忠与逆两个整齐的格子,李冶的两首诗却把她撕成了两半:一半在纸上向新朝称颂,一半在心里说自己“不是惜微躯”。
要看清这两半怎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必须把时间倒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不妨先问一句:她后来写下的“至亲至疏夫妻”,究竟是在说婚姻,还是在说一切亲近关系本身——包括她与那两首撕裂她的诗的关系?带着这个未解的钩子,回到一座江南庭院,回到一株尚未搭架的蔷薇前。
第一折·蔷薇架下

六岁那一笔

关于李冶童年的记载,只有一个故事反复流传。
《太平广记》引《玉堂闲话》说,季兰五六岁时,父亲抱她到庭中,叫她咏蔷薇。她作了两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父亲听后恼怒,说她将来恐怕会成为“失行妇人”。《唐才子传》也收录了这一段,只是文字略有异同。这两句的妙处,首先不在谶语,而在孩子看花的方式。蔷薇不是一朵端正地插在瓶中的花,它要靠架子向上攀。架没有搭好,枝条就会伏在地上,互相交错,刺也互相牵扯。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见的不是花的颜色,而是花枝的姿态:未架,纵横。
“架”在当时的语境里很容易被听成“嫁”。成人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从花枝想到女子的婚姻,从孩子的诗句想到她以后会不会难以管束。父亲所担心的,未必是诗本身,而是一个女孩子太早显露出不肯按常规说话的聪慧。我们不能把这段话当成李冶一生的心理原点,仿佛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自己会怎样生活。她那时不会知道“失行”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知道自己日后会被称作“风情女子”。可以确定的是,后来的传记都选择把这两句放在开头。她的才华从一开始就被放在性别规训旁边解释:诗写得好,是聪黠;诗写得有情,又可能是失行。她还没有长大,已经有人替她解释她的心灵。
玉真观里的女孩

李冶后来入剡中玉真观为女道士,通行说法是十一岁左右,但史料没有给出确切年份。六岁咏蔷薇、十一岁入道的说法能相接,却不能算成是毫无疑问的年谱——最多也不过是我为了写作方便而进行的推测。
剡中在今浙江嵊州一带。剡溪从天台山一带流出,山水清丽,东晋以来就是名士游赏和隐居的地方。这里的“道观”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一道把人隔绝起来的高墙。唐代女冠在社会上有很特殊的位置:她们脱离了父母和夫家的直接约束,能够读书、写诗、弹琴,也有机会与来往的文士交游;与此同时,她们又始终处在别人的目光里。女冠的道袍能给人自由,也会替她招来新的传闻。
女冠的生活并没有传说里那样轻盈。她们要有安身的道观,要有维持衣食的香火或资助,也要承受家族和地方社会的审视。道袍改变了一个女人的身份,却没有替她取消性别。她能坐在文士席间,却不能把这种交游当作天然权利;她写诗给人,就得准备好让人从诗里猜测她的私生活。
李冶后来被称为“风情女子”,未必只因为她真的做过什么。唐人笔记喜欢把才貌、机敏和不拘礼法合在一起谈,女冠尤其容易成为这种叙述的对象。一个男性诗人当众说笑,常被称为名士风流;一个女冠作同样的事,便可能被归入风情。标签从她身边经过,留下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旁观者对她的解释。
她并没有因此退回沉默。相反,她把可以使用的文学语言都拿来写自己的处境。“妾”原本是闺中女子自称,她借来写女冠的相思;“故夫”来自古诗里的弃妇故事,她借来写乱世中的无奈;“天女”来自佛经,她借来和皎然唱和。她不是被某一种身份固定住,而是在不同的诗歌角色之间转身。每一次转身,都有她自己的判断。
《唐才子传》写李冶“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这几句话没有描述她的日常,却已经把她构建在三件东西之间:容貌、笔墨、琴。容貌使她容易被谈论,笔墨使她进入诗人的圈子,琴则把那些不能直说的情绪变成了声音。她十六岁左右写《感兴》: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朝云暮雨”来自宋玉巫山的故事,本来带着男女相会的意味;“去雁来人有返期”却把等待写得很平静:雁去了还会回来,人也有归期。可是这份平静很快被玉枕和银灯拆穿。枕头只能承受眼泪,灯只能照着不眠,它们都在场,却没有一个能够回答她。她仰头看月,觉得月亮仿佛含着情意;低头看水,又想托流水寄去一句话。月和水都可以成为传情的媒介,却都不能真正把话送到某个人手中。诗的末尾忽然回到“初闻凤楼曲”,一支曾经听过的曲子把寂寞重新唤醒。那曲子来自哪里,诗里没有交代。它可以是贵家楼台的歌声,也可以只是少年时代听过的一段旋律。重要的不是曲子的出处,而是声音留下的记忆:有些情绪并不在当时发作,反而在多年后听见相似的声音时才回来。那夜道观里已经安静,早课的经卷摊在案边,琴弦刚收。她先写“朝云暮雨”,笔势尚快;到玉枕银灯,眼前的东西变具体,字也慢下来;到“却忆”,记忆从远处折回,落在纸上。诗不说她是否流泪,只说她懂得靠着寂寞如何进身,懂得一盏灯怎样把孤单照得更清楚。
三峡流泉:故乡先以声音回来

李冶究竟是哪里人,历来有“峡中”和“乌程”两说。《唐才子传》称她为“峡中人”,《全唐诗》小传又多作吴兴人。她现存的《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至少给了“峡中”一说一处有力的诗歌依据: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常自闻。 玉琴弹出转寥夐,直是当时梦里听。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幽闺里。 巨石崩崖指下生,飞泉走浪弦中起。 初疑愤怒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 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令仲容听不足。 一弹既罢复一弹,愿作流泉镇相续。诗题告诉我们,李冶是在听萧叔子弹琴。她听见的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琴声一起,三峡从几千里外来到幽闺之中,巨石、飞泉、回湍、曲濑,全都从弦上涌出。“妾家本住巫山云”是一个很特别的开头。她没有先说听琴的感受,而是先报出自己的来处。巫山云和巫山流泉,是家乡的地理,也是她记忆里最早的声音。她身在剡中,琴声却把她送回三峡。故乡不是一张地图,它有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有峡谷把声音收拢又放大的回声。这首诗的情绪变化也依着水势走。开始是“愤怒含雷风”,声音大,石崩泉走,像山洪从弦上冲出;接着又“呜咽流不通”,水势被堵住,声音转低;到“势将尽”“滴沥平沙中”,激烈的水声慢慢退去,只剩断续的滴落。一弹既罢复一弹,流泉在弦上镇相续,曲终便止。萧叔子是谁,李冶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材料并不丰足。诗题可以证明一次听琴,不能替我们编出一段爱情。她写“幽闺”,也未必就是闺怨;幽闺在这里首先是隔绝之处,是故乡声音进入现实的地方。
道观里的生活不会每天都有传奇。更多时候,李冶面对的是重复的清晨和重复的夜晚。天亮前起身,整理冠帔,诵经,洒扫;日头高起来,来往的香客经过观门,偶尔有文士停下来问路、借宿或求诗;到了夜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溪水和虫声。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平静,却很适合一个人长久地观察自己。她知道一封信从拆开到读完要多久,也知道一场雨落在屋檐和溪面的声音有何不同。
她的身份正是在这种重复里慢慢成形的。女冠不是闺秀,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僧道。她脱离了父母和夫家,却没有真正脱离世俗;她可以与士人唱和,却不能像男性士人那样把交游说成理所当然。她若沉默,别人会说她冷;她若应答,别人又可能从她的笑声里寻找风流。后来的传记把这一层写成“风情女子”,四个字既记住了她的姿态,也暴露了旁观者的兴趣。人们常常先看见她是一个女人,过了很久才肯承认她是一个诗人。
李冶没有正面留下对父亲的怨言,也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愿意留在道观。她的诗不作自传,不能把诗里的每一次相思都还原成她经历过的一段恋爱。可她确实在道观里获得了某种此前没有的空间:可以独自读书,可以练习格律,可以把来访者写进诗里,也可以借用闺中诗里“妾”的自称表达自己的心情。这个空间并不宽阔,却足够容纳一个女孩长成自己的样子。
她后来写“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写“情来对镜懒梳头”,都使用了闺中诗的语言。那不表示她把自己重新放回闺门,恰恰相反,她借用了一个本来属于闺中女子的声音,把女冠的孤独写进了其中。她的婚姻状况没有可靠记载,却可以写离别;没有可考的夫家,却可以写等待;没有一座能让她安居的家庭,便把道观、溪水和诗席暂时当作住所。诗歌的体式替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扇门外,是大历年间的江南。安史之乱改变了许多人的行程,也使江南成为文士往来的重要地方。有人因为避乱而南下,有人从地方任所返回,有人沿江赴任,有人在寺院中暂住。剡溪和吴兴并非长安那样的权力中心,却有山水、寺观、茶和文士。李冶所处的世界因此不只是一个少女在道观里等待爱情的世界,也是一个交通、仕途和诗歌交织的流动世界。她在这里遇见的人,多数并不真正属于她。阎伯钧有自己的任所,朱放后来有自己的仕途,陆羽有他的茶与山水,皎然有他的寺院和禅心,刘长卿也有他的宦游与病痛。他们都曾在她的生活中停留,却没有谁能替她把生活固定下来。舟会离岸,信会迟到,花会被还回,琴弦会在曲中断掉。



未完待续

xiejin77 发表于 2 小时前

第二折·剡溪月光与茶

阎伯钧:流水从门外经过

李冶的诗大多是赠答和送别。她不是坐在一个封闭的闺房里等待故事发生,而是不断有人来,又不断有人离开。剡溪、乌程、吴苑、江州,这些地名在她的诗里连成一条水路。水路把人带走,也把书信带回来。
阎伯钧是这条水路上出现得最频繁的人之一。关于他的生平,留下的材料不多,只知道他与萧颖士一门有关,和当时的文士有交往。李冶写过送他赴剡县的诗: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 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阊门是苏州古城的西门。诗的开头没有写送别者的表情,只写门外的流水和向西行去的孤舟。舟一走,方向就有了;人一走,去处却变得含混。她说“离情遍芳草”,并不是说芳草替她流泪,而是离别的感觉忽然遍布眼前,岸边每一处草色都带着别意。“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把两个人放在不同的路径上:她在梦里经过吴苑,他真的走到了剡溪。梦与行程并不相同,却被写在同一联里。她的梦可以越过路程,现实中的船却只能一段一段地往前走。末句“莫学阮郎迷”,用的是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女的故事。剡溪通向天台,阮郎一去迷失归路。李冶借这个旧典故说得轻,里面却有一句很实在的嘱咐:你可以远行,别忘了回来。
后来她又收到阎伯钧的书,写道: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萧萧庭树秋。 莫怪阑干垂玉箸,只缘惆怅对银钩。“情来”没有交代情从何处来,也没有说信上写了什么。它只写一封信抵达之后,人的动作忽然停下来。镜子还在,梳头的事却不重要了。这个“懒”不是不爱惜容貌,而是心思已经转移,镜中的人暂时不再需要面对自己。窗外暮雨打着庭树。雨声使季节变得清楚,秋不是日历上的一个字,而是萧萧的声音。她倚着阑干,眼泪垂下来,像玉箸;信上的字迹弯曲,又像银钩。一个向下,一个转弯,泪和字隔着一段距离相对。她没有把阎伯钧写成英雄,也没有把自己写成守节的怨妇。她只写收到书之后的片刻失神,这反而比许多浓烈的誓言更接近相思的日常。
阎伯钧赴江州的诗,题目在传抄中发生了混淆。传世本题作《送韩揆之江西》,又有“一作送阎伯钧往江州”;敦煌《瑶池新咏》残片题作《送阎伯均》。诗本身是:相看指杨柳,别恨转依依。 万里江西水,孤舟何处归。 湓城潮不到,夏口信应稀。 唯有衡阳雁,年年来去飞。韩揆和阎伯钧是否就是同一位被送者,历代整理者有过辨析,不能只凭一个题目便把所有关系说死。诗里能确定的,是送别者面对着江路和音信的稀少。杨柳在眼前,江西水在远方;临别时还能相看,走上水路之后只剩“孤舟何处归”。
湓城、夏口是江路上的地名,诗中的潮和信都带着周期。潮水有它的来去,书信却未必按期到达。“唯有衡阳雁”是一个略带无奈的转折:只有雁年年飞,人却不能年年回来。雁可以循着季节往返,人的归期则受仕途、道路和世事支配。她所期待的不是一封漂亮的信,而是一个人不要在路上失去回来的念头。后世传记喜欢把阎伯钧写成李冶的“故夫”,把这几首诗串成一段完整爱情故事。题目《陷贼后寄故夫》确实出现了“故夫”二字,但那个人是谁,现存材料不能说明;阎伯钧与李冶的关系亲密,也不能因此直接等同于夫妻。诗歌留下的是情意的强度,史料没有留下关系的户籍。两者要分开看。
朱放:山高湖阔,别后无尽

朱放是另一个常被写进李冶情史的人。他隐居剡溪,后来受到德宗召用。李冶有《寄朱放》: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诗中的“试”字很轻,却带着犹豫。她望着水,又试着登山;山高,湖阔,眼前的景物把相望的距离撑开。山和湖不是抽象的背景,它们使“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有了尺度:夜是一夜一夜地过去,年是年年地过去,而人还在远处。
郁郁的山木和绵绵的野花,是两种不同的时间。树木长得慢,花开得快;树的荣枯可以看成岁月,花的开落更像一次相逢。最后两句把长久的情收进一时的话里。别后积下的东西很多,真正相逢时却未必能一件件说完。相逢“一时”,不是情浅,而是情太多,语言反倒不够用。关于朱放与李冶在剡溪荡舟相遇、临别折花的故事,现存材料没有可靠的早期记录。后人从诗句和地名中补出了舟、花和一见倾心,故事很顺,却不能当作传记。李冶的诗已经足够动人,不需要再为她安排一场琼瑶小说式的初遇。
《相思怨》可以放在这些送别诗旁边读: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开头先谈海。人们都说海水深,她却说海还不及相思的一半。接着她又给海划出边界:“海水尚有涯”,海再深也有涯;相思却“渺无畔”,看不见边,也找不到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前四句把相思推向没有边界的地方,后四句却忽然出现具体的人和琴。她抱琴登楼,楼是空的,月光却满。这个“虚”和“满”靠在一起,形成了全诗最难受的地方:屋子里没有人,光却多得无处安放。月华越满,空楼越显出来。“弹着”不是弹完之后,而是在弹奏的当下。琴弦在曲子还没有结束时断了,心肠也随之断了。这里的“弦肠”既是声音,也是身体。相思原来没有形,到了弦断的一刻,忽然有了声响。我们可以设想那一夜的高楼,木板受着脚步和风声,琴面留着指印,月光落在弦上。她未必真的要把弦弹断,却在诗里把相思写到了这种力度。
与它相对的是《明月夜留别》: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相思怨》以断弦收尾,《明月夜留别》却让两个人都进入月光。离人无语,月也无声;可是月有光,人有情。无声没有把情抹掉,反而给情留下了更大的空间。别后相思,人仿佛成了月,云间水上都能照到长安的层城。这里没有“楼虚”的孤绝,只有一种共同被月光照见的愿望。一首诗把相思推到断裂,一首诗把相思托在光里。李冶并不只有一个固定的爱情面孔。她可以在信来时懒于梳头,可以在楼上把琴弦弹断,也可以把离人和月写成同一种光。她的情感并非一个故事从头演到尾,而是几种状态在多年交游中留下的片段。
剡溪给她的,不只是一个相遇的地方。水在门外,船在水上,山在湖边,花木随季节荣枯。人离开后,水还在走,草还在长。诗替无法同行的人,保存了一段相望的时间。
陆羽:病中相逢

李冶与陆羽的关系,后世最爱添上男女情爱的颜色。其实现存最可靠的材料只说,两人“意甚相得”。这四个字很宽,也很稳。它可以容纳一场朋友之间的探望,也可以容纳诗人和茶人对山水、文字的共同兴趣,却没有给我们足够的证据去填写一段恋情。
陆羽是复州竟陵人,后来长期活动于湖州一带。他出身不详,早年由智积禅师收养,成人后以茶事、文章和隐逸生活闻名。李冶在湖州卧病时,他前来探望,她写下《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昔去”和“今来”之间隔着时间,也隔着两种天气。昔日是繁霜之月,清冷而明;今日是苦雾之时,湖面失去远近,连来人的身影也像被雾遮住了。她没有说自己病得怎样,只写“相逢仍卧病”。一个“仍”字,病不是刚刚发生的意外,而是已经伴随她一段时间的日常。真正动人的,是“欲语泪先垂”。见到老朋友,本来有许多话可以说,话还没有出口,眼泪先落下来。它不是热烈的哭泣,也不是对病情的诉苦,更像久病之人在见到熟人时突然松懈下来,身体先替她承认了疲惫。“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陶家酒指陶渊明,谢客诗指谢灵运,都是文人熟悉的旧典。她说“强劝”,说“还吟”,已经把勉力支撑写在动词里:病中相逢,仍要举杯,仍要谈诗,因为不这样做,屋子里就只剩下病和雾。末句把这场会面收得很轻:“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一醉是偶然的,朋友相逢也是偶然的。在这样一个偶然里,她没有再向命运要求更多。不是没有欲求,而是知道人这一生能得到的相逢本来就少,能在病中见到一个懂自己的人,已经足够。
后世的地方传说曾把陆羽写成相貌丑陋、口吃,却在病榻旁为李冶煎茶、煮饭、熬药的人。陆羽口吃和相貌的记载,可以在早期材料中找到;至于病房里的具体动作,多是后来叙事加上的细节。我们不必把它们当成信史,仍可以理解传说为什么要这样写:李冶的诗太克制了,读者便替她补上一壶热茶,好让“欲语泪先垂”有一个可以触摸的温度。
事实上,诗中没有写茶,写的是酒与诗;没有写陆羽做了什么,写的是两个人如何在病中勉强恢复旧日的谈笑。知己的情分,往往不靠惊天动地的举动维持,而是靠一句旧话、一本旧诗和一个愿意坐在病榻旁的人。“陶家酒”和“谢客诗”也不是随意拈来的两个典故。陶渊明可以在贫困中饮酒,谢灵运可以在山水间寄托身世,他们都曾把个人的不得意放进更大的天地里。李冶在病榻上重新提起他们,既是寻找旧日的文人共同语,也是给这场相逢找一个不必解释的理由。两个人不需要谈论病从哪里来、将来会怎样,只要还能够举杯,还能够谈起谢灵运的句子,便仍旧属于同一个世界。
陆羽和李冶之间的亲近,也许正在这里。陆羽不是来替她安排命运的人,李冶也没有把他写成可以占有自己的情人。他们共同拥有的是一套别人未必理解的语言:茶、山水、诗和隐逸。病使这套语言暂时变得简单。杯中的酒不必多,句中的山水不必远;人在眼前,已经足够。这种友情在唐代文人交往中并不罕见,却因为李冶是女性而容易被后人重新解释。男性与女性相逢,读者总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相爱;女冠与男士往来,传记又更愿意寻找暧昧。可“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并不专属于爱情。它可以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出现时,身体先于语言泄露出来的依赖。
李冶很少把友情写成抽象的“高山流水”。她写水声进门,写书信入腹,写人在病中流泪。这样的写法有一个好处:它不需要为感情立碑。茶凉了还可以再煮,信迟了还可以再等,朋友离去以后,诗仍能留下那一刻的温度。她所要保存的不是一个关系的名称,而是关系发生时人的反应。
韩校书:门向水清

在敦煌残卷中,还保存着一首《溪中卧病寄韩校书兄》:卧病无人事,闲门向水清。 已看云聚散,更睹木枯荣。 未恐溪边老,多为世上轻。 鸰原如不顾,谁复急难情。这首诗的作者和题目经过后人整理,字句也有异文。它与《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恰好形成照面:一首写友人来访,另一首写卧病时无人过问;一首在酒与诗中得到片刻暖意,另一首面对着清水和闲门,问“谁复急难情”。
“闲门向水清”五字很平。门闲,说明少有人来;水清,说明门外仍有一个可以观看的世界。她没有把无人与水清写成完全的死寂,反而保留了一点可见的光。她坐在门内,水在门外,门把人挡住,也把水保留下来。病中的人不能远行,至少还能看见云聚云散,树木枯荣。“已看云聚散,更睹木枯荣”,一快一慢。云的聚散只需片刻,树木的荣枯却要经过季节。卧病使时间变得可见:短的变化在天上,长的变化在地上,诗人躺在中间,既不能追逐云,也不能催促树。“未恐溪边老,多为世上轻”是全诗最直接的两句。老在溪边并不可怕,溪水清,门也闲,至少还有自然相伴;可怕的是被世人轻看。这个“轻”字并不只是被冷落,它还带着被掂量、被低估的意味。一个有才华而无官位、能写诗却无法进入主流秩序的人,很容易被当作无足轻重的存在。末联用了《诗经》中的鹡鸰意象。鹡鸰在原,兄弟急难;鸟在原野上鸣叫,象征兄弟之间应当彼此照应。李冶反问,若鹡鸰之原也无人顾念,那么人在急难时还能指望谁?这不是大声控诉,而是把问题留在水边。越是轻声,越显得没有回答。
陆羽来访的诗和这首寄韩校书的诗,都写病,却不是同一种病。前者的病被朋友的到来暂时遮住,后者的病则把人与人的疏远照得更清楚。李冶并不把朋友都写成救苦救难的人,她知道有的相逢来得恰好,有的书信迟迟不到;人与人的情分本来就有浓淡,诗只能记录,不必替它下判词。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反复写信、写送别。信不是保证,送别也不是挽留。它们只是在人离开之后,替相处过的日子留下一点凭据。她把凭据写在纸上,等对方经过大雷岸、江州或别的水路时,想起还有一封八行书需要寄回。
一封八行书

《寄校书七兄》常被看作李冶五言诗中最有分量的一首: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 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 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 因过大雷岸,莫忘八行书。乌程是她长期活动的地方。她说“无事”,不是生活真的空无一物,而是身为女冠,既没有官职需要奔走,也没有家族事务可以依凭,许多时间只能在等待中缓慢过去。“蹉跎岁月余”因此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自嘲:年月一直在走,自己却像停在原地。她没有接着写自己的寂寞,而是转问芸阁中的那个人:“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这是李冶很特别的地方。她常常不把情绪直直按在自己身上,而是推到另一个人那里去。自己的孤独不说,先问别人孤独不孤独;自己的病不说,先问朋友是否还记得急难。这种写法使她的情意显得更深,也更有分寸。
到了颈联,诗的视野忽然打开。“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远水写水路,仙棹写舟;寒星写夜色,使车写行程。水程和陆程被放在同一联中,舟行在远水,车行在寒星之下。对仗很自然,却没有把人写成神仙。所谓“仙棹”,更多是诗中的轻灵想象;“寒星”则把旅途的冷和孤独一并写出。高仲武称这两句为“五言之佳境”,不是因为它使用了生僻的字,而是因为前四句的私人情绪到了这里有了景物承接。寂寞不再是一种抽象心情,它变成了远水与寒星之间的一叶舟、一辆车。人虽然远去,景物却把他的行程保存下来。末句“因过大雷岸,莫忘八行书”,又从开阔处落回一封很小的信。大雷岸在江州一带,古人经过此地,常会想到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鲍照在长途跋涉中写信给妹妹,记述山川险远与旅途艰辛。李冶借这个典故嘱托友人:你经过那里时,别忘了寄信。
“八行”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可正因为少,才有余地。她没有要求一封长信来弥补离别,也没有追问对方为何久不相见。只要八行,足以证明人还记得人。纸张很薄,路却很远;一句“莫忘”,便把两者连起来。
李冶写信的对象,常常并非确定的爱人。阎伯钧、韩揆、校书七兄,各自出现在不同题目和异文里。后世读者容易把所有“相思”合并为一个故事,因为一个故事比许多片段更容易记忆。可她的诗本身并不这样做。她把友情、爱慕、病中知己、文人唱和留在不同的语境里,正如水流经过不同河段,声音相似,方向却不完全相同。道意寄崔侍郎
莫漫恋浮名,应须薄宦情。 百年齐旦暮,前事尽虚盈。 愁鬓行看白,童颜学未成。 无过天竺国,依止古先生。崔涣曾任礼部侍郎,后来被贬道州。李冶以女冠身份写给一个身在仕途的人,劝他不要过分留恋浮名,应当淡看宦情。若把它当作一般的劝人放下功名,未免太轻。她自己也曾被皇帝召见,也曾因诗名得到厚赐,所以她知道“浮名”并非完全虚无。它能带来荣宠,也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只是它从来不能替人挡住衰老和乱世。
“百年齐旦暮,前事尽虚盈”,把一生和一天放在一起。早晨与黄昏不过相隔半日,百年在更大的尺度上也会过去。过去的得失,有时显得充实,有时又像一场空。这不是叫人否认自己的经历,而是提醒人在得失之外留一点余地。“愁鬓行看白,童颜学未成”写得很有自知之明。道家修炼追求童颜,她却说自己的鬓发已经因愁将白,童颜还没有学成。她没有把自己装成已经看破红尘的高人,反而承认两头都没有做到:仕途的名没有真正抓住,修道的长生也没有得到。最后一句“依止古先生”,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建议。人总得有所依止,若不能依止于功名,也许可以依止于古人的文字、于道与于诗。这首诗和《寄校书七兄》放在一起,可以看见李冶写交游的两种口吻。对朋友,她说“莫忘八行书”;对失意的官员,她说“应须薄宦情”。前一句亲,后一句宽。她没有把亲密关系只理解成相思,也没有把道家清谈写成冷冰冰的教条。在她那里,情和理常常挨得很近:因为关心一个人,才劝他看淡;因为看淡不了,才需要有人来劝。
还有一首《结素鱼贻友人》: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尺素”本来只是白色的绢帛,到了诗里,却被结成两条鲤鱼。古人把书信藏在木匣、鱼腹或双鲤的意象里,信因此不只是文字,也有了形状。李冶没有写信中具体说了什么,只说想知道我的心事,就看看鱼腹里的书。心事藏在腹中,不能一眼看见;要把鱼拆开,才读得到里面的字。这首小诗与《得阎伯钧书》很近。一首写信到了以后眼泪垂下,一首写信还未打开,心事已经藏在纸里。书信使人相隔,也使相隔的人暂时靠近。它不能保证对方会回来,却能证明某个时刻,他曾经想起你。
李冶反复写“寄”和“书”,并不只是因为她喜欢用鱼雁、尺素这些古典意象。她的生活本来就依靠往来的人和文字维持。女冠不属于父母,也不属于夫家,日常生活的稳定关系少一些,偶然相遇的文士多一些。有人经过道观,有人从江南赴任,有人从任所归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靠同住,而靠一首诗、一封信和下一次相逢的约定。
这种生活有它的自由,也有它的危险。自由在于她可以选择与谁说话、为谁写诗;危险在于她的每一次交游都可能被旁观者重新命名。她给友人写送别诗,别人可能说是恋情;她与诗僧唱和,别人可能说是越界;她在席间开玩笑,传记便记作“谑浪”。同一件事,从她自己的位置看是交游,从旁观者的位置看却可能成了关于一个女人的谈资。
她没有长篇文字为自己辩护。办法是在诗里保留不同的声音:有相思,有病中相逢,有给朋友的劝慰,也有对男性文人的机锋。读这些诗时,不能把所有女性化的词语都当成自传,也不能因为她是女道士,就把她的情感全部解释成放纵。诗有它的体式,交游有它的场合,传记又有它的写法。三者叠在一起,才是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李冶。
她所处的吴兴和剡中,正适合这种交游。这里有寺院,有水路,有来往的官员和文人,也有能够容纳琴声与诗句的闲暇。长安决定谁能入仕,江南却经常决定一首诗能不能在朋友之间传开。李冶未必拥有朝廷的职位,却拥有一张由诗句组成的关系网。她写给阎伯钧,写给朱放,写给陆羽,写给校书郎和崔侍郎;这些人未必彼此同路,李冶的诗却把他们放在同一幅山水之间。
在这幅图里,她既是写信的人,也是等待回信的人;既是送行的人,也是被送别传统包围的人。她知道舟如何离岸,知道潮何时不到,知道雁为何年年来去。她的诗之所以总有水声,不是因为水比别的景物更适合写相思,而是因为她的生活本来就沿着水路展开。水路一断,人便远;书信一断,情便无处着落。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唐诗论情之李季兰:蔷薇未架,至亲至疏